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面上的所有情绪都褪尽了,只余下一片冰冷。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再无半点波澜,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寒意,直勾勾的盯向木白:“管!”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但此事,我们不管。”

“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闹大。越大越好。”

“这县城温吞太久了,是时候给大家伙看一出热闹的大戏了。”

——

京城,紫宸殿。

所有朝臣,包括龙椅上的萧诚御,都清晰地“看”到了李景安身侧那凭空浮现、条条血红的罪行。

那触目惊心的“六百余条”,每一个字都像蘸着滚油,狠狠烙在吏部尚书王显的心上。

王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先前对那陈奉,赵文博之流的暗中嘲讽如同回旋镖一般,悉数扎回了他的身上。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紫宸殿那雕梁画栋的穹顶都在向他压下来。

李唯墉啊李唯墉!

你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各色衙门,怕不是都得被你这病骨支离的儿子折腾一遍!

王显叹了口气,

前任县令贪墨案发,牵连甚广,其治下吏员,吏部不是没有下去彻查过,也斩断了不少胥吏。

怎么……怎么眼皮子底下还藏着这么一条剧毒的恶蟒?

六百多条罪状啊!这哪里是失察?这简直是瞎了眼!是渎职!是滔天大罪!

“陛……陛下!!”

王显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一般,无比颓然。

“臣……臣罪该万死!臣有负圣恩!吏部……吏部监察严重失职!竟让此等……此等灭绝人性、恶贯满盈之徒,盘踞县衙,荼毒生灵……臣……臣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求陛下治臣死罪!”

他涕泪横流,额头磕得一片青紫,只求速死,以减轻这灭顶之灾的恐惧。

龙椅之上,萧诚御的目光依旧看着天幕。

画面之上,李景安咳血后的眼睛里亮着混杂着愤怒与决心的光彩。

萧诚御请哼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平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

“王卿,何至于此?起来说话。”

王显哪里敢起,后背的冷汗起了一层又一层,额角青筋抽搐着,不敢乱动。

萧诚御看的明白,他没做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得宽慰道:“胥吏本属地方自聘,流品混杂,良莠不齐。前任县令既已伏诛,其任用之人,或藏污纳垢,一时难以尽察,亦是常情。”

“吏部统管天下文官铨选考课,事务繁巨,卿焉能事事亲力亲为,苛察于微末?此非卿一人之过,不必过于自责。”

可这番宽慰之语,落在王显耳中,却比最严厉的斥责更让他肝胆俱裂。

他僵硬地谢恩起身,垂手侍立,官袍的后心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不对!这太不对了!

圣人是何等人物?

那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铁血圣人!

他平素最恨贪官污吏,尤恨吏治败坏!

若在往日,出了这等捅破天的大纰漏,他王显此刻早已被殿前武士摘了乌纱,拖出午门候斩了!

怎会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还为他开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王显的心脏,突突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偷偷抬眼,瞥见陛下投向天幕的眼神——专注、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期待?

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的开场?

莫不是……莫不是陛下真从这天幕之中,学得了这……这深不可测的驭下之道?

学会了这表面宽和、实则令人日夜悬心、如履薄冰的手段?

王显越想越怕,只觉得这煌煌大殿,瞬间化作了一轮孤吊高悬的太阳,时时刻刻将他置于炙烤之中。

若真如此,日后这朝堂之上,君心难测,每一步都将踏在刀尖之上啊……

天幕中,木白那困惑中带着一丝沉重的声音响起:“大戏?什么戏?”

萧诚御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也想知道,这个李景安到底想做点什么?

这出“大戏”,他想怎么演?

