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也不敢去看那大娘,就姿态僵硬的捧着滚烫的粥碗,嘴唇抿了又抿,这才憋出了一问来。

“那您……为何还给贫道煮这样好的粥?”

大娘听得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眉梢一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来。

她挥了挥手,声音虽说有些沙哑,可透着的全是看透了的爽利。

“道长哎,俺们乡下人是没读过几本书,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可也不是那不知好歹、不分是非的白眼狼啊。”

“您那些话吧,听着是厉害,让俺们云里雾里的,险些就给绕晕了。可县尊大人那么一解释,俺们这心里头也透亮了。”

“您这也是想帮俺们一把的不是?”

“是!法子是县尊大人最后敲定的。”

“可要不是您先头较真儿,把那里头的关窍、难处一个个掰扯清楚,这法子能想得这么周全、做得这么牢靠吗?”

“俺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说句不怕您笑话的,俺这心头,这一次,对您的感激可比县尊大人大多了。”

“这地啊,俺打小儿就在这儿长大的,俺对它有感情,俺实在是怕它被毁了去咯!”

那老道儿没有作声,只觉得眼眶又热又潮,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他慌忙低下头,假意吹着碗里滚烫的粥,热气氤氲而上,恰好掩去了他此刻的失态。

这普普通通的乡下大娘,竟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他为何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子骨,非要同一个少年县令争得面红耳赤、寸土不让?

难道真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皮?

不是的。

他只是怕啊……

怕这方水土,会因一时思虑不周、一步行差踏错,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那般执拗,那般不近人情,刨根问底,近乎苛责——

究其根本,不过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想为这方土地,求一个万全之法罢了。

他这边正感慨着,那边门帘却是“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李景安从外头探进个脑袋,苍白瘦削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道长醒了?粥可还合口?吃饱了么?”

一旁的大娘见状,神色骤变,立刻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哎哟俺的县太爷哎!您怎么这就下地跑出来了?”

“罗大夫千叮万嘱说要您静养,把元气补回来!快回去躺着——”

她顿了一秒,又猛地扭头,朝着门外亮开嗓子就喊:“木白小哥儿——木白小哥儿哎——”

“快来看看呐!你家大人又不听话跑出来啦!赶紧的,把他弄回去——!”

李景安吓得赶紧朝她拱手作揖,挤眉弄眼地求饶,示意她小声些。

可最终,他还是被一只从帘外伸来的手给无奈地“拎”走了。

老道看得一愣,愕然道:“这……这是怎么了?”

“唉,还能怎么的,也晕倒了呗。”大娘转回身,叹了口气解释道。

“那日啊,县尊大人强撑着把您安顿好,自己回头就累倒了。”

“他身上带着那点子病气就一直没清干净过,为了这运输热气的事又连日操心劳力的,熬了那么大一场,可不是雪上加霜了么?”

“好在大人年纪轻,又有京里头带来的药顶着,倒是比您还早醒了一天。”

老道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问:“贫道……这是昏睡了多久?”

“整整五天喽!”大娘一边收拾着碗勺一边说道,“您就安心吧,您昏睡这段时日,窑厂那边可没闲着。”

“肥池、管道,连新起的窑膛都按照您二位最后定的法子弄利索了。”

“第一批陶管早就烧进去了,我估摸着时辰……这会儿,怕是都快到开窑的时候了吧?”

老道一听,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那动作急巴巴得,让一旁的大娘吓了好大一跳。

她赶忙伸手拦他:“哎哟!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才刚醒,魂儿还没稳当呢,急赤白脸地是要往哪儿去?”

老道一边找鞋一边急声道:“得去窑口那边看着!这新窑新法,第一窑的火候、成色最为关键!”

“若是成了,往后便按这个章程来,省心省力。”

“可若是败了,必须当场看清症结,立即修正,才能避免后续一错再错,白白浪费物料心血啊!”

