第42章

一旁默立的老大夫却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叹道:“妙啊!县尊大人此法大善!”

“诸多病人本非病入膏肓,乃干渴脱水所致!若有这盐水补充……或可挽回不少性命!”

闻金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李景安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敬畏。

就在这时,李景安身子猛地一晃,脖颈似再也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李景安!”木白骇得魂飞魄散,手臂猛地收紧,托住他后仰的脑袋,“你怎么了?!”

李景安唇瓣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他只觉得胸口淤堵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眼前光影急速黯淡,四肢百骸如同浸入冰水,迅速失去知觉。

木白焦急的呼唤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重重浓雾。

他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那药物的时效快要到了。

但他不是吃了三颗吗?

这药效难道不是叠加的?!

他勉强挤出几个气音来:“别……担心……只是……困——”

靠!怎么还带强制关机的!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中,李景安的身影踉跄、倾倒的那个瞬间,萧诚御骤然起身。

宽大的玄黑衣袖带翻了扶手上的案牍,可他却浑然未觉。

似乎是所有注意力皆被天幕上那人苍白的面容攫住,再挪不开分毫。

他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却又顿住了,脸色也跟着微微阴沉了下去。

又来了。

那种无法控制的,被牵动的感觉!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萧诚御攥紧了衣袖下的手。

看来该是让太医来看看了。

不过,这李景安怎么又倒下了……?

萧诚御眯了眯眼,心里腾起一丝丝怜惜来。

这李景安绝不能出事儿!

此子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帮扶百姓的心思。

而且他拿出的每一个手腕,做出的每一件事,对民生复苏都是件有意义的事。

便是看在这些的份上,也必当保下!

萧诚御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径直喊道:“王卿。”

吏部尚书王显即刻趋步出列:“臣在。”

“立刻去查,”萧诚御语气微微有些凝重,“云朔县籍贯、现居京城或近畿的大夫,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进入云朔县。”

“是!微臣遵旨!”王显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躬身疾退而出。

——

李景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却是一片沉滞的浓黑,不见半点光亮。

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气息微弱地叹出一声。

他们这是有多怕他睡不好?竟连盏油灯也不给他留。

他摸摸索索的想要坐起来,指尖刚触及身下粗糙的苇席,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随即是木白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声音:“别动!”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压上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他那尚有些绵软的身体稳稳按回榻上。

后脑陷入松软的枕头里,像是跌进一团暖云,舒适得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真没想到,到了异世界之后,他还能体验到这堪比席梦思的睡感。

也不知是凑了多少家的存货,这才堪堪做出这么一只枕头来。

李景安摸着身上那床微微有些干瘪硬实的被子,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身体还没好全,别乱动了。”木白的声线绷得紧紧的,似乎藏着好大一团的火气,“别辜负了两个村子所有人的一番苦心。”

李景安被这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承认,他确实没猜着自己会突然倒下。

可他也不是那么金贵的人啊,哪里就需要所有人把苦心放在他身上了?

真正需要照顾的,该是那帮病人才是啊!

只是,这份情谊,李景安还是承下了。

他想着,等病人们的情况好些了,他定要好好的给他们找口永远能出干净水源的井来。

“我没事了。”李景安出声安抚,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去把烛火点上吧。”

“这般黑漆漆的,实在是不像个样子。”

屋子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只能听到两道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过了好一会儿,木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沉沉的,压着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现在……是白天。”

李景安倏地瞪大眼,他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了一瞬。

瞎了?

不对啊!

那药的副作用明明是昏睡,怎么还带瞎的?

他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神色一动,游戏面板再次浮现在他面前,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头顶上的那排【繁】、【民】、【粮】、【矿】、【药】、【才】的数值都有了显著变化。

可李景安此刻哪有心思细看?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变化,点进【背包】,找到那瓶【精力大补丸】,手哆嗦的取出上面的当作封条的纸条来看。

【精力大补丸:药如其名,服后讲精神焕发,活力充沛,时效大半日(约六个时辰)。待到药效尽时,便会立时栽倒,沉睡三日方醒。慎用!慎用!】

没错啊……没提会瞎——等等!

李景安眯起眼睛,将那纸条凑到眼前,仔细辨了又辨。

那里,有一行小得几乎与背景花纹融为一体、不凝神根本发觉不了的蝇头小字。

【如果连续服用,会导致短暂性失明,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靠!

他这是被游戏策划给坑了吧?!

这么要命的提示用这种显微镜才能看到的字号?

分明就是不想让人看见!

心肠忒黑了些!

就不怕半夜被玩家敲门套麻袋吗!

李景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木白眼睁睁看着李景安脸上血色褪尽,从难以置信到面如死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木愣愣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钝痛难当。

他伸出手来,才想去拍拍李景安的后背,却看见他那张清隽的脸嚯得皱成一团,整个人弓背弯腰的,缩成一团,好一副委屈的模样后,愣住了。

他……这是在表达委屈么?

“别怕。”木白忍不住笨拙的安抚,“等这边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去都城。”

“那里的大夫水平更好些,一定有办法让你看的见。”

李景安被他这话语惊醒了。

他眼神茫然地转向木白的方向,望了一阵,才轻描淡写得说道:“哦,没事。小毛病而已,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迫不及待的问都按:“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几天?”

“辰时。整整三日。”

木白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似乎是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三天,这倒是和介绍上的一致。

看来,这帮子游戏策划还算是有点人性在了。

李景安点了点头,又问:“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情况如何了?那些病人们可都好些了?”

