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就在众臣惴惴不安之际,天幕上的南疆人神色一震,竟不待阿古朵发令,便自发行动起来。

提水桶的健步如飞,挥臂清扫的奋力扑打,将那些随风飘落的枯枝败叶或打湿或移开。

转眼间,土墙后方除了阿古朵、木白与李景安三人,尽是忙碌奔走的身影。

萧诚御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李景安这一手,当真收服了这群南疆人。

众人才刚泄了口气,下一秒,天幕之上,异变突生。

那原本肆虐的火光,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渐熄的过程,也没有浓烟残留,就这般戛然而止,仿佛方才的滔天烈焰只是一场幻影。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解。

“这……这火怎会灭得如此蹊跷?”工部尚书罗晋最先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山火之威,岂是这般说灭就灭的?”

兵部侍郎周放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火起得凶险,灭得诡异,其中怕是另有玄机。”

就连一向持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也抚须沉吟:“确实不合常理。若说是人力所为,断无如此迅速彻底之理。若说是天意……未免太过巧合。”

“莫不是,李景安先前做的安排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皱起了眉头,他看向罗晋,问,“双侧防护,以火灭火,这山林扑火法里,可有类似的?”

罗晋微微一愣,旋即陷入了沉思。

以火攻火?

这法子着实刁钻,可他依稀记得……似乎在哪本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

唯有萧诚御依然端坐于龙椅之上不声不响。

他目光沉沉的凝视着天幕上那片重归寂静的山林,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突如其来的熄灭?

李景安,朕倒要听听,你待如何解释。

——

山腰上。

李景安死死盯着那片被浓烟熏染的黢黑的天空,嗅着呛人的烟气,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

一——

二——

三——

……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可以了!

他眼神一凝,不再犹豫,抬起脚就要往那片被土墙遮挡的火场废墟走去。

木白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手上用力往回狠狠一扯——

李景安那本就虚软脱力的身子顿时失了平衡,轻飘飘地在原地转了半圈,踉跄着直接面对上木白。

他下意识地一昂下巴,目光直直地撞进木白的眼睛里。

木白的眼神剧烈闪烁着,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担忧。

“你疯了!”木白厉声质问,“那火才被扑灭!里头还滚烫,烟也未散尽,万一还有残火暗燃,或者那‘鬼气’未散干净,你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李景安被他吼得眨了眨眼,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他心里门儿清的很。

这上下两把火对冲燃烧,剧烈消耗氧气,瞬间就在这沟渠与土墙之间形成了接近真空的状态。

而作为燃料的“鬼气”也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彻底消耗殆尽,火焰失去了支撑,自然无法维持,只能骤然熄灭。

况且,他已经默数了整整一百下,时间足够了。

若要有复燃的迹象,早该出现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死寂无声。

只是……

李景安看着木白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心口一软,到底是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着木白的情绪。

“放心吧。我都计算好了,这火起不来了。”

木白冷嗤一声,攥着李景安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反而更紧了些。

他暗中调查过李景安的底细,知道这位县令虽在家族中不受宠,却也是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地长大的。

先前弄出的那些肥料池、新式水井,虽说主意精妙得不像个寻常书生能想出来的,可终究是纸上谈兵。

具体施行时,自有真正懂行的老农和那个经验丰富的刘三立从旁帮衬。

几乎所有需要卖力气、直面风险的关键处,都没见这位县太爷真正沾手过,自然顺风顺水,出不了岔子。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南疆人态度暧昧,其心难测。

这山火又是刚灭,余威犹在,处处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就凭着李景安这轻飘飘的一句“起不来”,他如何敢信?如何能信?

又怎敢放任这么个人,独自闯进那一片尚且滚烫、吉凶未卜的焦黑之地?

“信你?”木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拿什么让我信?就凭你数了一百个数?”

“李景安,这不是在县衙书房里演算术题!这是玩火!是会死人的!”

“你说鬼气耗尽了,好,我姑且听之。”

“但那里面被烧塌的石头木头还烫得能烙饼!塌陷的坑洞深浅不知!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你的小命!”

“探查可以,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你自己去。”

“等温度降下来,烟散干净,我自会派人,或者亲自进去查看。”

“在此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等不了。”李景安吐出的字音轻飘飘的,却异常坚定。

他试图挣脱开木白的手,但任凭他磨红了手腕,都撼动不得分毫。

李景安放弃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眉尾一坠,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委屈来。

“木白,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乐意听你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山火牵扯的太多。我必须去确认池子核心是否彻底损毁,否则我们先前做的一切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见木白脸色依旧阴沉如水,便缓了缓口气,试图用再次说服他:“你仔细看,现在只有这些呛人的浓烟了,视线之内,可还有一星半点的火星子?”

“再闻这空气里的味道,那‘鬼气’特有的腐败气味是不是都散尽了?”

