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这李景安被娇藏于京中,有事如何得知此事?

竟还敢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与身边那“侍从”听?

况且,似乎还是这“侍从”先行提出?

莫非他早已存了不归之心,觉得天高皇帝远,便可肆意妄言?

还是他只觉得此事无关痛痒,于任何人提起,都不必有所顾忌?

“此事从何说起?”户部尚书赵文博难掩惊诧,侧身低问周放,“我为何从未听闻?”

周放重重一叹:“是三年前的旧案了。”

“当时军中那笔紧急拨款,正是为此事而设。主帅唯恐走漏风声,故而严密封锁。”

“连你都蒙在鼓里,谁知这李景安……”

赵文博恍然。

难怪当年那笔款项来得突兀,去向成谜,至今仍挂在户部账册上悬而未决。

如今真相大白,倒是了却一桩心事。

不过——

他下意识抬眸瞥向御座,随即飞快垂首。

当年亲自挂帅出征的,不正是陛下么?

这消息本该被牢牢封锁在军中信匣之中,怎会泄露出去?

李景安从何得知,连他身边那个“侍从”竟也知晓?

赵文博下意识地望向吏部尚书王显,只见对方目光死死锁在天幕,眉心紧蹙——

便知其必定是在思考着当年西境军中,是否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能接触到这等密报,此人在军中的地位,恐怕绝非等闲。

况且,此人长相于陛下如出一辙——

若真是那位年幼时便被拘在京城、不得离京的亲王殿下,以他当年的年纪与处境,如何能知晓这等军中秘辛?

倒是工部尚书罗晋,对此番猜测显得不甚在意。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灼灼地望向天幕:“无论消息来源为何,眼下最紧要的,是看李景安能拿出什么破局之法。”

“鼠疫着实凶险,若此法当真能扼制鼠疫,倒不失为两全之策。”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木白顺着李景安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只灰褐色的老鼠正堂而皇之地蜷在墙角,尖利的牙齿撕扯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腐肉,发出令人齿酸的细碎声响。

木白眸光一凛,按在剑柄上的手腕倏然翻转。

剑光如秋水出鞘,直指那团灰影。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的刹那,木白的手势骤然凝滞。

那老鼠竟抬起头,露出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珠。

它似乎毫不畏人,非但不躲,反倒恶狠狠地瞪向木白。

那目光中竟透出几分狰狞来。

随即才将身子一扭,四条腿猛一蹬地,这才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木白持剑而立,面上却掠过一丝茫然。

那双猩红的眼睛,像一把锈蚀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无数回忆碎片顷刻之间全都涌了上来。

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溃烂边缘蔓延,脓液混着黑血浸透绷带。

哀嚎声层层叠叠,穿透单薄营帐,在荒原上无止境地回荡。

蚀骨的疼痛像是活物,在四肢百骸间啃噬游走。

……

而这一切的尽头,都永远定格在一双血红的眼睛上。

木白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他忽得感觉眼前有一阵黑影闪过——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握剑的手猝然松开,又以迅雷之势向前探出——

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那道影子,指节发力,寸劲迸发。

“咔吧”——

那只黑影立刻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软软垂落。

紧接着,李景安压抑的痛呼划破空气:“疼——”

木白猛地从血腥的回忆漩涡中惊醒,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落在自己仍紧绷着的手上。

那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的,哪里是什么黑影?

分明是李景安清瘦的手腕!

可就在现在,那只手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是被他刚刚给弄脱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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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强行解释了,但还是怪啊可恶[爆哭][爆哭][爆哭]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别和蠢蠢作者一样,烧着烧着晕过去了觉得自己只是睡着了……幸好宾馆里有同事给我弄起来了,也幸好赶上了……

木白被吓得当即松开了手。

但为时已晚。

李景安早已疼得小脸煞白,汗如雨下。

他似是被疼狠了,泛着青黑的眼底红作了一片,眼底也迅速积上了一层水雾来。

泛白的唇紧紧抿着,下一声痛呼分明已到了唇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愣是再没漏出一声来。

