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也不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生恩养恩俱在,若敢分明,便是不孝!

任他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过千人指、万人骂!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微微颔首,颇认可李景安此举。

他摇头缓声道:“不然。罗大人、王大人,老夫却觉得,李景安这般行事,看似可惜,实则暗合量入为出之要义。”

“维持一口窑,远非易事。人工、物料、修缮,皆需持续投入。若其产出不抵耗费,便是亏损。”

“云朔贫瘠,岂堪长久负重?为百姓计,合该舍弃。”

“只是……这毕竟是口好窑,若可两全……唉,可惜,可惜。”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沉静,心下却已翻涌不定。

该舍则舍……么?

他倏然想起自登基以来,多少祖宗旧制空悬朝中,徒耗银钱、虚占人手?

他虽早存裁撤之心,却屡屡遭阻。

那班老臣动辄以“祖制不可轻废”、“维稳为重”搪塞,说到底,不过触及其切身利益罢了。

萧诚御指尖无声轻叩龙椅,眸色愈发深沉了些。

李景安此番言论看似冒险,实则未必不是个契机。

倘若他能借此契机,打破僵局,重整积弊……

倒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

云朔县,县衙后院。

五月晌午的日头正是最为毒辣的时候。

李景安歪在院里唯一那张躺椅上,闭目纳凉。

他那头顶上是好大一片树荫,刚好将他完完全全的笼罩了进去。

木白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那风儿不大,只轻轻撩起李景安鬓边的发丝,又软软落下。

他身上干爽的利落,好似这毒辣的太阳一点都没关照到他。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可就狼狈多了。

大日头底下坐着,额角、眼角挂满了汗珠子,道袍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出精悍的筋肉轮廓来。

他似乎是热得受不住了,忍不住揪起前襟抖了抖,露出好一片晒成蜜色的胸膛。

“县令大人。”

老道儿喘了口粗气,嗓子都被热气蒸得发黏了不少,听着就湿哒哒的,毫无半分先头那仙风道骨的模样。

“您把贫道拽到这日头底下,究竟有何吩咐?”

他似乎连装都懒得装了,不止是形象懒散了,就连那话,也失了道长的仙气,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那老道儿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跟李景安回这县衙的。

且不说他闲云野鹤惯了,素来不爱跟官府中人打交道。

只这听说了李景安要废窑的举动后,即使明白李景安是出于好意、是迫不得已。

可他这心里头啊,终究是硌得慌。

那窑,是顶顶的好的。

且不说那法子新奇,光说那百分百的成品率,就该好好供着、护着!

路远些怎么了?费些人力又怎么了?

他不信那些窑工没动过搬去那附近住的心思,更不信县里窑厂的东家听说有这等好窑之后,会舍不得自掏腰包维护。

就算东家真舍不得,凭这烧一件成一件的本事,村民们也自会优先选这口窑。

比起多走几步路、多费些力气,那些烧进去就成废料的坯子,才是实打实砸进去的钱呐!

至于那引火用的气……

这县太爷不也说了么?他多得是再弄出来的手腕。

如此一来,这窑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贝,哪有说废就废的道理?

“你舍不得那口窑。”李景安缓缓的睁开眼来,目光定定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一扬,露出个笃定的笑来。

老道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有你的顾虑,贫道有贫道的念头。既然谁也说不服谁,又何必再提?”

李景安却偏要问个明白:“你究竟为何舍不得?”

老道拧着眉道:“这窑成品率忒高,烧火还不花钱,为何不留?”

“百姓买坯要钱,寻常窑里烧陶又如同赌运,轻易便就毁了。”

“浪费多少财数不说,便是材料,也毁去不少。”

“如今连运气都不必赌,这还不叫省钱?”

“日后烧得多了,拉出去卖,不就是一笔进项?”

