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那嗓音又干又涩,裹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李景安诧异地抬眼望去,这才发觉眼前这位来时还精神抖擞的管事,此刻竟是眼底乌青、胡子拉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虑和疲惫,活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心下不由纳闷起来。

奇了怪了,自己醒来都一整日了,也没见着有人来报,说这窑区出了什么纰漏啊?

怎的还急成了这般模样?

“这是怎么了?”李景安忍不住把眉头一皱,开口问询了起来,“窑出事儿了?”

这话仿佛戳中了孙彤的心事,他鼻头一酸,竟当场滚下泪来。

李景安一见这架势,心里也跟着猛地一揪。

他当即甩开木白搀扶的手,踉跄着抢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孙彤的手腕,连声追问:“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莫哭!同本县令说!”

孙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

该从何说起?

说火候迟迟上不去?可最终不也勉强达到了要求,顺利把陶坯填进去了么?

说大家心里都没底?

可这新窑新法,谁不是头一遭?来的这些人里头,估计没一个人是心里有底的。

更何况如今开窑在即,就算是为了讨个口彩,他纵使有一肚子的委屈,为了这些个成品,他也不能诉说半分啊!

孙彤挣扎了半晌,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道:“大人……没啥大事。就是、就是俺这心里头……急得慌啊。”

“如今瞧见你也来了,心里头也就定下了。”

“这马上就要起窑了,您要上来看看不?”

李景安只扫了孙彤一眼,便知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敞亮得很。

眼下正是开窑的关键时刻,便是为了讨个口彩,也不该说些丧气话。

他当下按捺住追问的念头,只等着起窑后再细细盘问。

李景安与孙彤一同走到人群的最前方。

孙彤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喊一声:“开——窑——!”

工匠们闻声而动,熟练地打开窑门,将烧制好的陶管一节节小心翼翼地搬运出来。

整整十节陶管依次排开,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釉光,竟无一破损,无一变形,全是上好的成品!

孙彤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

周围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议论声——

“成了!全成了!十节!一节都没坏!”

“老天爷!俺烧了二十年窑,从没见过头一窑就能出满堂彩的!”

“这、这成品率……神了!真是神了!”

“都是县尊大人这新法子的功劳啊!要不是那水汽循环的巧思,哪来这般稳妥的火候?”

“说得是!瞧瞧这陶管的光泽和硬度,比俺们往日烧的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大人真乃神人也!这法子不仅绝了回火的风险,竟连成品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孙彤听着耳边震天的恭喜和议论,看着眼前一字排开、完美无瑕的陶管。

再扭头看向身旁神色沉静、嘴角含笑的李景安,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孙彤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竟当场一把紧紧抓住李景安的手,像个孩子般嚎啕起来:“大人!呜呜呜……大人!小的、小的是真没想到啊!小的这辈子居然还能等到这一天!”

“小的原以为……以为这一窑管子全都得废了!那火、那火温死活上不去啊!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壮实汉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下意识想安慰几句,可张了嘴才发现自己实在笨嘴拙舌得厉害。

明明肚里打好了一箩筐跟着一箩筐的草稿,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无措的沉默。

他只能徒劳地拍着孙彤剧烈颤抖的宽厚肩膀,干巴巴地劝道:“好了,好了,莫再哭了。”

“这般模样,叫人瞧了去,平白惹人笑话。”

可偏偏他才刚醒,这手上的力道小的厉害,拍在孙彤那宽厚的臂膀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孙彤非但没止住,反而哭得更凶了。

那响亮的哭声竟像会传染一般,惹得周围几个同样历经煎熬的工匠也纷纷红了眼眶,不住地用袖子抹脸。

李景安一见这情景,顿时傻眼了。

这要是一个个都哭起来,他可怎么招架得住啊!

情急之下,他赶忙拔高声音,试图转移话题:“孙彤,你方才是不是说,这热量一开始没起来?”

孙彤正哭得打嗝,一听李景安问话,赶忙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连连点头:“是!是是是!确有这个怪事!”

“气是引着了,可那温度始终温吞吞的,卡在半道,就是不肯往上走!”

“小的们提心吊胆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勉强将它催到了堪用的火候!”

那些个眼眶通红、扯着袖子抹脸的工匠们顿时也顾不上哭了,都侧过头去,竖着个耳朵,巴巴得等着李景安的解释。

李景安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见再没人有要哭的意思了,这才狠狠地松了口气,解释道:“这是正常的。”

“这法子看着是好,可到底有一个问题是没能被解决的。那便是漏气。”

他见孙彤仍睁着通红的眼睛,好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便耐心解释道:“陶器质地,终究有其极限。”

“它能阻水,却难完全锁住无形之气。”

“那导引而来的鬼气,一部分得以充分燃烧,化为热力,另一部分……却难免从极细微的孔隙中散逸于空中了。”

“正因如此,热力积聚的速度便显得温吞,需比直接用柴火慢上几日功夫,方能达到所需的温度。”

