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当时只当是土质坚硬难挖,自己一时用大了力气,挖碎了抱团的土块子而已,何曾想过这居然是塌方的预兆!

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原、原来那就是要塌啊……”

李景安立刻听出异样,急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遇着这些动静了?”

山子面如死灰,重重点头,后怕得舌头都打了结:“是……是!全、全对上了!”

旁边的刘三笠听得了这话,霎时变了脸色。

他一个箭步抢到井口,几乎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眯起老眼,借着昏昏的天光,仔细审视坑壁。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那后心立刻冒出层细密的汗星子来!

那看似坚实的土壁上,竟真隐约横亘着数道难以察觉的细密裂纹!

坑底还散着一层厚厚的、新落的土屑。

东一摊西一块,正正应了李景安所说的征兆!

刘三笠猛地缩回身子,心口咚咚直跳,好似揣了只兔子。

“俺的娘诶……”

他忍不住低喃一声,嗓音都发了虚。

幸好!

幸好自己多年经验养成的那点机警,觉出不对立马喊了停!

若是再晚上一刻……

底下的那个后生,恐怕就……

刘三笠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放低放缓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思。

“既如此,那……那可有什么稳妥的新章程?还是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刘三笠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不大认同的。

这一整片只怕都是同样的土质。

便是换,也都大差不差。

更何况,这里是水源的中心,没有比这更加适合的地方了。

李景安见刘三笠信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忍不住低低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稍缓了缓,才说道:“刘老,情况恐怕比学生想的更急。既然裂缝已现,必须立刻处置。”

他伸手指向井口:“头一件,立刻将这井口往外扩。至少扩出三尺余。”

“这不是白费力气,是给咱们自己留出腾挪闪避的‘保命地’。”

“万一上头真有土石滚落,也有地方躲,不至于直接砸在人头上。”

“第二,赶紧搜寻左近能用的物料。旧门板、破桌面、废石条,哪怕碗口粗的硬木枝子也行。”

“得立刻给这已经露出来的井壁‘穿上盔甲’,用这些东西顶实、撑牢,防着它眼下就塌!”

“第三,往后绝不能再图快一挖到底。须得像‘剥葱’一般,一层一层来。”

“挖一层,就用木板石材撑好、箍紧,确认稳妥了,再往下探下一层。”

他说至此,略一迟疑,又轻声道:“还有就是……最好再找些细长的竹筒来,越长越好,要中空透气的。”

刘三笠听得全神贯注。

前几条他立刻懂了,无非是加固维稳的道理,虽费事,但方向明白。

可这最后追加的竹筒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那细溜溜的竹竿子,能顶什么用?

分散不了半分力,费劲找来何用?

“竹筒?”刘三笠忍不住问,“要那玩意儿做啥?咱这是掏井,可不是做箫笛。”

李景安耐心解释:“刘老,这沉降土层压得瓷实,气息不通。”

“若等下挖得深了,人在底下,万一碰上地底淤积的浊气,容易昏厥误事。”

“将这竹筒探入深处,或可通气换气,暂作试探。”

“再者,若突然涌水,也能借此先判明水深水浊,有所预备。”

刘三笠听了这话,立刻恍然大悟,眼中疑虑渐散,不由得点头感叹:“原来是这个缘故,倒是我漏了一层了。”

“既如此——”

他顿了顿,猛地转身,冲着那几个还发愣的汉子嚷嚷起来。

“都还愣着干啥?!没听见李大人的吩咐?!”

“快!去村里搜罗木板、石头!赶紧扛过来!”

“山子!你腿脚利索,去找细长竹竿,要空心的!快!都动起来!”

“等等,你们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多叫些人来!”

“既要扩井口,人手立刻就得翻倍!快去!”

那三个汉子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四下奔忙而去。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的眼底便闪过一丝切切实实的欣赏来。

这李景安,总能在看似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关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拿出一个更具操作性、更切中要害的明确章程来。

硬生生将僵局打破,让事情得以继续向前推进。

这份于危局中快速反应、另辟蹊径的急智与实干能力,实在太过难得!

户部尚书赵文博听着李景安那番关于土地沉降的危害的说法,心中先是愕然,随即猛地想起几桩旧事。

类似的文书,户部确实接收过不止一次。

但底下郎中的批复往往是“地动所致”或“地基不固,责令地方自查”,归入了寻常灾异一类。

他本人虽也曾过目,却因政务繁忙且于此道不甚了了,并未深究。

如今经李景安这一点拨,方才惊觉那竟是土地沉降之兆!

想到此处,赵文博背后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持笏出列,来到殿中,声音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陛下,李景安……呃,李县令方才所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臣茅塞顿开。”

“臣细细回想,户部以往确曾接到过数起地方呈报的类似灾情文书,所言迹象与李县令所析土地沉降之兆颇为吻合。”

“只因臣与部内同僚识见不足,未能如李县令这般洞察根源,皆误判为寻常地动或工筑不固,草率处理了事。”

“此事,暴露出户部在勘验灾情、辨识根由上,确有重大疏漏与失职!”

赵文博深深躬身,语气沉重:“臣身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但他话锋并未停留在请罪上,而是立刻转向积极的建策:“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即刻返回户部,梳理近十年乃至更久之旧档。”

“将凡涉及地裂、房倾、莫名沉降之案件,逐一检出,详细标注时间、地点、情状。”

“而后,汇交工部,请罗尚书派遣精通地质、工事之员,共同研判。”

“或可从中总结出此类土地沉降发生之规律、频发之地域、先行之征兆!此举,或可于未来防灾减灾有所裨益,亦算弥补前失!”