“都已经稳定下来了。轻症者大抵痊愈了,只剩几个当时病得极其凶险的,还在将养。”

木白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时日,无人再敢饮用生水。”

李景安听了这话,稍微松了口气。

能换来这个结果,他这番折腾也算值了。

只是……那滤桶连续用了三天,不知还顶不顶用?

里面的蒜瓣怕是早就泡烂发臭,万一污染了水源,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般想着,他心下实在是难安厉害。

那股子折腾劲儿也随着这股子难安涌上他的心头。

李景安有些坐不住了,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木白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阻拦:“你又要做什么?”

李景安摸索着榻沿:“我去看看那滤桶。”

“三日了,里头填充之物恐已腐败,不能再用了。”

他顿了顿,似是猜着了木白或有不理解之处,便解释道:“那滤桶虽是便宜好用,可里面的材料到底不全是顶顶稳定的。”

“里面的胡蒜终是菜蔬,日日浸在水里,极易腐坏。”

“若出了问题,便是大罪过。”

“我不亲眼……我不亲自去问问,实在难安。”

木白闻言,冷嗤一声:“你当我们都是死人不成?”

“那蒜瓣才刚透出些许异味,我们便已将滤桶拆洗,换上了新的。”

“虽不知你原先用了何种法子竟能全然祛了味,但我们依样画葫芦弄出来的,总归是除了有些气味在外和你的没什么区别,否则他们也好不了这般快。”

李景安听了,心下微微一虚。

那当然没味了,他放了消毒片啊……

啥都能给分解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怎么可能还会有异味呢?

只可惜,这几天他昏迷不醒的,实在没法补放,不然,连这但异常也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不过,那大蒜素果真是个好东西,竟然在没了消毒剂的情况下,仍旧顶用。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李景安这么想着,嘴上却是一点都不肯饶人的,径直训斥道:“胡闹!”

“那滤桶结构精细,岂是能随意拆装的?”

“万一复原不了,岂非误事!”

木白语气硬邦邦地顶回来:“你莫不是忘了,你先前去歪脖子树村请了谁回来?”

“那把刘三立可不是吃素的,先头看你操作了一遍,便就都学会了。”

“有他在前面主持着大局,何须你来操心这个?你不如好生担忧自己的眼睛。”

“自从你倒下之后,外头多的是人惦记你这县太爷。”

“若是让他们知道你为了这事熬瞎了眼睛,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那语调里,竟隐隐透出几分酸溜溜的阴阳怪气来。

“没瞎!”李景安忍不住反驳,“只是暂时的!就跟那夜盲症似的,看似是瞎了,实则过一会儿便又都能看见了。哪里就需要那么多人担心了?”

正反驳着木白的话呢,李景安忽然觉得眼前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像是被突然灌进了清水似的,开始一点点化开、变淡。

先是能感觉到一点朦胧的光感,继而是能隐约分辨出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的亮光,而后是身边物体的轮廓。

身上簇拥着的被子,身下的苇席,一旁的床沿,不远处的桌椅、以及……那个模糊却熟悉的人影。

那人影在他的眼睛里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木白就站在榻前,依旧是那身衣服,却显露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潦草。

衣领有些歪斜,袖口沾着些许不明的灰渍,向来梳得整齐的发髻边垂落了几缕碎发。

鼻子上似乎被磕碰过了,留下了点青紫色的痕迹。

下巴和两腮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来。

眼下也黑乎乎的,眼神里的光也比之前暗淡了不少,似是很久都没有休息过的模样。

李景安眨了眨眼,视线终于彻底清明了。

他抬起手,精准地触碰到木白下颌那有些扎手的胡茬上。

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钝钝的,像是在摸一些被磨秃的刺儿,不算尖锐,但摁进去也有些疼。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里染上了一点微不可查的暖意:“别的不说,这个,该刮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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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体质这种东西……果然是在中元节那会儿最明显了。回头看看906,907的章节,确实有点阴翳的感觉在。这周抽空再改改~

看见有宝宝纠结cp,嘘——木白真的是木白,是亲王,是弟弟吗?

这其中有一个弥——天谎,先不剧透哦~

木白那点刚冒头的脾气霎时噎在了喉口。

他眼神古怪地盯着李景安的脸,目光游离之间,逐渐落到了李景安的眼睛上。

李景安的眼生得极好,瞳仁乌黑清润,眼白澄澈分明,平日里便似蕴着光采,灵动得仿佛会言语。

此时先前因虚弱而蒙上的那层薄雾彻底消散,更显得这双眼清澈透亮,宛若雨后天青的湖面,波光潋滟。

木白眨了下眼,慢吞吞地问:“你……能看见了?”

“都说了是小问题,没事儿的,偏就你们担心成那样。”

“现在安心了吧?”

李景安笑呵呵地收回手,掀开被子,径自下了床榻。

才往前走了两步,脸上便掠过一丝惊诧来。

他今日走起这路来,怎地觉得如此轻松?

好似腿脚处自有一阵风自下托起似的,抬起迈出丝毫不费力气!

李景安停了下来,右手握成空拳,朝着自个儿的胸口叩上一叩。

眼睛噌得一下就亮了起来!

不仅仅是腿脚,就连平日里一碰就疼痛不已的胸口,如今叩上去,也丝毫没有痛感!

甚至于那口自打他来了就盘踞在胸口的滞闷感,也在此刻一点都察觉不到了!

整个人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神清气爽的,连呼吸都都透着几分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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