他话锋一转,眼中却流露出赞许之色,“然而,这慢,未必是坏事。”

“热力上升得缓,反而能更均匀地渗透至窑内每一寸角落,每一节陶管的胎体之中。”

“待窑温终于达标之时,陶管自身也已被这温和持久的热力彻底煨透,里外受热均匀,毫无瑕疵。”

“这便是为何,这一窑的成品率能如此之高。”

“慢工出细活,热匀器自精啊。”

那老道此时也从人群后方踱步上前,听罢李景安的分析,抚须颔首道:“善。贫道亦作此想。”

他话锋一转,神色却再度凝重起来:“然此法仍有一处根本之患,在于其恐难长久。”

“一旦池中积蓄引火之气耗尽,此窑便形同虚设,恐难以为继。”

“后续若想再行利用,工程繁琐,耗费亦巨,实非易事。”

李景安却从容摇首,目光沉静而笃定:“池竭,可再掘;管损,可续接。”

“万物皆在流转,岂有真正‘竭尽’之时?若此法经证确实可靠,能长期奏效……”

他微微一顿,轻笑起来:“那所谓鬼气后续来源之困,本县令,自有计较。”

“但,我们真的需要这一口窑么?”

老道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面露不解:“此言何意?”

李景安缓缓道来:“本县令兴建此窑,初衷并非为烧陶制器,实是为了一片能固土养肥的果林。”

“山上地寒,非借地热难以成林。而欲得地热,则需稳定热源与埋于地下、传导热力的管道。”

“故才专设新窑,烧制这批特制的陶管。”

他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话锋一转:“然一旦果木成林,根基稳固,便再无须管路。”

“而日常所需陶器,有村中旧窑煅烧足矣。”

“届时,又何必舍近求远,专程耗费人力物力,维持这深山新窑?”

老道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他心下觉得李景安所言确有道理,可望着那刚刚建成、窑火方熄的新窑,又觉万分可惜。

不由叹道:“此窑建成不易,就此弃之,岂非暴殄天物?”

李景安却神色淡然,目光清明。

他摇头道:“道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已明知日后无需倚重此窑,强留亦是徒增负累。”

“犹如病愈则停药,若因惜药而续服,反伤其身。该舍则舍,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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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TOP2做交换生的白沅也一下飞机就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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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干年后,白发苍苍的白沅也回望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忍不住仰天长啸:“我真的只是想稍微装个逼而已……谁晓得全都成真了啊?!”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该舍则舍,方为上策”八个大字,直直砸进工部尚书罗晋耳中,针扎似的刺心。

他喉头一哽,脸色隐隐发青。

这道理说来轻易,可事到临头,谁真能舍得?

那是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精心筑就的窑啊!

若他是那窑厂匠人,宁可多费周折,也定要保住这口窑。

即便不能再烧,凭它坚固的结构、绝佳的气密,改作粮仓、军械库,哪怕寻常库房也是极好的。

怎能说弃就弃?

他捻须的手一顿,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导出,逼得他几乎咬碎了牙根。

他面上的青又黑了一层,终是没能忍住,低声斥道:“狂妄!当真狂妄!”

“即便真要废弃,也该有几分痛惜权衡之态,他竟说得如此轻巧!”

“此窑凝聚多少工巧心血,岂是一句‘使命已毕’就能轻弃的?”

“此子根本不懂惜物之用,暴殄天物,莫此为甚!”

一旁,吏部尚书王显眉头紧锁,面色亦是铁青。

这李景安,看似精明,实则愚不可及。

这窑只要留着,好生维护,待到年底考评,便是一桩现成功绩。

届时纵钱粮稍有差池,也足够他高升离了那穷乡僻壤。

他不信李景安在京城这些年会不懂这道理,如今自愿舍弃,不是真蠢是什么?

王显偷眼觑向御座上喜怒不辨的萧诚御,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心头阵阵发闷,牵连着眼前竟也黑了几分。

圣人今年分明是要将李景安留在京中的。

可云朔县亏空三年,纵使这李景安再有通天本事,也难以一年填平三年窟窿。

如今他还胆大的连这唾手可得的功绩也亲手扔了,真是自找——不,是给他,这个吏部尚书找麻烦啊!

想到此,王显也忍不住咬牙低骂:“糊涂!短视至极!”

“纵有千般不便,留着它,总是一份政绩,一个日后可周旋的依托!”

“如此自毁长城,他日考功评绩,难道真要指望那还没影子的果林说话?”

“此子于为官之道,当真一窍不通!他父亲——”

王显猛地收声,只愤愤瞪了李唯墉一眼。

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浑然未觉。

天幕上的那八个字如尖针直刺他心窝,难受的厉害。

他双目赤红,死盯着殿外虚空,仿佛那逆子就站在眼前,一股无名火轰地烧遍全身,直逼得他浑身一阵阵的战栗不止。

李景安这小兔崽子……是何用意?

翅膀硬了就想单飞,要跟家里割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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