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桐油纸不行,琉璃用不起,猪膀胱膜又被断然否决……

云朔县这地方,还能有什么可用之物?

总不能逼着他从系统【玄市】里翻出一本《石油地质勘探与开采全过程详解》,现学现卖,带人进山采石油吧?

这不是闹么?

不过这念头一闪,倒像是突然打通了李景安的思路。

他收敛神色,将心神沉静下来。

云朔县多山多谷,未必没有能生油的岩层,若具备良好的储集条件,或许还真能找到石油的踪迹。

石油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照明、润滑、甚至制药……

李景安的思绪在这一刻飘得有些远。

直到木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难道就没有更体面些的法子了吗?"

体面?

李景安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院落墙角。

那里堆着些旧物,几片残破的瓦当,因潮湿而泛起霉斑的竹席,还有一串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编好的松明子,旁边还叠着几大张准备用来修补衙门窗棂的绵纸。

李景安眼前一亮。

对啊!

他怎么就把放在眼前的两件东西给漏了呢?

【浮生若梦】模式里可是有介绍过的。

云朔县地处滇西南,山多林密,盛产松树。

民间自古就有用松脂照明、用绵纸糊窗的习惯。

绵纸虽不算特别透亮,但也能透光。

那透过的光线不止温柔,还不似外头的那般热烈。

若真碰上了外头的太阳毒辣似火了,只需在背面略喷洒上些水,便能将多余的热气泄散出去,余下的,便是最适合植物生长的光热了。

李景安眨巴了一下眼睛,一个想法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他的脑海。

“……或许。”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语气带着急切和探索,“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一个更适合我们云朔县的选择!”

木白冷着脸,并未接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们不用那污秽之物,”李景安语速加快,指着屋檐下的松明子和绵纸,“我们用我们山里就有的东西——松脂和绵纸!”

木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依然蹙着:“松脂?绵纸?此物如何能成?”

“绵纸遇水即溃,如何挡雨?”

“松脂黏稠漆黑,如何透光?”

“自然不是直接使用了。”

李景安站起身,快步走到屋檐下,拿起一张绵纸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那油润的松明子。

“我是想,可以将松脂加热熔化成胶液,想办法将其刮得极薄、极匀,涂刷在绵纸上。”

“或者,将绵纸在稀释的松脂液中浸透,再晾干压实。”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神也越来越亮:“松脂本身防水、防潮,干了之后有一定的透明度。”

“虽比不上琉璃,但应比普通绵纸透光性好许多。”

“以绵纸为基底,覆以薄层松脂,或许就能得到一种价格极其低廉、又能透光、还能勉强防雨的遮盖材料。”

“我们可以多层裱糊,增加强度和耐久性。”

木白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心中仍有疑虑:"这听起来,与那刷了桐油的布匹有何不同?”

“既然桐油布不行,这纸做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景安耐心解释道:"布匹本身就很昂贵。以县里现在的处境,好布应该先给百姓做衣裳,而不是拿来盖棚子。”

“但松脂和绵纸就不同了。"他指着远山说道,"满山的松树可以采脂,山藤构皮可以造纸。”

“本地就能大量采集制作,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此法为就地取材,合乎情理不说,也不会增加百姓的负重,如何不成?"

木白听着李景安的描述,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

他走到李景安身边,拿起绵纸仔细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松明子的气味。

“松脂涂纸……”木白低声沉吟,“此法听起来,确实比先前那个……像样得多。”

“原料易得,制作也不算复杂,即便不成功,损失也小。”

“但关键仍在效果。”

“松脂涂多厚?如何涂得均匀?透光度能达到几成?能否耐受日晒雨淋?”

“若是遭遇重物落下,这毕竟是纸,如何能抵挡得住?”

“那些匠人都是手上见过世面的,此计一旦拿出,他们稍加端详,便能看出其中的关窍。”

“若到那时,我们给不出个稳妥的说法,岂不又是白忙一场?”

