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剧烈地怦怦跳起来,血液涌向面颊,将那张蜡黄的涨的通红。

刘老实想张嘴应下,却又猛地想起王氏那双带着期盼和担忧的眼睛,想起她说的“安稳”。

念头急刹在他的脑子中,自己擅自做主借了官家的钱,还要多还利钱……她会同意吗?会不会觉得他糊涂了?

李景安静静地看着刘老实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挣扎、犹豫、恐惧与强烈的渴望交织变换,轻轻叹了口气。

这确实不是个小的决定。

刘老实需要时间仔细想清楚,而他也愿意给这个时间。

“刘老实。”李景安的声音温和了些,“此事关乎你一家生计,非你一人可决。这五吊钱,你今日可先留下。”

他指了指刘老实怀里的钱串,“回去与你家娘子细细商议。若你们夫妻都觉得此法可行,愿意借,明日此时,你再来寻本县。”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届时,本县会与你立下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本金、利钱、归还期限。”

“你可以请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或者你信得过的人来做见证。本县在此承诺,字据所载,本官必定认账,绝不反悔。”

“多……多借点行吗?”刘老实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脸涨得紫红。

李景安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人贵有自知之明,贪多嚼不烂。”

“须知,这借贷本就该渴着当务之急量力而行。你眼下最紧要是安顿好家中老小,渡过眼前难关。”

“借得越多,利钱越重,每月要还的就越多。一旦周转不开,利滚利之下,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五吊钱,于你家境是雪中送炭,再多,便是催命符了,切记,莫要贪心!”

他语气中的凛然和关切让刘老实心头一凛,那点妄念瞬间消散无踪。

他慌忙低头:“是……是!小的明白了!谢大人提点!”

他说着,将钱放进李景安的手心,深深作了个揖,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后院。

木白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廊下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刘老实的身影消失在角门外,他才缓步上前,紧锁的眉头下是深深的疑虑和不解:“你这是……要做什么?”

“还不明显?”李景安微微挑眉反问,带着一丝慵懒的无辜,“收买人心罢了。好叫他知道,我是个好人……不,是个好官。”

“荒谬!”木白的斥责带着压抑的火气,“那前任贪官刮得民怨沸腾,官家名声臭如粪坑。”

“你今日就是把这五吊钱白送刘老实,又能溅起多大的水花?杯水车薪而已!况且……”

他直视着李景安,话语犀利直接,“这刘老实一看就是个木讷不堪的老实疙瘩,指望他替你扬清名?无异于缘木求鱼!”

李景安正弯腰捡起方才擦汗的布巾,闻言动作一顿。

他直起身,脸上非但没有被质疑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极淡、却带着点顽皮狡黠的笑意。

“我知道啊,”他声音轻快,带着点理所当然,“刘老实是老实人,指望他替我扬名,那是指望不上了。”

“那你还……”木白眉头皱得更紧。

“名声这东西,”李景安慢悠悠地将布巾叠好,放在石凳上,“现在就像一面被前任砸得稀碎的破鼓。光靠施舍几文小钱的恩情,是敲不响的。”

他抬眼,目光撞上木白疑惑的眼睛,那点玩味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刘老实,只是个引子,是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恩’。真正想要补好鼓,需要的……”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是千钧之锤下,震耳欲聋的‘威’!”

“你又有想法了?”木白眼神一动。

李景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方才那股锐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浓重的倦怠:“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能有什么现成的想法?”

话是这么说,他话锋却转得极快,“对了,前日交托你查的前任积压卷宗,可有发现?特别是那些结案仓促,或直接悬而未决的?”

木白摇摇头:“那些卷宗混乱不堪。多数案子草草收尾,不是苦主撤诉,便是以‘证据不足’搪塞。不过……确有一件。”

他停顿一下,加重了语气,“刚递上来,尚未开审。”

“哦?”李景安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精光,原本瘫软的身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什么案子?告谁?”