空着的好手当即就胡乱的扶上了那只乱晃的手腕,才想用个巧劲儿将这脱臼的腕骨给扶正上去,就被木白不由分说的接了过去。

“别动!”木白沉着脸低声道。

他一手将李景安那只想要自救却分明有些手法不正的手给按了下去,一手则顺势从上头托住了他的手腕。

细瘦的手腕骨斜斜的的歪在他的掌心之中,被捏的青白的手指不受控的朝着掌心蜷缩着,连指尖都泛着微微的震颤。

木白那心里跟吃了个才下树的青梅似的,立马就被一阵酸气给淹没了,一股愧疚没来由得腾了起来,眼眶也跟着一阵阵的发起了胀。

他赶忙吸了口气,扣住那只脱了臼的手腕关节,一送一拉,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脱臼的手腕已复归原位。

李景安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靠在了身后的石桌边缘上。

他缓了好几口气,这才抬起完好的那只手,用衣袖拭去额角的汗珠。

“你方才……”

“想到了一些旧事。”木白打断了李景安的话,“抱歉,伤着你了。”

他说着,木白一步抢上前,不由分说地执起他的手,指腹轻柔地按上他腕间酸胀的关节,用恰到好处地力道推揉起来。

李景安垂眸不语,心底却泛起一丝疑虑。

木白方才对西境鼠疫的熟悉程度,俨然是亲身经历之人。

可当年那场战役,除了主帅之外,将领无一生还。

若说是寻常士卒……

不像!

军报中记载,此役惨烈,全军上下,除主帅外,幸存者皆出身寒微。

可木白这一身掩不住的气度风华,怎会与“出身寒微”四字扯上关系?

那他究竟是谁?

李景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自那场大梦之后,他对木白的身份便存了猜忌。

【浮生若梦】之中,县令从来是孤身一人。

可自他踏入此间,身边便多了个来历不明的木白。

他原以为是系统派来的监管者,可上次那般逼问,结果却指向他与系统毫无瓜葛。

如今,他又对西境之战如此熟稔……

难不成……

李景安心头猛地一颤。

是京城,甚至于皇城中人?

李景安眼底寒芒一闪,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倘若果真如此,他那位好父亲在京城里,究竟做了多少“好事”?

连他这个李家早已声名在外的弃子,都值得皇城如此“重视”,特意派人来就近监视?

思及此,他强忍着手腕处传来的酸胀,倏地将手抽了回来。

木白正专心替他揉按,掌心骤然一空,指尖徒留一丝温热的余韵,不由得怔住。

他抬眼望去,撞上李景安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警惕。

木白:“?”

“怎么了?”木白问。

“没什么。”李景安垂下眼帘,手自顾自的抚上那处还沾着木白手温的腕子,语气冷淡,“你既亲历过鼠疫,更应知其凶险。”

“百姓目不能及之处,便该由你我,亲手将这祸患剖白于他们眼前。”

木白站直了身体,他退了半步,问向李景安:“你要怎么做?”

“实验。”李景安道,“一场叫所有人都能看得明明白白的模拟实验。”

“百姓或许不懂,但绝不愚昧。”

“我们要用鼠膀胱膜不假,却不能贸然提出,否则徒惹抵触。”

“此事须得层层推进,循循善诱。”

“这第一步,便是要让他们亲眼瞧见,这鼠患之害,远不止于糟践粮食。”

“我们须得设计一个局,让一切话语都有直观的表现。”

“你且这样,取三个洁净陶罐,各置同等熟米和生肉。”

“一罐密封,置于净处,作为参照。”

“一罐投入鼠粪鼠毛,稍加沾染,旋即封存。”

“另一罐则不加盖,置于鼠类常出没之处,任其践踏啃噬。”

“待三五日后,聚民当众开罐。”

“那密封之罐,米或微干,却无腐气。”

“而经鼠类沾染的那两罐,必定霉变腐坏,臭不可闻。”

“将第三罐食物喂以鼠类,鼠类便会即刻发病,其惨状一如当年西境。”

李景安抬起眼,看向木白。

“届时便可明告乡邻,这腐臭之气,便是病气之源!”