大娘一听这话,便知道他说的在理。

可瞧他这脸色苍白、脚下发虚的模样,哪敢安心的放他乱走?

连忙将他按回床沿坐下:“您说的在理,可您也不瞧瞧自个儿现在啥样!路都走不稳,去了反倒添乱!”

“这样,您且踏实在这儿歇着,俺去县尊大人那儿跑一趟!”

老道闻言一愣:“……?”

去李景安那儿?

这跟他去窑口有什么相干?

难不成那位县太爷也要去?

“俺们这位县太爷啊,是跟您一个脾性的。”

大娘仿佛看穿他的疑惑,一边利落地收拾碗勺一边说道。

“起窑的消息早传遍各村了,他哪能在屋里待得住?这会儿保准正变着法儿跟他那侍卫磨嘴皮子耍赖呢!”

“俺去瞧瞧。咱们这穷乡僻壤,统共就只有县太爷那一辆马车还算体面。”

“他若要去,您正好跟他搭个伴儿。这一道去一道回的,有个人从旁照应着,俺才放心!”

说罢,大娘风风火火地掀帘而去,只留老道独自坐在床沿,陷入了一阵沉默的茫然。

……对着自己的侍卫……磨嘴皮子耍赖?

大娘这话,确定没说……错么?

——

大娘才刚走近李景安平日歇息的那间屋,还没等抬手敲门,里头一道软绵绵、黏糊糊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木白~好木白~”

“你就让我去嘛,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儿委屈巴巴的鼻音,活像只讨食的小猫,在各种转圈儿蹭腿、挠人心肝。

“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也不靠近窑口,就远远地站着……”

“你看我最近都挺听话,这次也一定一样,对不对?”

这声软乎得,饶是大娘这般大的年纪了,听得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后脖颈子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那扇关着的门“哐当”一声猛地从里头被拉开了,带起一阵风,吹得大娘额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大娘定睛一瞧——

屋里头,李景安正歪坐在床沿,半边身子几乎都赖在了木白身上。

细瘦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木白的衣袖,脸更是几乎埋进了对方的怀里。

而木白则是上半身极其别扭地扭开着,一手按在腰间半出鞘的长剑上,俊脸紧绷,眼神锐利,正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发现是大娘,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气才稍稍收敛了些。

“大娘?”

李景安慢吞吞地把脑袋从木白怀里拔出来,脸颊还泛着点刚才蹭出来的红晕,诧异地望向门口。

“您怎么过来了?是……那位道长出事儿了?”

大娘赶紧摆摆手道:“没没没,人好着呢,精神头足得很!”

“俺就是过来问问,县尊大人,您是不是打算去看那开窑啊?”

“那位道长也急着想去瞧瞧,俺寻思着,您二位一个老弱,一个病……呃……”

她顿了顿,把那个不太吉利的词咽了回去,委婉道,“身子骨都还需将养,正好搭个伴儿,一路上也能互相照应不是?”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涌上好大一团不乐意。

他哪里就病弱了?

那不过是破系统强加给他的一层讨厌的DEBUFF罢了!

没瞧见这几次更新之后,他这身子骨明明已经硬朗了不少吗?

他都多久没吐过血了?

这次他都累成什么样了?不也只是稍微发了发烧么……

李景安那细白的手指又往木白的衣角深处蜷了蜷,指尖微微发颤,像只固执的猫崽咬住人的衣袖不肯松口。

他仰起脸,眼尾微微垂下,眸光湿漉漉地漾着。

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仿佛连面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在央求。

那副神情,像极了被拦在门内、又一心想溜出去探险的雪白狮子猫,委屈又倔强,直叫人硬不起心肠。

木白对上这双眼睛,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心软。

这厮实在太能折腾,明明手下有得是人可用,却偏生什么事都要亲自凑上前去。

新窑初试,吉凶未卜。

若真有个什么闪失,他这好不容易才喂回来些许血色的身子,怕是立刻又要垮得彻底。

可……若是拒绝……

木白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拒绝的话分明已抵在舌尖,却在触及对方的目光时骤然消融了。

他似乎已看见这人被拦下的结果。

这家伙一定会抿起唇来,扭身缩回榻上,背着身不理会。

那背影孤零零的,怎么看都透着股委屈巴巴的可怜劲儿。

像是自个儿做足了对不住他的事情了似的。

木白终是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能怎么办呢?