就在这万籁俱寂、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一个毫无感情波动,与这庄严大殿格格不入的电子音,突兀地在大殿之上响起——

【检测到观看时长满足最低要求。知识问答模式即将开启。】

【知识问答模式开启,天幕系统二次加载中——】

天幕骤然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旋即爆射出刺目的纯白之光。

【加载完毕——】

【天幕系统通告:】

【检测跨域通讯效率临界值,启动‘定向问答’优化协议。】

【模块激活:定向问答系统。】

【功能描述:

权限范围:仅限绑定坐标:[大梁王朝·京城·紫宸殿],识别身份:[文武大臣]开启使用。界外不可视。】

【交互方式:每日可生成并精准提交三个有效提问请求 。】

【传输接口:画面底部已激活 [输入框] 及 [单向传输口]。以载体(素笺/薄绢)书写问题,投入传输口即视为提交。】

【处理规则:

问题需具明确指向性及逻辑合理性(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判定合理者,解答。

判定无效或冗余者,无视,当日次数不予补偿。】

【目标:优化跨域信息交互效能,辅助核心决策。】

【系统提示:每日额度珍贵,请斟酌使用。】

殿门外,那遮蔽了半壁苍穹的巨幕底部,一个方正输入框与一个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投纸口,无声显现。

萧诚御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掠过殿外那遮蔽半壁苍穹的诡异天幕。

惯有的帝王从容之下,只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迅疾复归平静。

苍穹裂变,异物高悬。

这等动摇认知、前所未见的奇诡之物,即便是他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见惯了人世变幻的,心底也难免翻腾起滔天巨浪。

但那惊异,不过瞬息,便消失了。

就像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萧诚御自己在心中碾碎了。

哪有什么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不过是千钧重压过的镇定在支撑罢了。

朝堂陷入一片寂静,众人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无数道或惊疑,或惶恐,或藏着些幸灾乐祸的打量,不约而同地刺向班列中那位面如土色、身形微颤的工部侍郎李唯墉。

众人的心思几乎是明晃晃摆在了脸上——这李唯墉,怕是要借着这天赐奇缘,为云朔那个惹祸的李景安讨个私下沟通的机会?

毕竟他父子俩的关系可是人尽皆知的,如今那云朔县天高路远,等消息通过其他渠道传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若他肯厚着脸皮求陛下开恩,圣上或许真不忍心驳了这点人伦……

萧诚御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脸庞,最终落在李唯墉身上。

他冷哼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让所有耳闻者心头一凛。

想用人伦来绑缚他?痴心妄想!

当年他在铁骑纵横、尸横遍野的沙场之上,又何曾被无谓的私情绊住手脚?

眼前这扇连接着神秘天机、直抵边陲绝地的诡秘通道,其价值岂是区区父子间的絮语可堪比拟?

如何盘活这棋局,如何执掌这权柄,将其化作强国的利刃……

这一切,只能,也必然只掌握在他萧诚御一人之手!

无人能置喙,也无人敢质疑!

“王卿。”萧诚御清越的声音划破沉寂,听不出半分波澜。

吏部尚书王显浑身剧颤:“臣在。”

“赵卿。”

户部尚书赵文博心头一凛,慌忙躬身:“臣在。”

“写。”萧诚御指尖轻点殿外那深渊般的传输口,言简意赅,“写你们此刻,最想问之事。朕,亦写一题。”

他话音微顿,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伏地不起、脊背僵硬的李唯墉,仿佛透过那颤颤巍巍的脊背,落在了云朔县衙里那个单薄却兴风作浪的身影上。