“杏花村,老农陈长顺,拼死击鼓鸣冤,告的是县衙书办——张贵。”木白的声音清晰冷冽,“强抢其女,逼良为妾。”

李景安的眼眸亮了起来:“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办法,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木白看着李景安唇边那抹带着点狡黠的淡笑,眉头拧得更紧。

他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这新县令的心思。

“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是打算硬碰那张贵?

可就他这风一吹就倒的模样……确定不是“碰瓷”吗?

他默然揣度片刻,终究无果,索性直接问:“你要升堂?”

“噗——”

李景安像是被这直愣愣的问题逗乐了,笑意刚起便牵动了肺腑,猛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身子弓起,剧烈地颤抖。

木白心下一惊,一步抢上前,手掌下意识就要拍上他嶙峋的背脊:“怎么了?”

李景安抬手制止了他,咳得眼角泛红,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翻涌。

他一边小口小口地顺气,一边忍不住在心底咒骂。

这破身体实在碍事的很。

系统的每日药包是不是要刷新了?也不会知道这次能不能开出点管用的东西吗?

他抬起眼,那双因咳喘而蒙上水汽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木白:“你弄到物证了?”

木白一怔,随即摇头:“我们才来三日,府衙的案卷又堆积如山。我分身乏术,尚未及搜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肯定,“但昨夜巡城,城西柳树巷、东门豆腐坊……几户家中有女儿的人家,私下说起张贵强占陈家女之事,皆是切齿痛恨,敢怒敢言。他们皆可做人证。”

“敢怒敢言?”李景安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我说你……你也曾在京城卫戍行走过,真不知道,他们为何只敢在夜深人静,紧闭门户之时,才敢悄声吐露?”

木白面露困惑之色。

这有问题么?

白日里举家劳作,为糊口度日忙碌。

晚间得暇才来得及讨论此事,不在情理之中?

李景安叹了口气,微微前倾,手肘碰上腰侧,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木白身上:“胥吏之害,早已如跗骨之蛆。他们不是不恨,是怕!”

“怕报复,怕牵连,怕这不公的世道,因他们一时之勇,将更重的枷锁砸下来!”

木白握剑的手紧了紧。

京城虽也有龌龊,但天子脚下,百姓尚存几分胆气,官员亦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这样的论调,他着实是第一次听闻。

李景安见他神色,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沙哑:“你方才说,那些肯开口的,家中都有待字闺中的女儿?”

他直视着木白,眼神锐利,目光如炬:“让他们上堂作证,看似是助陈长顺救女,实则何尝不是将‘靶子’明晃晃地立给了张贵及其同伙?”

“这是在告诉他们:看,这里还有好几户,家中亦有娇女!丢了一个陈家女,还有别家可欺!甚至,经此一事,他们欺凌起来,岂非更加‘名正言顺’——谁叫你们敢告官?”

李景安的语速渐快,带着压抑的激愤。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袭来。

他猛地侧过头,以袖掩口,单薄的肩胛骨在素色官袍下剧烈起伏。

咳声压抑而痛苦,仿佛要将肺腑都掏出来。

片刻后,他才放下衣袖,苍白的唇边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殷红,几点细小的血沫甚至溅落在木白近前的黑色衣襟上,如同埋进泥地的花骨朵儿,虽不明显,却触目惊心。

木白的喉头一哽,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他猛地想起昨夜那些农户眼中深藏的惊惧,那压得极低的嗓音,那望向女儿房门时难以掩饰的忧虑……

李景安说的对。

让他们去公堂作人证,无异于将告诉那些恶人们,他们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更何况他们家里还有待字闺中女儿。

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们,他们也没胆子上堂作证。

李景安喘息着,用微颤的手指抹去唇边的血迹,声音里明明还带着咳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若真如此,你让他们如何面对女儿日后极有可能露出惊恐绝望情绪的眼睛?”

“让那些无辜的女孩,日后如何在这人言可畏的小城里立足?名节、生路,谁来护佑?”

