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Chapter 74 明天……
云澈睁开眼睛, 在杂乱的人群中看到了何知秋，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又合上了眼睛。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生命体征已经在逐步恢复正常, 接下来可以放心了。”主治医生说。
何知秋终于松了口气。
“你先回去休息吧，小景。”云梦慈说，“这里有我照顾。”
何知秋摇摇头：“再让我看看他吧。”
云梦慈点点头，给医护和保镖一个眼神, 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何知秋坐在病床边静静看着云澈。
医疗器械发出微弱的声响，显示屏上，云澈的心跳平稳地跳动着, 何知秋看了片刻, 目光又回到云澈的身上。
他摸了摸云澈的脸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肉了，只剩下骨头。
云澈的脸色很苍白，两年不见, 瘦了许多, 这些日子又连续走了两次鬼门关, 一次被蛇咬, 一次又中两颗弹, 瘦得脸颊微微凹陷, 模样非常狼狈。
印象中光鲜亮丽的云澈，此时已面目全非。
重逢时, 何知秋只知云澈憔悴，不知背后竟然经历了这样多的事，痛苦到精神失常，被送去精神病院。
曾经被他说得一无是处的十月光辉, 竟然在最后换回他的意识。
何知秋不知道自己的死，会让云澈生不如死。
原来，自己在云澈心中的分量这么重。
因为云梦慈的影响，他一直不敢直面自己的情感，对待感情的事非常抗拒，直到失去才悔悟。
何知秋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受，他不知道能否完全接受云澈。
不管怎么样，曾经的那些伤害实打实地存在过。
他无法不计前嫌地和好如初，可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云澈，这样能为他舍弃生命的云澈。
这份爱太沉重了，几乎和曾经他对云澈的爱意一样沉重，这样的云澈会让他想起当初那个奋不顾身，最后却粉身碎骨的自己。
和好，一定会好么？
“我真的.......值得你这么做么？”何知秋轻声问。
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云澈的手指动了动，像何知秋靠去，何知秋立刻握住他，云澈的指尖滑过与他食指相扣，像是回应。
值得。
--
“秋秋阿哥！”病房外传来小女孩的叫声。
何知秋循声看去，只见丁薰拉着一个小男孩飞奔而来，身后跟着苏源。
“你们怎么来了？”何知秋对他们笑了笑。
丁薰趴在何知秋的床边，抱着他的手，把何知秋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看到他身上多处缠着绷带，哇得一下就哭了出来。
何知秋忙把她抱到床边，搂在怀里，给她擦眼泪：“怎么啦？不哭不哭。”
丁薰低声抽噎，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望向他：“是不是很疼，秋秋阿哥？”
何知秋摇了摇头：“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丁薰鼻子一抽：“你骗人。我都看见了，亲眼看见他们打你。”
“你偷看。”小男孩开口道，“我不是捂住你的眼睛了吗？”
苏源捏捏安和的脸：“这么会保护人啊？”
何知秋本来还怕丁薰和安和会有很大的心理阴影，醒来的时候特地电话问过丁叔，丁叔倒说孩子们没啥大事，就头两天吓到了不怎么说话，后面就没心没肺地玩了。
何知秋本来还不大相信，现在看来应该是安和这孩子保护的好。
何知秋对苏源勾勾小拇指：“看来你有遵守约定哦。”
“什么约定？”丁薰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何知秋勾勾她的小鼻子：“这是我们男子汉之间的秘密，不许外人知道，是吧，小安。”
安和严肃地点点头。
丁薰说：“安和！你快告诉我！”
安和缓缓移开目光。
丁薰生气说：“那我再也不理你了，哼哼。”
安和一顿，看向何知秋：“能说么。”
何知秋看小男孩有些小大人的模样，不禁笑了笑：“说吧。”
安和点点头：“我们约定好，要照顾你。”
丁薰皱皱眉头看向何知秋，又看向安和：“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了？”
苏源解释道：“有天晚上呢，我和你秋秋阿哥去吃夜宵，刚好吃的是小安舅舅的摊子。就遇到小安来帮忙。小安当时就问你秋秋阿哥为什么不来接你上下学，然后他们就做了这个约定。你秋秋阿哥一忙完就来继续接你，小安在学校里保护你。”
丁薰脸一下就红了：“好。好吧。”
何知秋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对丁薰说：“以后如果和你的好朋友闹了什么矛盾，可以找小源老师说，也可以找我说，找爸爸妈妈说。不要因为太过看重一个小伙伴，就宁愿自己受欺负，好吗？”
丁薰缓缓低下头：“对不起，秋秋阿哥，是我做错了，害得小安和我一起被人抓走，还害得你这样。还有那个大哥哥......”