李景安笑了:“是,你说得都对。这窑成品极好、不费钱、不赌运,照理是该留着。”

他话锋一转,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晃:“可你想想,云朔经年累月下来,陶器当真是家家都缺的物事么?”

“合县上下一年能消化多少件陶器?”

“至于出售,如今连府城、邻县都少见陶器踪影,又能上哪里去找销路?”

“百分百成窑固然好,可多烧出来的瓶瓶罐罐,往哪儿堆?若卖不出去,囤在仓里,岂不是白费工、白费料?”

“好,就算寻到了销路。”

“从前窑厂只需从县里发货,如今却得先从村里运到县里,再转运出去。”

“你来时也走过村里到县衙那段路了,什么感觉?”

老道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条从村里回来的路,他可是记得真切。

实在是颠得厉害。

人在车里就跟筛糠似的乱晃,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直往上涌,差点全呕出来。

他自认身子骨还算硬朗,硬是咬牙忍住了。

可那李景安……吐得是天昏地暗,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瘫在车榻上,连眼皮都掀不动。

几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下去,全仗那叫木白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回怀里。

那人就软绵绵地窝在木白臂弯间,严丝合缝的,仿佛生来就该嵌在那儿似的。

这画面看得老道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哪儿怪得很又偏偏说道不出。

做护卫的能不护着自家主子?这一护上,可不就成那样了么?

偏这李景安还是个极要强的,当着他这外人的面,死活不肯教人抱着,硬是挣着要回榻上自己歪着。

这一路上,如此情形反反复复,老道看得都快习以为常。

直至回了县衙后院,李景安在那躺椅上瘫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缓过气力,能开口同他说话。

李景安重新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连人都受不住那颠簸,更何况是陶器?”

“这一路颠回来,纵有千百件成品,也都成了碎陶片,岂不更可惜?”

老道儿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气闷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轻言放弃!”

“这窑砖石坚固,气密极佳,储温出色。”

“纵不烧窑,稍加改造,开凿气孔,增设隔层,便是上好的粮仓。”

“防潮防鼠,储粮万石,岂不强过田间那些简陋仓廪?”

李景安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只微微摇头,缓声道:“道长好意,本县令心领了。此窑确是好窑,用作粮仓,理论上是极好的。”

他话锋一转,问道:“然则,道长可知,为何各村乃至县中,粮仓皆建于聚居之地左近?”

老道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了存取便利,便于看管守护……”

“正是为了便利二字。”李景安颔首,“此窑地处偏僻,距最近的村落亦有数里之遥。”

“待到秋收之时,农户需将粮食从田间运回村中晾晒、脱粒、归仓。”

“若再将粮食千里迢迢运至这深山窑口储存,来年取用时又需耗费人力运回。”

“这来回折返所耗之力,可能抵得上粮食增产之数?”

“再者,粮仓散布各村,便于村民就近看管照料,一旦有雨雪风灾或是鼠蚁之患,也能及时应对。”

“若集中于此,虽说此窑气密极佳又兼顾防雨。可到底地处洼地。一旦山上泥石滚落掩埋,亦无从幸免。”

“此处距离村落距离远,若是发生此等天灾,一时得知不够及时,如何能抢救的下粮食?”

“若想要得知及时,便又需专设人手看守,此开销与设窑运输有何差异?”

“云朔民力有限,钱粮拮据,实不堪此等虚耗。”

老道儿默然半晌,终是叹服,却忍不住问道:“那……大人今日唤贫道来,就为说透这番道理,好叫贫道心服口服,认了这废弃一途?”

李景安却摇摇头道:“本县特请你来,是想问问你,可有法子增补窑内温度,使其能被二次利用?”

老道儿听得一愣,彻底懵了神。

增补窑温?

二次利用?

方才不是还说要彻底废弃,再不启用么?

他定定瞅着李景安,心里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的脑筋是怎么长的?

说话做事,想一套是一套?

连前话后语自相矛盾都不在乎了么?