“你若不信我,可以问他们。”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古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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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朵点点头:“县令说得不错。确实没有之前那股子让人头晕的怪味了。”

“而且我派去最近处观察的人回报,墙内一片死寂,只有烟,看不到半点火光。”

“里面已经完全黑了,温度似乎也在降。”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安排两个身手好的族人,陪着县令一起进去,确保安全。”

木白瞥了一眼阿古朵,冷哼一声:“我不信你。也不信你的人。”

阿古朵被他这般直白的敌意噎了一下,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他自便。

虽不知这冷面男人具体是什么来历,但能和大梁皇帝共用一张脸,可见身份绝不简单。

这样的人,对她们这些刚归化的南疆人心存疑虑也属正常。

他既不信,那便随他去吧。

反正在这片山林里,到处都是她的人,就这两个汉人,其中一个还病弱得风一吹就倒,还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倒是一旁一直沉默看着的阿拉贡面露不忍,他凑到阿古朵身边,压低声音用南疆语急切地说了几句什么。

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李景安苍白如纸的脸和缠着布条、隐隐渗血的手。

阿古朵听着,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在李景安坚持的神情和木白冰冷的戒备之间来回扫视。

神色几番挣扎权衡之后,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对着阿拉贡微微点了点头。

李景安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看着依旧挡在自己面前的木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木白,我非去不可。你若实在不放心……”

他微微停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道:“你便同我一道去吧。有你在一旁看着,总该放心了吧?”

——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仍散发着灼人热气的废墟。

脚下是松软滚烫的灰烬和焦脆的炭化物,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黑尘。

一进入核心区域,李景安便轻轻甩开木白的手,快步走到那片凹陷下去的焦黑池址旁。

他拿出从外面带进来的一根长竹竿,毫不犹豫地探入那黑漆漆的焦洞内,开始仔细地戳刺、翻动、探查。

竹竿与焦硬物碰撞在一起,发出“簌簌”或“咔嚓”的细微声响。

无数焦炭化,完全看不出原本形态的碎片被竹竿翻搅了出来。

黑乎乎的一团,混杂着凝固的、玻璃状的怪异残留物和一些白色的灰烬。

空气里闻不到任何异味,只有被烧灼后的焦苦气息。

李景安默不作声的将池子的每一个地方都翻了一遍后,这才将竹竿抽出来,扔到一边。

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完全松弛下来。

“好了……”他轻声道,“池子结构完全毁了,根基都烧酥了,‘鬼气’的源头彻底断了。”

“没事了,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

放假——明天粗粗的见——

木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山风掠过,卷起地上烧得焦黑的枯枝残屑,也拂动了李景安宽大的衣袍。

那薄软的布料被风一推,紧紧贴上了他的背脊,清晰地勾勒出底下抑制不住的细碎颤抖。

他的手指正一寸寸收紧竹竿,用力得几乎要将那竿子捏碎,关节处绷出缺乏血色的白。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倚向那根细竹,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瘦削的小臂。

苍白皮肤之下,淡青色的脉络隐隐浮现,薄薄一层肌肉紧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连说话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飘忽不定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依着风散去。

下一刻,李景安膝头猝然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下跪去。

木白心头一紧,他猛地跨前一步,恰好将那人重重落下的身子接了个满怀。

“李景安!”

木白半跪在地上,将李景安紧紧地搂在怀里。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那不正常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烧得他心口发紧。

他低头看去,李景安眼睫正湿漉漉地垂着,面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连唇色都显出几分异样的薄红。

细汗濡湿了他额前碎发,黏在那毫无血色的肌肤上,更衬得底下那张脸苍白如纸。

他忽然偏过头去,滚烫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木白的手腕内侧,烫得木白指尖一颤,搂着人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不行!必须立刻带他下山!

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李景安这身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木白心头发沉,手上却极稳地将人打横抱起。

李景安立刻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偎了偎,额头抵着他颈侧。

那灼人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来,烫得木白颈侧皮肤骤然一紧,随即不受控制地漫开一片薄红。

木白手臂一僵,再次搂紧了怀里的李景安后,转身就要往山下去,却被闻声赶来的阿古朵拦住了去路:“要去何处?”

“他烧得厉害。”木白语气急促,“让开。”

阿古朵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横过木杖,将身后簇拥而来的族人挡住,清出一条下山的路来。

木白快步向前,走出几步却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再住了。”

“若是愿意,我们在山下等。肥料池、水井、住处……他都会安排妥当。”

阿古朵怔住,下意识道:“可——”

“放心,”木白冷声道,“白旗已举,……既往不咎。”

——

好热……

李景安只觉得一阵滚烫的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在灼烧。

身子虚软得如同一片飘零的叶,陷在层层叠叠的束缚之中,挣不脱、逃不掉。

他无意识地挣扎起来,手脚虚软地掀动,好不容易从被褥中探出指尖,触到一丝微凉,就立刻被一双温热的手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那片燥热里。

“热……”他无意识的呢喃着。

“听话。”耳畔响起了木白的声音,“你现在不能着凉。”

那声音沙哑粗糙,好似嗓子里含着张千目砂纸似的,又沉又重。

李景安迷迷糊糊地想,这得是熬了多少夜,才能把嗓子熬成这副样子?

……可这府里,又有谁敢让他这般不眠不休?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木白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顿时映入眼中,离得极近。

他的面色苍白,下颌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的厉害。

李景安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虚软地从被中挣出一只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木白眼下的那片青黑:“怎么……把自己熬成国宝了?”

……国宝?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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