何知秋一顿，没想到小女孩这么小就把所有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小薰，”何知秋摸摸她的头，“这件事不怪你。我还得感谢你。”
“啊？感谢我？”丁薰瞪大了眼睛，巴眨巴眨地看着何知秋，还有何知秋的伤，回头欲哭无泪地看向苏源，“小源老师，我秋秋阿哥好像被打傻了。”
何知秋哭笑不得，捏住丁薰的小脸说：“我没有傻。你还记得秋秋阿哥一直都想不起小时候的事情吗？”
丁薰点点头。
“因为你，我都记起来啦。我原来也被抓走过，然后被卖到一个坏人那，后来我逃跑去了福利院，被一户人家领养，过了这么多年才被你小夏阿姐找回来。”
丁薰眼里慢慢开始绽放光芒：“我这么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呢，”何知秋笑着说，“通过我们小薰和小安的这次卧底行动，深入敌人阵营，警察叔叔们才可以一举歼灭敌人。里面被困住的小孩子们都能被解救出来。你们俩是小英雄。”
“是啊，你们俩是小英雄呢。”苏源说。
两个小孩子眼里闪着星光，脸上漏出自豪的喜悦。
“不过我很好奇，”何知秋问，“你们是怎么打电话给我的？”
丁薰说：“那个时候我们正在去山洞的路上，车里有个小孩子晕车，他是个小胖子，好像吃了很多东西，一直吐吐吐。臭光头受不了了，把他拽下车，吐个干净。我们看见他的手机在车匣子里，就偷偷拿了过来。我给阿爸阿妈都打电话了，没人接听。我就想到你，正准备打呢，臭光头回来了。小安就叫我继续打，他去拖住臭光头。”
“这么聪明啊你们俩。”何知秋看向安和，“你是怎么拖住他的？”
安和一本正经地说：“我说我也想吐，然后他就赶紧拉着我去一起吐了。”
“他可坏了！”丁薰大声说，“小安吐不出来，假装呕半天，他就把小安打了。臭光头！”
“你们做的很好！”何知秋夸奖他们，“看来我应该去警察叔叔那边讨两张奖状给你们。”
“真的么？”丁薰满眼期待，安和也直勾勾地看着何知秋。
苏源笑了笑：“警察叔叔那边肯能讨不到，但是幼儿园可以给你们俩发奖状。致敬我们的小英雄。”
丁薰拍手到：“太棒啦！我们是英雄耶！你也是英雄秋秋阿哥！还有.......”
