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山子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若是县尊大人那会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地上已有塌方的风险了,你还是会主动下去,将这片洞口的墙壁一一夯实护牢了?”

赵四心里狠狠地一哆嗦,他隐约咂摸出些不对劲来。

好似自己被山子做了局似的,上了他的当了。

只是,外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他哩,他这心里头啊,实在是不愿意就此低头。

索性两眼一闭,吼了回去:“是!俺就是这个意思!”

随即又道:“可是,县尊大人一开始啥都没说!他既不说,那也别怪俺顾及自个儿的性命了!不愿意下去了!”

李景安忽然打断了他二人的争执,轻飘飘的问道:“本县怎么没说了?”

这话一出,全场都愣住了。

大家伙齐刷刷的看向李景安,脸上满满当当的挂满了疑惑。

县太爷说了么?

他们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李景安扯了扯嘴角,眉尾微微一扬,眼里闪过一丝狡诈来:“本县不是自你们来了便说了么?”

“这里的土质比本县想的还要坏上一些,最是容易引起塌方了,这才要换个法子。”

赵四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好半天才猛地“呸”了一声,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我呸!啥爱民如子的县太爷!咋到了俺跟前就满嘴跑马!您啥时候跟俺说过?那分明是俺听来找家伙什的三麻子念叨才知道的!”

“头一个喊‘塌方’的也是俺带——”

话喊到一半,赵四猛地噎住了。

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死死盯着李景安,脸上血色唰地褪尽,眼里头第一次漫上真正的惊恐。

坏了菜了!他这破嘴怎么一秃噜,把底裤都给抖落出来了?!

李景安微微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这边出现了塌方了对吧。”

“既如此,你还愿意来,可见确实是如你自己所言,是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那便由你来打个样子,率先下去贴第一块板子吧!”

李景安说着这话,递给了山子一个眼神。

山子会意,从旁人手里抢过一条石块来,硬塞到了赵四的手里。

“请吧。”山子磨着牙根,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压出的这两个字来。

还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腔调,“我们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赵四两手死死捧着那块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被雷劈懵了的树桩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景安。

他那张脸上明明还挂着点笑,眼底却冷得骇人。

赵四只觉得心口咚咚狂跳,慌得厉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两条腿软得筛糠似的抖。

最终他眼一黑,连人带石头,硬邦邦朝后栽了下去。

山子冷哼了一声,劈手从赵四手里将石块抢了过来,往怀里一抱,对着李景安道:“县尊大人,他们不愿意,俺愿意!”

“俺相信大人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俺出事儿!俺可以下去,配合着上面扩洞一起,把第一层的板子全部弄好!”

李景安却挥了挥手,拒绝道:“不用下去。”

“我们,先回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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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点,刚下班,戈壁没信号实在是没追上……

“回填?!”

李景安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出去叫人来的汉子们瞬间不淡定了。

他们三两步的从人群中大剌剌的跨了出来,手把袖子往手臂上一挽,一个直接高声嚷嚷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俺们好不容易挖到这程度,凭啥要填回去?!”

另一个倒是谨慎了不少,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李景安的脸色,“对啊大人,您先头不也说了么?这挖井啊,最是吃时间的。”

“这地点是您亲自选的,说是最合适不过。”

“眼下俺们好容易挖到这里了,您却叫俺们填回去,这这这,这叫什么事啊?”

“俺们倒不是心疼浪费的那点子力气,这耽误的时间可上哪儿去说啊!”

山子也眉头紧皱着,目光在地上高高堆着土堆和那已他那般高的洞内来回逡巡着,那心里五味杂陈的厉害,怎么都有些不得劲。

这挖井的活计,他出的力气最大,干的活也是最多的。

如今要填回去,他这心里也是极不乐意的。

“大人,这洞是非回填不可么?”他试探性的看向李景安,“若是继续往下呢?”

“那便会立刻坍塌了。”李景安神色无比平静的说道,“当本县不知道挖井所需要的时间多么?”

“倘若可以,本县也不愿眼看快要成的井就这样废掉。”

“但现实是地不允许。”

“洞口已经出现裂缝,之后无论从上或从旁施力,动静都会顺着每一粒土传遍整个土层。”

“如今的土层已经是脆弱不堪的状态。谁也不敢保证下一秒会不会坍塌?”

“况且,本县先头是已经说了的,这红砖土是垂直节理的。一旦坍塌,就是从上到下整片崩落。”

“届时,莫说是在洞里的人要遭殃了,便是在洞上扩口架设的人,也都得一并陷入那土堆下头,自此再不见天颜!”

山子的脸色骤然一变,手立刻攥紧成拳头。

他倒是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有这么层厉害的关系在!

这么看来,这洞是非回填不可了。

四周的汉子们也都被李景安这话吓得立变了脸色,冷不丁的退了一步。

一个人不小心踩松了井口的土,几块碎土哗啦啦滚落井中,立刻发出声闷响来。

他着实被吓了一跳,赶紧一溜烟的窜到了距离那洞口最远的地方。

手不断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刘三立皱了皱眉:“不是要做护井板么?我们做的厚实些也支撑不住?”

李景安摇摇头:“撑不住的。即便做的再怎么厚实,对这四面皆土的地方来说,也都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回填,我暂时想不到别的法子。”

刘三立陷入了沉思。

他在《井法》里也看见过类似的案例。

某地掘井,掘至三丈,见土层松动、裂缝渐生,匠工畏惧,欲止。

然乡老惜力,执意续凿。

结果次日井壁大塌,五名壮丁尽数被埋,无一生还。

后县志载:“井崩,吞五丁,声如雷闷,尘三日不散。”

自此乡人谈及此井,犹色变。

可见回填之要,关乎人命,绝非儿戏。

只是,不知这回填之后,又该如何重新选址或加固?