“鼠身秽毒,无形无影,却能借由爬蹿啃食,污我食粮,传我疫病。”

“见得此景,闻得此味,谁还能说这防鼠非当务之急?”

木白垂下眼帘,眉心微蹙,略一沉吟,而后眉心舒展,微微点头:“如此一来,百姓尽信鼠患之危,必人人响应,参与捕鼠。”

“而云朔久未捕鼠,鼠类泛滥,短时间内必可获得大批量鼠尸。”

他说到这儿,忽将眉心又一皱起,道:“此一举虽能短时间内获得大量鼠尸。然鼠患之危已深入人心,如何能让他们摒弃前嫌,甘愿徒手剥出这膀胱膜来?”

李景安微微一笑,从容道:“所以,这才需要第二场实验。”

他忽得站直了身体,将身子一扭,拾起桌上的茶盏来,手腕一翻,便将茶水尽数泼于桌面之上。

细长的手指点上那汪水,只划拨了几下,便将那摊水划拨成了些奇奇怪怪的模样。

“此实验需得一人身先士卒,用棉布覆住口鼻、双手。”

“仔细将鼠尸剖开,再取出其体内膀胱,以流水洗净。”

“再将其绷在木框上阴干,待薄膜撑得透亮,便立刻投入柳皮水里煮上半个时辰,最后用松烟慢慢熏干。”

“待一切成后,再取一组同第一步实验等量的数米与生肉来,一同封存一日。”

“再打开时,米肉定无所变化。”

“如此一来,百姓自会明白,这法子虽繁琐,却能化秽物为有用之物。”

“且造棚仍需大量此类材料,而捕鼠不可停歇,鼠尸仍需处理。”

“两者循环,纵使心中有所嫌弃,也大抵都能接纳了。”

木白的脸上立刻掠过层嫌弃之色来。

此法听着不难,可百姓皆是些谨慎之人。

若是真李景安亲来示范便罢了,凭他那些政绩珠玉在前,或许还真有人甘愿身先士卒,做这尝鲜第一人。

虽说依着李景安那谨慎的性子,未必肯相让。

但考虑到眼下情势和百姓的恳切请求,他也未必不会点头应允。

偏生那会儿子站在那里的是自己这个冒牌货,纵使有人愿意冒险,他也万万不敢让其动手。

他毕竟不是李景安,又如何能全然揣度、模仿本尊在此情此景下会作何想、作何选?

一但行将差错,露了马脚,便是万劫不复。

李景安将木白眉宇间那抹嫌恶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掠过一丝无奈来。

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岂会看不透这人?

表面看似豁达随性,内里却是个再讲究不过的洁癖性子。

这事若真交到他手上,他嘴上不会推辞,活计也能做得漂亮,可心里头难免要结出个难解的疙瘩来。

所幸,李景安原本也没打算将此事全权托付于他。

自上任云朔以来,木白虽常伴左右,在百姓间也积累了几分信任,但终究比不得土生土长的乡里自己人。

这等关乎切身利害的大事,终究需要他们真正信得过的人来主持,方才稳妥。

况且,木白的洁癖还只是小事。

身份交换之下,倘若他不能压制住这洁癖的小性子,而因此露出破绽,将是灭顶之灾。

两害相权,倒不如再寻两个可信的盟友相帮,更为稳妥。

李景安略一沉吟,缓声道:"此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即便采用此法,那棚架的骨架也须分割成小块,搭建起来极费工夫,少说也得三五日。”

“而第一场实验,同样需要三五日来见分晓。”

“这一来二去,至少能腾出七八日的光景。”

他垂下眼帘,似是想着了什么,自嘲一笑,而后把头一摇,继续道,“这七八日里,我便是个榆木疙瘩,也该能琢磨出改良种子的眉目了。”

“倘若果真不能……”他话音稍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来,“我便先行出关,修书一封急送王皓轩与刘老处。”

“第二轮实验非同寻常,只你一人,即便顶着我的身份也恐难支持。”

“若有他二人在——”

李景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木白打断了:“你莫不是要将你我身份交换一事告知此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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