丁薰的语气弱了下来，有些担忧，“那个哥哥怎么样了？他也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他中了两颗子弹，他......还活着吗？”
何知秋声色温和下来：“你们想去看他吗？”
丁薰和安和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好，我带你们去。”
--
“您什么时候回去。”云澈声色很冷。
云梦慈垂眸道：“等你好点。”
“我现在已经很好了。”云澈的语气不容反驳。
云梦慈沉默片刻：“我知道你是想让你哥来，但是你哥现在身体也还不好，还需要修养。”
云澈唇线板成一条直线，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云梦慈叹了口气，拿起小刀给他削苹果，看了眼云澈，云澈的眼神一直在门口，像是要把门都望穿了。
每天就这样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他哥来。
“噔噔”传来两声敲门声。
云梦慈放下削到一半的苹果，起身：“进。”
房门推开，何知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团子。
“云阿姨。”何知秋礼貌打招呼。
云梦慈一顿，垂眸点点头：“我出去吃饭，你们聊。”
云梦慈退出去后关上门。
“哥，你来.......啦。”云澈的目光落在最后面的苏源身上，“你怎么也来了。”
何知秋说：“他来看看我，带了这两个孩子来。这个就是丁薰，这个是和她一起的那个小男孩儿安和。”
云澈像没听见，目光依旧不友善地看着苏源。
苏源讪讪道：“我还是出去吧。你们聊。”
何知秋启唇想制止，苏源给了他一个没事的眼神退了出去。
云澈直勾勾地看向何知秋，眼里有些委屈，搞得何知秋觉得自己像个拈花惹草的负心汉似的。
何知秋选择无视，在一旁坐下，把两个孩子推在前面。
“这就是你们要见的大英雄。”
“你好，我叫丁薰。”丁薰礼貌地说，看着他身上的伤不由升起敬意，“谢谢你救了我。还有我的朋友，我的哥哥。”
云澈看了小丫头片子片刻，眯起眼睛，声色冷淡地说：“他是我哥哥。”
“？”丁薰愣了愣，看向何知秋。
何知秋：“......”
何知秋本以为云澈已经成熟很多了，怎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跟小孩子又计较上了。
“哦！”丁薰瞪大眼睛看向云澈，“我知道了！秋秋阿哥刚才说了，他逃走了，被一家人领养。你就是他那个家里的弟弟。”
云澈微微抬起下巴，算这小丫头识相：“嗯。”
何知秋：“.......”
小女孩沉默了半晌，然后声音小小的说：“那你过来，是要把秋秋阿哥要回去的吗？”
云澈一顿，看向何知秋，何知秋垂眸没看他。
云澈默了片刻说：“他喜欢这里，不会跟我回去的。但我会留在这里陪他。”
丁薰松了口气，转身扑进何知秋的怀里，何知秋笑了笑把她抱起来。
“怎么啦小薰？”
“我也会一直陪你的秋秋阿哥！”
“有我陪着就好了，你一个小丫头保护不了我哥。”云澈给她泼了桶冷水。
丁薰倔强地说：“我可以！等薰薰长大就可以了！”
“等你长大我已经保护他半辈子了，后半辈子也不需要你。”
丁薰皱着一张小脸看向云澈，突然觉得他一点都不帅了，气呼呼了半天，转头捂着手在何知秋耳边轻声说：“秋秋阿哥，我不喜欢他。我们走吧。哼，你别听他乱讲，小薰会保护你的！”
何知秋哭笑不得，点点头，抱着丁薰起身：“你先休息吧。我们先走了。”
“诶！”云澈坐起身，“哥！”
何知秋头也没回，带着俩小孩走了。
丁薰趴在何知秋肩膀上，对云澈挤了个鬼脸。
苏源在病房外等候多时：“好啦，午休时间过了，现在该回去上课咯。”
“好吧。”丁薰流连忘返，“秋秋阿哥，我们先走啦，下次再来看你。拜拜。”
安和也对何知秋挥挥手。
“走了。”苏源说。
“嗯。路上小心。”
--
何知秋沉了口气，回身走回病房内。
云澈正要拔掉身上的管子下床，见何知秋来了停下动作：“哥。”
何知秋沉声道：“躺回去。”
云澈笑了笑，乖乖躺回去。
“哥，你生气了？”云澈看何知秋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
何知秋默了片刻，问：“你和小孩子置什么气。”
云澈理直气壮：“你为了救她，命都差点没了。我能不生气么，还有，你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她凭什么叫......”