李景安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木白所言正是最棘手之处。

若要使用这般纤薄的纸张,便不能像寻常那样扎出粗犷的框架。

每一处空隙都需细细分隔,大小得当,再逐一糊上松脂绵纸。

不止于此,他也需要解决这纸张碰着了重物就会破洞的问题。

这事倒也不难解决,只需将多层绵纸一正一反折叠成扇页般的波浪形状,层层相叠,便能借其结构大大增强负重之能。

可如此一来,扎制棚架所需的时间将成倍增加。

那些匠人势必要在县衙多留数日。

而每多一日,他与木白身份置换之事败露的风险便多增一分。

可若不用此法,这松脂糊纸的谋划便失了意义,反倒不如直接用那猪、鼠膀胱膜来得干脆。

眼下这般,竟是进退两难了……

李景安忍不住望向木白,试探着问:“要不,做两手准备?”

木白一时怔住,蹙眉道:“何意?”

只见李景安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他伸出两根手指,先按下第一根:“到时,你先同他们提这猪膀胱膜的法子,务必将其中好处细细分说周全。”

李景安话音未落,木白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还要用?那他先前一番坚持岂不都成了白费唇舌?

不待木白发作,李景安已按下第二根手指,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你且将此法说得天花乱坠,待众人面露难色时——”

他话音一转,指尖轻轻点向身旁那叠绵纸,“再拿出这松脂糊纸的方案。”

“届时,再将其中的难点,困处,优势一一说明了。”

“两相对照之下,一个鄙陋,一个体面。”

“一个繁琐,一个便宜。”

“如此,他们自会明白哪个才是明智之选。”

木白没说话,他垂下眼帘,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半晌过后,他才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景安道:“如此一来,他们便会觉得这松脂糊纸的法子麻烦且不易得。”

“反倒衬的这猪、鼠膀胱膜既能解决了问题,又能抑制住鼠患,实属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他目光一凝,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一字一句的说道:“李景安,饶是你说了这许多,你这心里,只怕是压根儿没放下过用这猪、鼠膀胱膜的腌臜念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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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这个法子似乎不太对,但按照旧时的习惯,这个法子也是次选了。但还有地下温室这个选项。不行,我得去发小红书问问情况了……或许明天会重写,救救孩子吧,一旦遇到了知识盲区——

李景安闻言,面色先是一僵,旋即却绽开个极灿烂的笑。

虽未点头,但那眉梢眼角流露的赞许,已是昭然若揭。

木白不由得蹙紧了眉。

他忽然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人。

猪、鼠的膀胱膜……当真就那么好?

值得他这般冒险?

云朔县十里八乡,凡精于扎棚搭布这门细致手艺的,谁不是被主家敬着捧着?

即便是手艺稍逊,走出去也当得旁人尊称的一声“师傅”。

他们手中过的,是竹木,是松材,是棉麻,甚至是绫罗绸缎。

再如何,也不该是那连贫苦人家都嫌污秽的物件。

况且,听李景安方才言语间的松动,分明尚有转圜余地,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为何又偏要执拗于此?

那涂了松脂的绵纸确实易破,可猪鼠的膀胱膜难道就能历久不衰?

既然两者皆非万全,为何不择一个众人更能坦然接受的法子,偏要在此自寻烦恼?

“为何偏要如此?”木白终是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解,“李景安,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也足以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李景安听罢,只将眉头一锁,眼睫缓缓垂下,逸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那对漂亮的眉毛轻轻蹙着,鼻尖微不可察地一耸,长而密的睫毛上竟无声凝起一层细密水珠。

似晨间暖雾忽遇峭寒,顷刻间化作细碎露珠,簌簌地缀满了眼睫。

只这一眼,木白心头便软了三分。

他连忙敛目定神,不敢再看,生怕稍一恍惚,便再顾不得追问缘由,只余下满心想着该如何哄得他收了这泫然欲泣的神态。

“因为鼠患。”李景安的声音放得极轻。

木白心下一凛,眼睫猛地一颤,目光直直撞进对方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忧色里。

“你担心老鼠会啃食粮谷?”他瞬间了悟,却又愈发困惑,“可如今仓廪空虚,并无新粮入库,何来鼠患之忧?”

