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木白一愣,手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又将那截微凉塞回被褥之中。

“热!”李景安立刻皱起了眉头,小声的抱怨着。

“忍着。”木白哼了一声,他脸上的担忧消失了,薄怒渐渐漫上了他的面皮,“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多久?”李景安眨眨眼,随口问道。

他试图撑着坐起,可手臂却像是失去了大半的力气似的,有些不受控了。

才刚刚抬起的身子立刻朝左一歪,栽落回了被褥之中。

不痛,甚至还绵软的厉害。

李景安歪过头去,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身下不知被垫了多少层绵软的被子。

将整个床都垫的跟云堆儿似的软乎乎的,连个支撑点都没有。

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来。

怪道他在梦里都觉得热哩。

眼下已是四月底了,日头一日大过一日的。

再裹着这样厚的铺盖,怎么会不热?

“十天。”

木白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来。

他只是俯身,手臂稳稳地穿过李景安的后背,将他小心地扶坐起来,又拿过几个软枕,仔细地垫在他腰后。

“你烧了七天,昏了三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李景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木白。

十……不,十一天?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这山里——”

“火确实灭了。鬼气也确实被打散了。”木白面无表情的道,“这几日,几个村子里的人日日安排汉子上山巡逻,都没见着鬼气和火星子的痕迹。”

“那片焦土——”

“阿古朵日日安排人在那片焦土区域泼水,如今都湿润了。周遭的树木也伐去了大半,辟出数条防火的空地带。山风畅通无阻,连山下的燥意都消减许多。”

木白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歪脖子村有位善宏老丈,早年治过山火,经验颇丰。”

“如今那片地,已在他的指点下恢复平静。”

李景安听罢长舒一口气,连带着发紧的肩颈都松懈了几分。

幸好幸好,虽说他是昏迷了,可这云朔县终究还是人才济济。

后续处置都没有因为他的昏迷而有所耽误。

只是那南疆人,才归顺了大梁,又遭家园被毁,如今还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呢?

“那些南疆人……”

“阿古朵已带着全族下山了。”木白再次接过了李景安的话头,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丝毫波澜来,“两边虽有些摩擦,却没闹出什么乱子。”

“杏花村腾出了不少空屋给他们住着。王皓轩和刘三立也将那水井法和肥料池子细细同他们说了。”

“你这几日再不醒来,他们便要回山里寻个住处,再建家园了。那肥料池子也打算继续建的。”

“还建?!”李景安瞪圆了眼睛,猛地昂起下巴,跟只受了惊的小猫儿似的,连虚弱的声音听着都大了些。

“那满山的鬼气……还没叫他们怕够么?”

他说着,又忽的想起那王家村来。

村里的那个肥料池子不是也生出了鬼气么?

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

还有那被火燎了手臂的娃娃也不知怎么样了。

烫伤可不比别的,换药恢复都是极难的,还容易感染。

一时或照顾的不够周全,这娃娃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不行!他得赶紧去看看!

李景安越想越是心急,额角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一把掀开裹在身上的锦被,手掌撑住床沿,拖着虚软的身子就要往下挪——

木白侧身,膝盖往前一送,不轻不重的压在了李景安的腿上,声音沉了下去:“你又要做什么?”

“出去看看。”

李景安推了推木白的压上来的膝盖,见推不动,这才抬起头来,对上木白的眼睛。

“先前仅仅只是将那片鬼气尽数烧了去,可鬼气产生的缘故却还没同他们说。”

“贸然再建,焉知不是又一次的鬼气弥漫。”

“需得将其中的关窍细细的同他们讲明说透了,才好让池子可以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于此,王家村那娃娃的情况也得去看看。”

“烧伤可不比别的,最是需要极小心养护的。不然,皮肤就会一层层的溃烂斑脱,直至瞧见了白骨。”

“那娃娃如今才多大的岁数?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木白的眼神随着李景安那一句句脱口而出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里有无数的情绪涌动着。

担忧、愤怒、不甘、还有些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

他这字里行间,念叨着都是这云朔县的百姓们。

可他有半点想起过自己么?

他为什么会昏迷十天?这烧的七日又都经历了什么?他们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心里又是怎么样的着急?

忽然,木白感到腿上一重。

他目光直直的坠下去,落在了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上。

“放心吧。”李景安的声音慢悠悠的传了过来,“我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

“只是被那火的热度燎着了,又被烟熏伤了肺里。只要能醒来,就没事儿了。”

木白的神色更加冷峻了,唇刚一动,李景安的手便在他膝上轻轻拍了拍。

隔着一层衣料,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竟让他心头一涩。

再对上李景安那近乎恳求的眼神,所有驳斥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终是败下阵来,喉头滚动了一下,默然将腿移开。

李景安脸上霎时漾开一抹得逞般的亮色。

木白眼神微动,忽然冷不丁地弯起唇角,朝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他俯下身,仔细地将李景安身侧的被子重新掖得严严实实,掌心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按。

“躺着。”他轻飘飘的说道,“我去替你把人叫来。”

李景安顿时抿起了嘴唇,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木白一眼,见他虽然神色平静,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凶猛后——

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请求默默咽了回去,连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吧。