云澈看何知秋脸色越来越差，声音也就越来越小。
何知秋说：“我就是她哥哥。”
云澈垂眸，紧绷着下颚线：“嗯。你是。”
“那你还可以是我哥吗？”
何知秋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心中软了下来：“嗯。”
“小澈，”何知秋认真地叫了叫他，“我......原谅你了。”
云澈一怔，抬眸看向何知秋，动了动嘴唇，但没说出话。
他有些错愕和茫然，眼睛不知为何酸了一片。
“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任何伤害你自己的事情了。”何知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云澈不自然地摸了摸手臂，像是遮掩，又无处遁形：“你都知道了。她告诉你的。”
“嗯。”
“你放心吧，有我在，云家不会再有人敢为难你。他们都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何知秋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救了我。”
“哥。”云澈拉着他的衣角，晃了晃，“我很害怕。我害怕极了，我怕我再晚一步，当年的事情又会重演。”
“那天的事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我太害怕了，我害怕再一次失去你。你不用对我说谢谢。”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这次等到了我。谢谢你还活着。”
何知秋瓦解的心脏逐渐被拼凑起来，他有些想逃跑，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去试探云澈还会对他展开怎样的心扉。
“如果这次没赶上呢？”何知秋抬眸看向云澈，目光很深。
云澈呼吸轻滞，随后又笑了笑：“不会的，我会找到你的。”
“我会赶上的。”
何知秋还要为难他：“你怎么知道事情一定会在你的掌控之内呢。”
云澈依旧是那个回答：“我会赶上的。”
“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何知秋一愣，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沉默片刻，还要再说，云澈却制止了他。
“哥，我有点困了，我想睡觉。但是我害怕。我一闭眼就害怕你会消失。”
“你可不可以抱着我睡觉，就像小时候那样？”
云澈往日里冰冷的语气柔软下来，像是有种魔力，何知秋鬼使神差间地同意了。
云澈掀开被子，何知秋拖鞋上了床，轻轻抱住他，抚摸到的都是他消瘦的骨骼。
“你什么时候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芯片。”
云澈头顶落下何知秋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应该没有生气。
云澈说：“上次你去南陀寺后，我不放心你。”
“你那时候，心理上得的是什么病。”
“创伤应激，还有点重度抑郁吧。”
有点，重度。
何知秋的目光落在云澈脖子上的疤，轻轻摸了摸，云澈握住了他的手，抬眸与他深深对视着。
何知秋似乎要陷进他眼睛中了。
云澈目光向下落在何知秋的唇上，咽了咽喉咙，声音有些涩：“哥，我能吻你么？”
何知秋没说话，他不知道可不可以，踟蹰间，云澈已经吻了上来，温柔地，亲昵地安抚着他混乱的心。
唇齿间的缠绵那样细腻，像两只遍体鳞伤的野狗在互相舔舐伤口。
这个吻没有很深，唇瓣分离，二人稍稍喘着气。
云澈摸着何知秋的侧脸，问他：“哥，你爱我么？”
何知秋没有回答。
但是他知道答案。
爱，太爱了。
这份爱从始至终都存在。不论何知秋怎样逃避，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云澈偏执的占有欲是让人害怕，可何知秋却将这种可怕的偏执转化成病态的被需要感。
即使重新回到何家，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处空洞。
那是经年累月，不可替代，无法改正的习惯。
命运弄人，让他走失，让他一无所有，让他依赖对云澈好，甘愿将自己奉献给云澈。