李景安的神色却陡然凝重:“正因仓中无粮,才更要严防死守。”

他略顿一顿,声音沉肃:“老鼠与人并无不同,饥则求食,渴则觅饮。”

“如今仓库空空如也,它们无处觅得谷粮。”

“你且细想……若饿极了,会转而啃噬何物?”

“自然是——”

木白的话头蓦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冷峻的面容上倏地掠过一丝骇然。

一段几乎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猛然袭上心头。

那年西境战场上,也是这般粮尽援绝的境地。

饿疯了的老鼠不再畏人,成群窜出,啃噬一切可入口之物,不少兵士在睡梦中被咬伤。

伤口溃烂发黑,高热不退,呕血不止……

那场由鼠辈带来的瘟病,如野火般在营中蔓延,死者相枕,哀鸿遍野。

就连他自己,也险些没能从那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你也知道西境的那场鼠疫?”他嗓音微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不是都让瞒住了么?”

李景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了闭眼,喉间溢出声沉郁的叹息来。

“若是说要瞒住,也算是瞒住了。递入京中的军报确未曾提及过此事。”

“只那年仍有幸存者回京,此等消息虽未同军报一同递回,却早已通过口耳相传,散落在京城的各个角落。”

“既如此,我又怎会不知?”

他蓦地抬眸,面色肃然:“如今的云朔县虽未至那般绝境,却也不得不防。”

“这几日,我虽住在村里最好的屋舍,用着最齐整的器皿,却也没少见那些鼠辈的身影。”

“粗略算来,一日之内竟能见到数十次之多!且个个干瘪如柴,目露红光,俨然已是副饿极模样。”

“西境旧况,我虽知之不多,却也只这鼠目泛红,是凶极之兆,随时有暴起伤人之险。”

“木白。”李景安忽的上前一步,拉过他的手,言辞恳切,“有些险,不能乱冒。”

“但有些路,也不得不走。”

木白垂眸不语,但手心里传来的那点子微微泛凉的温度却着实化去了他心里头的那点不甘愿。

难怪他执意要用此等污秽之物,竟是存了这般深远的考量。

身为县令,能思虑至此,实属难得。

但他终究漏算了一着。

西境之事被捂得严严实实,而云朔地处西南,与西境相隔千里,音讯难通。

仅凭几句传闻,如何取信于民?

“至于猪膀胱膜……”李景安说到此处,话语微顿,又是一声轻叹,“猪若不杀,极难取得那层完好的薄膜。”

“可眼下不年不节,农户视牲口如命根,断不会为此宰杀生猪。”

“如此一来——”木白顺势接过他未尽之语,“我便可以顺势提议改用鼠膜,正好将此事引向防范未成的鼠患?”

李景安眼中含笑,赞许地点头:“孺子可教。”

木白却冷哼一声:“你怎知他们定会顺着你的心意行事?”

“西境战事,即便在京城也人人讳莫如深。”

“此地与西境远隔重山,驿路不通,信讯难达。岂是你一句鼠疫就能让人信服的?”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倘若他们不听、不信,甚至集体罢手,你又要我如何应对?”

李景安唇角微扬,从容不迫地整了整衣袖,而后指向后院暗处的一角——

“我自有计较。”

“你且往那看——”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上李景安话音甫落,兵部尚书周放骤然色变。

西境那桩旧事他自然知晓,当年正是因恐消息走漏引发朝野震动,才与主帅共同将此事压下。

他自认处置得滴水不漏,就连家中那个终日在外厮混、最善打听闲事的幼子都不曾听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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