刘三立没留意自己竟将这思绪喃喃出了声。

此时夕阳已西沉,冷风渐起,掠过李景安单薄的官袍,引得他一阵轻咳。

他脸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唇色却隐隐发白。

暖黄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山子这才注意到,李景安额上正沁出细密汗珠来。

密密麻麻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层将坠未坠的水帘。

山子的心猛地往下一垂。

他隐约记得,他老娘即将脱力时,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他立刻看向四周,却没有看见木白的身影,甚至连那后来进村的后生王皓轩的身影都没看见。

山子忍不住开了口:“大人,您要不要——”

“观音土。”李景安打断了山子的话,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扬着,带着点自信,“用观音土。”

大家伙听得了这话,心下一愣。

观音土?

那不是灾年用来填饱肚子的玩意儿么?

最是不吉利的东西了!

而这可是井啊!是惠及后代百年的好东西,怎么能沾染上这么个不吉利的东西呢?

大家伙立刻摆摆手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玩意儿晦气的哩!俺们用不得这个!”

“对对对,俺们什么都能接受,唯独接受不了这么个晦气的玩意儿。”

“大人,您给俺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呗?这可是惠及后代百年的好东西,可不能被这种晦气的东西带坏了风气。”

“晦气?”李景安冷哼一声,“哪里晦气了?真到了灾年,颗粒无收、树皮啃光的时候,你们吃不吃?”

“那是你们活命的最后指望,是保底的粮,是救命的土。”

“你们道上一句再生父母都不为过,哪里就晦气了?”

这——

大家伙把眼睛一瞪,半张着嘴巴,半晌说不上话来。

县太爷这话……好像没错。

真到大荒之年,若不是观音土,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这么说来,这土非但不晦气,反倒有活命之恩?

可是——

众人面面相觑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丝挣扎的神色来。

这观音土晦气是自古传下来的说法啊,祖祖辈辈的都是这么说的,怎么突然就成了歪理邪说了哩?

闻金赶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这大片的沉默。

他在远处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李景安的表情。

见李景安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一副不威自怒的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人又是咋了?惹着县太爷了?

乖乖哎,这县太爷对两边的村子跟那下金蛋的母……不,公鸡似的

他们哪儿来的胆子去惹他的?

闻金的后背立刻起了一阵凉意。

他紧赶慢赶的冲了过来,忙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大人,不是说打井么?怎么不见动呢?”

山子忙不迭的解释道:“打不了了。大人说咱们这块地出现了沉降,再挖下去是要坍塌死人的,让填回去。”

填回去?!

闻金嚯得瞪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心里头自然是相信县太爷的判断的。

只是……

那洞都挖的那么深了,这会儿子填回去,下次再挖这般深又需要多长的时间哇?

“不仅如此呢。”人群里传出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大人还要用观音土填哩!”

“观音土?!”闻金也是不敢置信的喊了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可,万万不可啊!”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观音土晦气的狠哩。这若是叫两个村的人知道了,谁敢喝这井里出来的水?”

“哪里晦气了?”李景安再次反问,“灾年没它你们怎么活?灾荒又不是观音土招来的。你们只因一个名字而心生惧怕,这是该有的么?”

闻金愣住了,他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的。

李景安冷哼了一声,脸色头一次阴沉了下去,连语气都冷硬了几分。

“你们若是心有顾忌,本县自有法子化解。可请树灵为井赐福,也可为井赐名,以灵佑之水洗净所有忌讳。”

“待井成之后,本县愿亲自饮下第一瓢水。以此向大家立誓:此井之水,清吉无恙。”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因忌讳再生问题、徒增风险。”

“那观音土是填补裂缝的最佳材料,若更换他物,这口井很可能前功尽弃。”

“即便勉强掘成,若再出伤亡,难道是各位愿见的结果吗?”

大家伙立刻都沉默了。

就是再怎么自私的人,也不愿意看见自己身边的朋友为了一口井损失了性命。

县太爷又说这事最好的办法了,那想必一定是了。

但……树灵真的会愿意赐福么?

众人不约而同的偷瞄向那三颗大树。

此时,忽有一阵寒风吹过,三棵树齐刷刷的摇晃了起头顶的树叶子来,发出整齐的声音。

众人眼前一亮。

他们两个村子可都是有传统的。

倘若碰到了犹豫不决的难题了,便去到树灵身边默默地说一说。

倘若树叶子响了,便是树灵们听到他们的疑问了。

此时便要听声音了,若是声音齐整,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若是嘈杂,那便是拒绝的意思。

而现在,不仅树响了,声音还整齐划一的比他们求的任何一次都厉害。

这是同意赐福的意思啊!不仅是同意,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他们动手哩!

这这这——

可不能违背了树灵们的意愿啊!

李景安却被这阵风吹得连咳几声,眼角凝出泪珠。




他以袖掩唇缓了缓,正待开口,方才嚷得最凶的汉子突然上前,深深一躬。

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满的都是兴奋的神色:“大人!树灵同意了!同意您用观音土来补哩!”

“您说要怎么弄,俺们现在就安排人手上山去弄那观音土来!”

剩下的人也都齐刷刷的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景安,脸上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抗拒,转而都是满满当当的兴奋来。

李景安被弄得一愣,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的就转变了口风了?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阵风和那整齐划一的摇树叶子的声响,这才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是把刚才摇树叶子的声响当做是树灵们的同意声了。

阴差阳错,索性结果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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