可这一切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了，他已经成为这样的人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了，他对云澈感情也逐渐变得病态。
云澈极端的爱反而填满他空洞的缝隙，云澈或许是偏执狂，自己也不例外。
云澈说的对，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没有当年的事，他会一直甘愿和云澈沉沦。
可也正因为当年的事，他解放了灵魂和枷锁，获得人权。
云澈也逐渐在笨拙地学习如何去爱他，那样笨拙地，像婴儿蹒跚学步那样。
“为什么，你在英伦看到十月光辉后就不再寻死了？”
云澈微微一顿，说：“因为你说过，生命是值得敬畏的。”
“一棵树也值得被尊重。不珍惜生命的人是无法被神原谅的。”
“我想，连神都无法原谅我的话，你肯定也不会原谅我了。”
“那些树还在吗？”
“在的。我一直在照顾，现在也会叫人照料。”
“你要去看看吗？”云澈牵起何知秋的手。
何知秋没回答，闭上眼睛说：“睡觉吧。”
---
这天，何知秋的病房内塞满了礼物。
亲朋好友轮番上阵给他过生日，每一个家亲戚来都要把何知秋的英雄事迹拿出来夸一遍。
什么孤身一人直探敌营，取敌人首级探囊取物.......添油加醋夸得天花乱坠，还有些重新找回孩子的家长送来锦旗，病房内喧闹一片，何知秋脸都笑得有些僵硬。
一直到晚上，病房内才安静下来，闷了一天头脑有些不灵清，下楼在花园散步透透气。
何知秋走着走着，发现身后忽然飞来很多细小的萤火虫，一个个亮着黄绿色的小灯泡，在夜色下如星辰般闪烁动人。
紧接着听见身后有些动静，何知秋转过身来，看着云澈坐在轮椅上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
“哥，生日快乐。来许个愿吧？”
火光柔和了云澈锋利的五官，他漆黑的眼底一片炽热。
何知秋走近，发现那个蛋糕是一个大大的鲷鱼烧，一开始以为是鲷鱼烧形状的蛋糕，但是摸了摸发现就是鲷鱼烧，还热热，软软的。
“快许个愿吧。”
何知秋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许什么愿。”
“哥，你许一个好不好？”云澈带点撒娇的语气，很难让何知秋拒绝。
“好吧。”
何知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望，随后吹灭蜡烛。
云澈拿下蜡烛，把刀叉递给何知秋：“快尝尝。”
何知秋在鱼肚子上划了一刀，里面的红豆酱流了出来，闻起来香甜。
何知秋切了小块放在嘴里，松软可口，甜而不腻。
“怎么样？好吃吗？”云澈握紧盘子。
何知秋一顿，他想起来了。
想起有那么一段岁月，他意识不清醒，云澈学做饭给他吃。
也是这么满心期待地问他，好不好吃。
在等到他肯定的回答后，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上。
云澈当着他的面落泪了。
那是云澈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落泪。
何知秋点点头：“好吃。你自己做的么。”
“嗯，我今天借医院的厨房做了一天。好吃就好。你多吃点。”
“哥，这是我亲手做的鲷鱼烧。根据我们的约定，以后因为什么事情，特别生对方的气，但只要亲手做鲷鱼烧给对方道歉，对方就要原谅。这样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了，我们就会一直在对方的身边。”
“你吃了我的鲷鱼烧，是不是代表我们可以和好了？”
何知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云澈心跳得有些快，注意着何知秋的神情。
“如果，”云澈语气冷静了些，“如果你还是不”
“嗯，我接受了，你的道歉。”
云澈微微勾唇，漏出两颗漂亮的虎牙：“那你能跟我一起去看泰晤士河了么？”
“你放心，我们只是去看看，看完就回来了。”
“好。”
--
橘粉色的晚霞连接着天河两岸，水天交融，蓝紫色的河水流淌蜿蜒，横穿英伦。
白色帆船穿梭而过，划出细碎的波荡，阵阵涟漪将塔桥的倒映揉成流动的光影。
几只海鸥飞过，停泊在围栏上。
何知秋掰了些面包碎递给它们，海鸥沿着栏杆走了几步，俯下身子叼走手心中的面包。