萧诚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赵卿能闻一知十,即刻举一反三,化教训为良策,未沉溺于诿过饰非,甚好。”

“既如此,惩罚便免了吧。只是,日后不得再犯。”

“事关民生,皆无小事。若因此小而失大,当属大责。”

他顿了顿,随即道:“至于你所奏请之事,朕准了。”

“户部与工部当以此为契机,协同建立章程。”

“日后凡地方再有呈报此类涉及地质变动、莫名沉降之灾报,须由户部与工部共议,汇集双方专业之见,明确成因,厘清性质之后,再定赈济与善后之策。”

“不得再如以往般轻忽断案,草率处置!”

“臣,遵旨!谢陛下!”赵文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这才退回了班列之中。

——

派去叫人的汉子脚程很快,没过多久,人手和物料便都聚集到了井口周围。

新新来的汉子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脸色都难看的厉害。

眼睛乌沉沉的盯着洞口,脸上晦暗不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子也回来了,手里还拖着两根被砍断的毛竹。

他一见着那群围在井口的汉子们,顿时拉下了脸来,眉头紧皱着,站在那不肯往前来的。

原先帮他拉绳子的汉子瞅见了他,赶紧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山子这才丢下手里的毛竹,凑近了人群之中。

“咋把他们喊来了?”他压低嗓门,语气透着不满,“这几个可是出了名的惜命,肯舍得力气帮别人?”

那汉子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刘老只叫俺们喊人,又没指定喊谁。他们不也是人?”

山子被噎得够呛,反手就给了那汉子后脑勺一巴掌,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可是挖井!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就算有点风险,不还有县太爷和刘老坐镇吗?

一个眼光毒辣,一眼就瞧出土里的凶险。

一个经验老到,二话不说就叫停了工程。

有他们在,即便是过程凶险了些,可还能出什么岔子么?

叫这些光顾着自己、生怕吃亏的人来,能顶什么用?

二狗子和三麻子办事,真忒不靠谱!

山子正皱着眉琢磨该怎么跟李景安说道说道,那头的李景安却已经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劳烦各位跑这一趟,是因为咱们这井,碰上的土层比本县预想的要凶险。”

“为了避免出人命,得改一改原先的挖法。”

“现在得先把井口拓宽,每挖深一段,就得赶紧用木板和石块把四壁撑牢、垫稳了,确认安全无虞,才能继续往下。”

“这么一来,耗的功夫多,要的人手也多,这才请各位过来,一道出把力气。”

那被叫来的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俱是齐刷刷的退了一步,半点往前的意思都没有。

李景安看得一愣,还没摸得出他们这是什么了,人群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挑唆:“县尊大人,您这话说得也忒会避重就轻了吧!”

“那洞里随时随地会塌方的事情您咋一句不提哩!”

“要不是来叫俺们的汉子多说了一星半点的,俺们岂不都是都被蒙在骨子里了?”

“到时候人这一股脑的下去,洞也一股脑的塌陷了,那不就全死在里头了?”

“您这……这也忒过了吧?”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小声附和,“俺还指望着,您叫俺们来,虽说是喊俺们来冒险的,可到底还是会一点点把风险详细的说透道明了啊?”

“谁知道,也是个骗啊……俺才不傻哩!俺才不下去那洞里哩!”

“没错。不是有那过滤器么?要是挖不出井,俺们就不挖了。总归比丢了命要强些!”

李景安目光一凝,寻声扫去,那说话的人立刻缩了脖子躲入人后。

好在,他并没有要追究是谁先开了口,只是略略提高了声音道:“过滤器并非长久之计。”

“它需得日日清洗,一丝懈怠都不能有。”

“今日我在此,可督促你们清理着。他日我若离去,或是你们谁家一时犯懒,清洗不净,浊水入喉,便又是一场瘟疫急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犹豫的脸:“到时,若我知晓,或可再来援手。”

“若我不知呢?你们村中,岂非又要重演昨日惨剧?为了一时之便,赌上全村老小的性命,这便不亏了吗?”

“那也比丢了命啊!”人群里头冒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来。

“县尊大人,您说的那事儿吧,俺瞧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儿的。”

“俺们两边村子的婆娘都是爱干净的。只管交给他们弄就是了,包管弄得一一当当的!”

混在人群里的山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那声音尖锐汉子的后脖领子,将人拽出了人群之中,一齐推倒在李景安的面前。

“赵四!俺忍你很久了!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怕死,要命!你自个儿走就是了!非得在这里搅乱军心不成?”

“大人这般辛苦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俺们能安安心心的喝上口干净的水么?”

“你倒是好,就在这儿裹乱!”

那汉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和山子呛了起来:“俺怎么就裹乱了!俺要是心里头没村子,俺来这儿做什么?”

“俺既是肯来,便是愿意来挖的!偏偏,是县尊大人不肯把实情告诉俺!”

“俺心里头知道是凶险万分的,俺自己还愿意下去,那是俺自己的选择!”

“但俺什么都不知道,俺下去,那跟骗俺的命有什么区别?俺还不能为自己发个声了?”

山子气的涨红了脸,瞪着眼睛,指着赵四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哩!县太爷和刘老不是俺们村的人,听不出你的声音!”

“俺可是打小儿和你一起长大的,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那先头说早就知道的人不就是你么!”

“你分明就是知道实情的,还在这儿,不是裹乱是什么?”

赵四实在是没想到这山子会把他就是那率先开口的祸害一事说出来,脸上顿时腾起一丝丝慌乱来。

他飞快的扫过一眼李景安,嘴上依旧不饶人:“胡说八道个什么劲!俺可不是那凳子率先开口的人!”

“而且,俺心里头有没有村子,你不知道,旁人会不知道?俺为人是混账了些,可为村子做的事情都是实打实的!要不然,俺怎么会愿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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