那他……就在这儿等着好了。

——

屋内早已挤满了人,密密匝匝,几乎无处落脚。

一眼望去,王家村的、杏花村的、歪脖子树村的、甚至县城里都来了人。

更别提那些刚刚安置下来的南疆人,个个面带忧色,屏息凝神地朝着内间张望。

王家那个叫二狗子的娃娃也来了,就躺在一架临时挪进院门的板车上。

受伤的手臂裸露在外,涂了厚厚一层黑糊糊的药膏,却没敢用布包扎,就那么敞开放着。

绿绿黄黄的液体不断从创面渗出,缓缓冲刷着上面的药膏,隐约露出底下的焦黑边缘。

大家伙儿都齐刷刷的瞅了一眼那王二狗,再瞧着前头紧闭的门扇,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都十天了……大人还没一点声响,真是急死人了……”

“日日送进去的汤药,也不知喝没喝下……若是大人有个好歹,我们可……”

“山神不佑……好人怎会受这等罪……”

王家村来的一个汉子看了眼板车上的二狗子,愁容满面:“娃娃这手一日不如一日,发热反复,可大人不醒,我们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带着哽咽:“县里好不容易来了个真心为我们着想的大人,要是就这么……往后可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给推开了。

木白走了出来。

外间拥挤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一张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期盼。

王皓轩与刘三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由刘三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绷得紧紧的:“大人……他醒了么?”

木白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出气声,众人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抑制的雀跃来。

相互低声道:“醒了就好!真是老天保佑,醒了就好!”

木白的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

他视线微转,向后寻去,落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的善宏老丈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善宏老丈也请进。他要见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沉沉落在那架简陋板车上昏沉的孩子身上,“把二狗子也挪进来吧。不让他亲眼确认娃娃的情况,他没法安心。”

王皓轩与刘三立立刻会意,朝一旁的闻金打了个手势。

闻金会意,和给王二狗看病的大夫一起,将人抬起,和王皓轩、刘三立、善宏、阿古朵一起进了房间。

——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悄无声息地驱散着寒气。

众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见李景安虽面色苍白,却已能靠坐起身,眼中总算有了些神采,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李景安见他们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虚软地摆了摆手:“真没事了,瞧把你们紧张的。”

刘三立与王皓轩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县太爷几时痛快承认过自己身子不妥了?

先前接连晕倒那几次,早已让他在他们这里的“信用”荡然无存。

如今口说着无事,那这身子多半只是无大事吧?

阿古朵却是个不知前情的。

她仔细端详着李景安的脸色,见他虽容颜憔悴,但呼吸平稳,言语间也尚有气力,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

“县令,”她缓缓开了口,“我曾以为,你会死在那座山里。”

一旁木白的眼神骤然冷冽,扣紧了剑柄。

“失望吗?”李景安抬眼看向她。

阿古朵摇了摇头:“我希望你活着,活得好,活得长久。云朔县安好,南疆人才能有安稳日子。”

李景安微微一笑:“借你吉言。我也盼着能活,活得好,活得久。”

他说着,目光转到了被抬到近前的二狗子的身上。

一落在孩子那裸露的手臂伤口上,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这伤口为何要如此处理?

面积明明不算大的,本可用洁净细布包裹,为何要这般敞着?

外界并非无菌之境,最易引发感染。

况且尚有脓液渗出,分明已是感染之兆啊!

他急忙转向一旁的大夫,语气里染上了几分焦急:“为何不作包裹处理?”

那大夫被他问得一怔,忙躬身解释:“回大人,小的……小的恐脓毒闭塞于内,反生恶变,故遵古法,令其敞开发泄……”

“胡闹!”李景安气息微促,打断了他,“若伤口面积巨大,或临近眼鼻口唇,敞开透气尚属稳妥之法。”

“可这孩子伤处仅在手臂,范围有限,正是该严密包裹、隔绝外界污浊的时候。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这般暴露于尘土飞絮之中,岂非任其侵染,平白添了感染的风险?”

“你行医多年,莫非连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知?”

那大夫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讷讷不能成言,脸上尽是羞愧之色。

他岂会不知?

他只是……不敢啊!

先前带来的药材早在应对水患疫病时耗去了十之八九,如今所剩无几。

仅有的这点药粉,勉强能为孩子止痛消毒,再无余力应对更糟的状况。

若是贸然包裹起来,一旦内里溃烂化脓,情况只会更糟。

他实在是担不起这个风险啊……

李景安见他神色惶然窘迫,心下已明了几分,不再多言,即刻转向木白,急声道:“去取些质地细密、未经染色的干净棉布来,越快越好!”

“再备一口干净大锅,盛满清水煮沸,将那些棉布尽数投入沸水中煮上小半个时辰,彻底消毒后捞出。”

“之后务必置于洁净通风处晾干,不可再沾染它物。”

木白点了点头,递给闻金一个眼神,闻金会意,扭头,奔门而去。

李景安闭了闭眼,稍歇一口气,继续吩咐:“山中可还有干燥的松木?速去取来,置于密闭陶罐中干馏焚烧。”

“待其燃尽,将罐内所得黑褐色液体静置澄清,取上层清亮淡黄之水液,以等量净水小心稀释后,速速送来。”

木白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先前要的细布倒还好说,军中处理创伤常用,他自是知晓。

可这用松木烧炼出的水液又是何物?

他下意识瞥向一旁的大夫,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诧异,心下便明了,这恐怕又是李县令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独门法子。

他不再多问,只朝王皓轩挥了下手,示意其立刻照办。

好在所需之物并非难得,不过两个时辰,几坛静置分液后稀释好的淡黄色水液,连同那煮过晾凉的洁白细布,便被一并送到了李景安榻前。

李景强撑着坐直身子,取过一只坛子,仔细看了看其中清亮的液体,又凑近轻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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