照相机“哔”得一响，何知秋回过头去，红灯闪烁一刻，闪光灯跟着亮了起来，云澈给他拍了张照片。
“嗯......”云澈看着成像陷入沉思。
“给我看看。”何知秋拍拍面包屑，向他摊手。
云澈立刻删掉照片，说：“重新来一张吧。虚化了。”
何知秋叹了口气，来英伦观光，不知道听见云澈说了多少次这句话了。
事实证明，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云澈在商场上再怎么顺风顺水，换个行业，肯定会饿死。
“算了，海鸥都跑光了。别拍了。回去吧。”
云澈不是滋味地倒腾着这破相机：“肯定是这相机配置不好。我一拍就抖。”
何知秋戳穿他：“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二人没去餐厅，回了原来住的那间房子，云澈让何知秋先去房间休息会，自己做菜。
何知秋先去洗了澡，睡了一会儿，然后被云澈拉了起来。
“哥，吃饭了。”云澈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
何知秋下楼时一顿，屋子里黑黑的，灰暗的餐桌被一拍蜡烛照亮，琳琅满目的菜被一朵朵白色蔷薇簇拥着。
“烛光晚餐？”何知秋问。
“对啊。”
“哥，”云澈将何知秋搂进怀中，“从前我们有误会，有隔阂，不平等。我知道你还会担心，我们是否能回到从前。”
“其实不必回到从前，我们重新开始就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像普通的情侣一样，平等的爱对方，为对方着想，会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
“我还欠你一个告白。”
云澈把何知秋带到座位上，单膝跪在他身边，无比真挚地说：
“哥，我从小就爱你了，一直爱你到现在。”云澈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戒指递到何知秋面前打开，“我云澈这一生，从未爱过你以外的任何人。”
“从今往后，无论顺遂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我都愿意爱护你，尊重你，守护你，包容你，一生忠贞不渝，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所以，你愿意与我同舟共济，共赴白头，成为我一生相守的伴侣吗？”
何知秋看着那枚银戒，上面刻着一条精致小巧的鲸鱼。
也许是火光太热，也许是戒指耀眼，他的眼睛有些酸涩。
“我愿意。”
云澈取下戒指，手有些抖，戒指在无名指上有些卡顿，云澈的一滴泪落在何知秋的手背上。
何知秋握住他颤抖的手，将戒指戴了进去。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云澈眼含热泪地望着何知秋，“何知秋先生和云澈先生正式结为终生伴侣。”
何知秋擦了擦云澈眼角的泪水：“余生请多指教了。”
二人用完餐后，云澈拉着何知秋到后院。
十月初的红枫已经开始落叶，大片大片的红叶在月光中飞舞。
何知秋声音有些轻：“叶子都落了。”
云澈把他搂进怀里：“叶子落进土里，化作肥料，明年长出新叶，是死亡，亦是新生。”
“以后四季我都会陪你看。我会永远陪着你，”云澈笑了下，“我知道你从来不信永远。”
“永远两个字太苍白了，是虚无缥缈的梦。所以，哥，”
“我会站在你的明天拥抱你。”
“明天见，哥。”
——正文完——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生命体征已经在逐步恢复正常, 接下来可以放心了。”主治医生说。
何知秋终于松了口气。
“你先回去休息吧，小景。”云梦慈说，“这里有我照顾。”
何知秋摇摇头：“再让我看看他吧。”
云梦慈点点头，给医护和保镖一个眼神, 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何知秋坐在病床边静静看着云澈。
医疗器械发出微弱的声响，显示屏上，云澈的心跳平稳地跳动着, 何知秋看了片刻, 目光又回到云澈的身上。
他摸了摸云澈的脸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肉了，只剩下骨头。
云澈的脸色很苍白，两年不见, 瘦了许多, 这些日子又连续走了两次鬼门关, 一次被蛇咬, 一次又中两颗弹, 瘦得脸颊微微凹陷, 模样非常狼狈。