李景安……

倒是和他这个道貌岸然、视子如仇的父亲,截然不同。

有手段,有股混不吝的狠劲,心思诡谲,偏还残留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良心”。

像一把蒙尘的古雅匕首,乍看平平无奇,锋刃却淬着见血封喉的异毒。

倘若能握于己手,指向该指的方向,远比彻底折断或任其锈烂要有价值得多。

可惜,此匕尚且无主,锋又未开,只看着厉害。

开刃之后是否有一战之力,尚是未知。

书案被内侍悄然抬上。

王显与赵文博不敢怠慢,各自摊开素笺,执笔的手却因内心的翻涌而微颤。

王显笔走龙蛇,写的尽是“铨选”、“天幕所揭官吏之真伪”,字里行间透着撇清干系的惶急。

赵文博则眉头紧锁,落笔谨慎务实:“天幕所示神异稻种,何处可寻?如何播种?”,字字句句关乎国本钱粮。

萧诚御挽袖,亲自执笔。

腕力千钧,瘦金铁骨的字迹仿佛要穿透纸背。

他的问题简洁有力,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却也悄然抛下一个意味深长的饵钩。

“云朔县令李景安:尔所谓‘振兴’,根基何在?所求者何?”

三张誊抄摘录好的素笺被内侍屏息凝神地捧起,送入殿外那幽深的传输口。

巨口无声闭合,吞噬了所有尘世喧嚣。

紧接着,天幕画面陡然转暗,陷入纯粹的墨黑。随即,冰冷的蓝色进度条框凭空浮现,闪烁着无情的字符。

【读取转换中——】

【分析完毕——】

【结果:驳回两条,录入一条】

“喀嚓”、“喀嚓”两声轻响,两张纸条被气流猛地吹出,轻飘飘落在地上——正是吏部与户部的问询。

屏幕蓝光继续闪烁:

【录入纸条解析中——】

【解析完毕!】

【问题转换中——】

【转换问题如下:请输入你的繁荣度重整计划初稿。从民、粮、矿、药、才角度分析。

系统将评估您计划的可执行性,兑换为铜钱点。

可执行度越高,铜钱点数奖励越丰厚。】

【传输中——】

【传输完毕。云朔县系统已接收!】

蓝光闪烁数下,倏忽敛去。天幕画面恢复,再次映出云朔县衙的景象。

画面中央,李景安半倚着,正虚点着面前的空气。

那修长苍白的手指随意点戳着,神情随着指尖动作变幻莫测。

时而轻蹙眉尖,时而眉目舒展,流光溢彩。

但下一刻,难以压制的咳意翻涌而上,单薄的脊背痛苦地弓起,呛咳声撕心裂肺,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衬得病容愈发惊心动魄,像一尊被强行打碎的琉璃人偶,脆弱得令人心尖发颤。

紫宸殿内,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能站在这权力中枢的,谁不是火眼金睛?

前一番恩威并施,后一番思路周全让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其才情心智,已在这诡谲天幕的映照下初露峥嵘。

若能完美回应那“铜钱点”问题……前途更不可限量!

如此一颗耀眼星辰,若真就此陨落在边陲之地……实在太可惜!

无数道饱含惋惜、探究、甚至隐含拉拢的目光,再次密集地钉在李唯墉身上。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不解:如此麟儿,为何竟被其父视若仇寇,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李唯墉顶着这几乎将他凌迟的目光,面上竭力维持着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心底却已是毒焰滔天。就连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只恨不得天幕即刻黑屏,宣告那孽障吐血暴毙的喜讯!

这孽畜多活一刻,就是他李唯墉洗刷不尽的耻辱,是悬在李家满门头上的断头刀!

“往下看。”龙椅上的萧诚御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目光锁定天幕,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朕也很好奇,李卿的这位‘好’儿子……接下来,能唱一出何等精彩的‘大戏’。”

——

云朔县衙,后院。

“唱戏?”李景安唇角弯起一个狐狸般狡黠的弧度,眼神亮得惊人。

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那本蓝皮线装的《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拎着书脊轻巧一抖,手指捻动薄薄书页,翻至第三页。

页面上,三个简陋的线条小人无声上演哑剧:一个下药,一个灌药,一个叉腰狂笑。

旁边配着四个遒劲大字:欲使其亡,先令其狂!

底下蝇头小楷注解清晰:【又想清理门户了吗?那就喂饱他的野心,让他膨胀到破绽百出!随后无需你动手,自会有天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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