“县令大人。”他忍不住拧紧眉头,“您这究竟是何意?”

“窑,是不能留了。但这温度,却得想办法留下来。”

李景安在那躺椅上扭了下身体,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缓声问道:“道长可还记得,本县最初是想在这山上做什么?”

老道略一沉吟,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来。

这县太爷是要铺设一套保暖的法子,暖地驱寒,好种固土保肥的果树。

可这与那口窑有何相干?

李景安不紧不慢道:“要暖地,终归离不开热气。”

“热气从何而来?终须靠火。”

“这火烧柴可行,烧气——自然也可行。”

“柴火需砍伐林木,而气嘛……”

他话至此处,微微一顿。

老道儿却霎时明白过来,脱口道:“那气——眼下不正是现成的么?!”

“所以,你要在那批管子烧成之后,将窑的功能一变,变成那连接向山里供暖管子的储热器?”

“正是此理。”李景安眼中透出赞许之色,“待那批陶管烧成,此窑便不再是窑。”

“须得将它改作一个巨大的储热池,与山中埋设的暖道相连。”

他说着,从那躺椅上坐了起来,将上半身朝前倾去,把两个手肘支在了石桌上。

“那窑体砖石厚实,最善蓄热。”

“若能以泥土覆其半身,使鬼气燃烧之热气不致外泄,尽数积蓄其中,方为上策。”

“然此次试烧,热气汇聚总迟一步。”

“如何加速热力流转,使蓄效倍增,正是本县眼下最难破局之处。”

“道长既通自然之道,又深谙热量流转之理,不知可否与本县一同参详,拟出个周全章程?”

“也好让这口窑……”他抬眼看向老道,微微一笑,“成为这套暖地系统的真正的脏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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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少了点。但新的山地地暖系统铺设即将登场——

那一番话,说得老道儿心潮澎湃,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是那救世的天才,仿佛只要将这宏图大计合计出来,立时便能将云朔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这简直就是白送上门的大功德啊!

他几乎立时便要应下,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妥!绝对不妥!

山林草木,根系维护,错综复杂。

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同那些整日与深山老林打交道、熟知每一寸土地性情的老林工细细掰扯、了解清楚了再做打算?

他自己虽通晓几分自然流转之理,于这具体草木根须之事却所知有限。

再看李景安……

老道儿偷偷觑了一眼他那仍带病气的苍白侧脸,心里更是发虚。

这才多大的年纪?

能通晓鬼气、窑火一道已是了不得,难道还能遍知山林之事?

“大人可通林木根系之道?”为求稳妥,老道儿终究问了出来。

李景安摇了摇头,面露无奈:“非我所长。”

果然。

那老道儿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既然两人于此皆是外行,这事情便难了。

使热气盘山供暖的念头虽妙,却不知这位县太爷提出时,心中是否已有成算?

“既如此——”老道儿沉吟了片刻,试探性的问道,“这管道铺设,大人作何设想?”

李景安闻言,稍直起身,以指蘸取杯中凉茶,在石桌上勾勒出数段曲折断续的短线。

那短线与短线倒不只相连,还交叠了好些距离,便是连部分的折角,都叫一处奇形怪状的东西裹住了。

“陶管性脆,储热亦非其最佳。”

“依着我的意思,不若将其裁为尺许短管,彼此以配件套口相连,从而使其迂回穿行于林间。”

“如此布局,灵活机动。即可避让开主根巨茎,亦能最大限度绕开潜藏的水脉,不至惊扰地下水源。”

“此计大谬!”

那老道儿听得了这话,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着,几乎要跳将起来。

“大人岂不闻热行疾而散更速?”

“陶管本身蓄热已是下乘,若再裁为寸断,接口倍增。热气每过一处接口,便是一次折损。”

“待行至远端,早已成了强弩之末,尚存几许余温堪用?”

“依贫道之见,必当遣人精细勘测,择定一条热耗最低的路径,铺设完整长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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