“张贵倒了,他的爪牙呢?他背后盘踞的势力呢?”

“谁又能保证,今日公堂上短暂的‘公道’,不会化作明日悬在那些女孩头顶、更沉重的噩梦?”

木白彻底沉默。

照这么说,若不能一举将恶势力连根拔起,这短暂的“正义”,带来的只是更深重的灾难。

“那……”木白的声音干涩无比,“难道你要放任不管?眼睁睁看着陈家女落入虎口?”

沉默从木白的身上悄无声息的转移到了李景安的身上。

空旷的后院,只余下他压抑而艰难的喘息,如同破损的风箱,一声声,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哎……”一声无声的叹息在李景安心底漾开。“似乎……真走进了死胡同?”

要收拢民心,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胥吏,张贵这颗毒瘤,非剜不可。

陈长顺的女儿,非救不可。

可若要救,那些老实巴交的人证就不得不出现。

若是他们出现,那他们的女儿便陷入险境。

一切好似环环相扣一般,得不出一个解法。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忍不住无声抱怨。

“这破系统为什么非得缩水?”

“要是还像以前一样,左右两侧光幕齐备,底下再添个【事件追踪】的条目该多好?”

“小手轻轻一点,回合微微一安排,那张贵不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连同党羽一起,死的彻彻底底了?”

李景安哼了一声,收回那些毫无边际的幻想,将目光落回简陋的界面上。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再去那【列陈】里碰碰运气吧,兴许……有蛛丝马迹?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凝聚心神,再次点开了右侧【列陈】,指尖落在那张令人憎恶的头像上。

光幕流转,信息展开。

这一次,在张贵那些熟悉条目之下,赫然多出了一行:【事件】。

李景安眸光一凝,毫不犹豫地点开。

冰冷但鲜红的文字,映入眼帘。

【出身:前县令赵某家奴,因赵某上任得脱奴籍,获良家身份。在任三年】

【著名事件安利:

初为书办,借势多收粮银,克扣润笔,众人虽厌,敢怒不敢言。

……

构陷商户,强夺铺面;假催科之名,强占田亩。受害者或忍气吞声,或举家远遁。

……

见无人能制,愈发暴虐。强掳民女,初尚遮掩,后竟至当街强抢!有父击鼓鸣冤,反被诬陷,杖责下狱,家破人亡!更有烈女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

强占田产(三户)、逼死佃农(一人)、勒索商户(银钱若干)、纵仆伤人(多次)、强掳民女(五人,致一人家破,三人远避他乡,一人悬梁)。】

【同僚关系:趋奉(惧其淫威,虚与委蛇),敌对(苦其久矣,敢怒不敢言)】

【民缘:怨恨120%(如沸汤盈鼎,然皆噤若寒蝉,唯恐祸及己身)】

一连串标红的【著名事件安利】,密密麻麻,如同滴血的疮疤,灼烧着李景安的眼。

粗粗一扫,竟有六百余条!条条血红刺目,字字皆是恶行!

“呃…咳咳咳——”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

李景安身体剧震,猛地向后一仰,顿觉胸口仿佛针扎一般,刺痛无比。

撕心裂肺的呛咳再也压抑不住,破喉而出。

他扯着里衣的袖口死死捂住嘴,素白的衣袖下,大片大片的猩红迅速洇开、蔓延,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滴答答砸落在青石地上。

那六百多条血红的罪状,化作六百多根淬毒的尖针,狠狠扎进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肺,痛的他胸腔里如同燃着烈焰,眼前阵阵发黑。

硕鼠!

好一只盘踞在这小小县城,敲骨吸髓、恶贯满盈的硕鼠!

即便是游戏,面对此等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他也忍不住浑身发冷,气得指尖都在颤抖。

此等禽兽,无论虚实,皆不配为人!

木白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景安骤然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刺目的血迹,不明白他为何突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李景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气血。

他缓缓放下染血的手,用袖子抹去唇边的残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