宠着呗。

“多穿件衣裳,”木白干巴巴的说道,“……马车里也得抱着手炉。”

话音未落,那原本还蔫蔫巴巴的李景安霎时眼睛一亮,那点委屈的神色全都一扫而空,得逞似的弯起了唇角。

——

云朔县。

那新起了的窑口空地附近,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大家伙儿似乎都还存着些畏惧,不敢靠得太近,只虚虚地绕着那片焦热的土地站成一圈,交头接耳着,说了好些话。

“我看这回准能成!”一个汉子搓着手,语气里满是笃信,“县尊大人啥时候失过手?他既然敢弄这新法子,心里必定是有十成的把握!”

旁边一个老者却捻着胡须摇头:“难说,难说哟……这法子,实在是太新了,咱们祖宗几辈子了,见过谁家是这么烧窑的?”

“我看这些个匠人们啊,也都是心里没底的,也不知能不能领会得到这县尊大人心里头真正的意思哩!”

“可不就是这个理么?”另一个妇人接话道,眉头蹙得紧紧的,“大人再神通广大,也不能亲自钻进去烧火吧?”

“底下干活的人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万一哪个环节手生一下、差了一点,这窑……恐怕就悬了。”

这些议论丝丝缕缕地飘进孙彤的耳朵里。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望着前方窑口附近那些严阵以待的匠人和伙计们,只觉得心里跟吊了七八桶水似的,忽上忽下,晃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慌。

手心黏腻腻的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这心里头也实在是没个底的。

五天前那场起窑,开头可谓是顺风顺水,顺利得让人心里头发飘。

不止是一应物料备得齐齐整整,就连封窑、搭架的活儿,也都跟行云流水似的,没出半点岔子。

没耗费多少工夫,就依着新描的那张工图纸,把该建的都建利索了。

可谁成想,问题出在了三天后“进气”这一关。

火,是顺利点起来了。

可那热力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始终温温吞吞的,欠着那么一股子劲,怎么也攀不上他们要的那个顶峰。

那时候,莫说是老师傅了,就连平日里脾气最好,最有耐性的年轻后生,都等得心浮气躁了起来,忍不住蹲在窑边骂骂咧咧。

整个工地上,几乎听不见别的话,全是焦灼的抱怨和叹息。

孙彤不是没想过硬着头皮去求县太爷拿个主意。

可他人刚慌慌张张跑到村口,就听见人说大人病还没好利索,至今都没能醒过来呢!

他这哪还敢再去搅扰?

只得又灰溜溜地折返回来,对着那不肯争气的窑火干瞪眼。

好不容易熬到第四天,那温度总算颤巍巍的够着了线。

一行人也顾不得多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坯件填了进去。

直到现在,那窑口依旧沉默地矗立着,里头究竟是成了还是败了,谁也不知道。

那年轻后生抬头眯眼瞅了瞅天上明晃晃的日头,转头对孙彤道:“孙管事,时辰到了,可以开窑了。”

孙彤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清了清嗓子,提气正要高喊出那一声“开!”

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着车轮滚过土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的打破了现场的紧绷的气氛。

孙彤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正疾驰而来,驾车之人身姿笔挺,神色冷峻,不是木白又是谁?

他那颗悬在嗓子眼、怦怦乱跳的心,霎时间“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脸上也瞬间笑开了花。

县太爷来了!他们的主心骨,到了!

孙彤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赶到马车边上,眼巴巴瞧着木白小心翼翼地搀着李景安下车。

还没等人站稳了,孙彤已经按捺不住,抢上前来急声道:“大人!您可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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