印象中光鲜亮丽的云澈，此时已面目全非。
重逢时, 何知秋只知云澈憔悴，不知背后竟然经历了这样多的事，痛苦到精神失常，被送去精神病院。
曾经被他说得一无是处的十月光辉, 竟然在最后换回他的意识。
何知秋不知道自己的死，会让云澈生不如死。
原来，自己在云澈心中的分量这么重。
因为云梦慈的影响，他一直不敢直面自己的情感，对待感情的事非常抗拒，直到失去才悔悟。
何知秋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受，他不知道能否完全接受云澈。
不管怎么样，曾经的那些伤害实打实地存在过。
他无法不计前嫌地和好如初，可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云澈，这样能为他舍弃生命的云澈。
这份爱太沉重了，几乎和曾经他对云澈的爱意一样沉重，这样的云澈会让他想起当初那个奋不顾身，最后却粉身碎骨的自己。
和好，一定会好么？
“我真的.......值得你这么做么？”何知秋轻声问。
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云澈的手指动了动，像何知秋靠去，何知秋立刻握住他，云澈的指尖滑过与他食指相扣，像是回应。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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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阿哥！”病房外传来小女孩的叫声。
何知秋循声看去，只见丁薰拉着一个小男孩飞奔而来，身后跟着苏源。
“你们怎么来了？”何知秋对他们笑了笑。
丁薰趴在何知秋的床边，抱着他的手，把何知秋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看到他身上多处缠着绷带，哇得一下就哭了出来。
何知秋忙把她抱到床边，搂在怀里，给她擦眼泪：“怎么啦？不哭不哭。”
丁薰低声抽噎，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望向他：“是不是很疼，秋秋阿哥？”
何知秋摇了摇头：“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丁薰鼻子一抽：“你骗人。我都看见了，亲眼看见他们打你。”
“你偷看。”小男孩开口道，“我不是捂住你的眼睛了吗？”
苏源捏捏安和的脸：“这么会保护人啊？”
何知秋本来还怕丁薰和安和会有很大的心理阴影，醒来的时候特地电话问过丁叔，丁叔倒说孩子们没啥大事，就头两天吓到了不怎么说话，后面就没心没肺地玩了。
何知秋本来还不大相信，现在看来应该是安和这孩子保护的好。
何知秋对苏源勾勾小拇指：“看来你有遵守约定哦。”
“什么约定？”丁薰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何知秋勾勾她的小鼻子：“这是我们男子汉之间的秘密，不许外人知道，是吧，小安。”
安和严肃地点点头。
丁薰说：“安和！你快告诉我！”
安和缓缓移开目光。
丁薰生气说：“那我再也不理你了，哼哼。”
安和一顿，看向何知秋：“能说么。”
何知秋看小男孩有些小大人的模样，不禁笑了笑：“说吧。”
安和点点头：“我们约定好，要照顾你。”
丁薰皱皱眉头看向何知秋，又看向安和：“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了？”
苏源解释道：“有天晚上呢，我和你秋秋阿哥去吃夜宵，刚好吃的是小安舅舅的摊子。就遇到小安来帮忙。小安当时就问你秋秋阿哥为什么不来接你上下学，然后他们就做了这个约定。你秋秋阿哥一忙完就来继续接你，小安在学校里保护你。”
丁薰脸一下就红了：“好。好吧。”
何知秋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对丁薰说：“以后如果和你的好朋友闹了什么矛盾，可以找小源老师说，也可以找我说，找爸爸妈妈说。不要因为太过看重一个小伙伴，就宁愿自己受欺负，好吗？”
丁薰缓缓低下头：“对不起，秋秋阿哥，是我做错了，害得小安和我一起被人抓走，还害得你这样。还有那个大哥哥......”
何知秋一顿，没想到小女孩这么小就把所有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小薰，”何知秋摸摸她的头，“这件事不怪你。我还得感谢你。”
“啊？感谢我？”丁薰瞪大了眼睛，巴眨巴眨地看着何知秋，还有何知秋的伤，回头欲哭无泪地看向苏源，“小源老师，我秋秋阿哥好像被打傻了。”
何知秋哭笑不得，捏住丁薰的小脸说：“我没有傻。你还记得秋秋阿哥一直都想不起小时候的事情吗？”
丁薰点点头。
“因为你，我都记起来啦。我原来也被抓走过，然后被卖到一个坏人那，后来我逃跑去了福利院，被一户人家领养，过了这么多年才被你小夏阿姐找回来。”
丁薰眼里慢慢开始绽放光芒：“我这么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呢，”何知秋笑着说，“通过我们小薰和小安的这次卧底行动，深入敌人阵营，警察叔叔们才可以一举歼灭敌人。里面被困住的小孩子们都能被解救出来。你们俩是小英雄。”
“是啊，你们俩是小英雄呢。”苏源说。
两个小孩子眼里闪着星光，脸上漏出自豪的喜悦。
“不过我很好奇，”何知秋问，“你们是怎么打电话给我的？”
丁薰说：“那个时候我们正在去山洞的路上，车里有个小孩子晕车，他是个小胖子，好像吃了很多东西，一直吐吐吐。臭光头受不了了，把他拽下车，吐个干净。我们看见他的手机在车匣子里，就偷偷拿了过来。我给阿爸阿妈都打电话了，没人接听。我就想到你，正准备打呢，臭光头回来了。小安就叫我继续打，他去拖住臭光头。”
“这么聪明啊你们俩。”何知秋看向安和，“你是怎么拖住他的？”
安和一本正经地说：“我说我也想吐，然后他就赶紧拉着我去一起吐了。”
“他可坏了！”丁薰大声说，“小安吐不出来，假装呕半天，他就把小安打了。臭光头！”
“你们做的很好！”何知秋夸奖他们，“看来我应该去警察叔叔那边讨两张奖状给你们。”
“真的么？”丁薰满眼期待，安和也直勾勾地看着何知秋。
苏源笑了笑：“警察叔叔那边肯能讨不到，但是幼儿园可以给你们俩发奖状。致敬我们的小英雄。”
丁薰拍手到：“太棒啦！我们是英雄耶！你也是英雄秋秋阿哥！还有.......”
丁薰的语气弱了下来，有些担忧，“那个哥哥怎么样了？他也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他中了两颗子弹，他......还活着吗？”
何知秋声色温和下来：“你们想去看他吗？”
丁薰和安和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好，我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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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什么时候回去。”云澈声色很冷。
云梦慈垂眸道：“等你好点。”
“我现在已经很好了。”云澈的语气不容反驳。
云梦慈沉默片刻：“我知道你是想让你哥来，但是你哥现在身体也还不好，还需要修养。”
云澈唇线板成一条直线，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云梦慈叹了口气，拿起小刀给他削苹果，看了眼云澈，云澈的眼神一直在门口，像是要把门都望穿了。
每天就这样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他哥来。
“噔噔”传来两声敲门声。
云梦慈放下削到一半的苹果，起身：“进。”
房门推开，何知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团子。
“云阿姨。”何知秋礼貌打招呼。
云梦慈一顿，垂眸点点头：“我出去吃饭，你们聊。”
云梦慈退出去后关上门。
“哥，你来.......啦。”云澈的目光落在最后面的苏源身上，“你怎么也来了。”
何知秋说：“他来看看我，带了这两个孩子来。这个就是丁薰，这个是和她一起的那个小男孩儿安和。”
云澈像没听见，目光依旧不友善地看着苏源。
苏源讪讪道：“我还是出去吧。你们聊。”
何知秋启唇想制止，苏源给了他一个没事的眼神退了出去。
云澈直勾勾地看向何知秋，眼里有些委屈，搞得何知秋觉得自己像个拈花惹草的负心汉似的。
何知秋选择无视，在一旁坐下，把两个孩子推在前面。
“这就是你们要见的大英雄。”
“你好，我叫丁薰。”丁薰礼貌地说，看着他身上的伤不由升起敬意，“谢谢你救了我。还有我的朋友，我的哥哥。”
云澈看了小丫头片子片刻，眯起眼睛，声色冷淡地说：“他是我哥哥。”
“？”丁薰愣了愣，看向何知秋。
何知秋：“......”
何知秋本以为云澈已经成熟很多了，怎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跟小孩子又计较上了。
“哦！”丁薰瞪大眼睛看向云澈，“我知道了！秋秋阿哥刚才说了，他逃走了，被一家人领养。你就是他那个家里的弟弟。”
云澈微微抬起下巴，算这小丫头识相：“嗯。”
何知秋：“.......”
小女孩沉默了半晌，然后声音小小的说：“那你过来，是要把秋秋阿哥要回去的吗？”
云澈一顿，看向何知秋，何知秋垂眸没看他。
云澈默了片刻说：“他喜欢这里，不会跟我回去的。但我会留在这里陪他。”
丁薰松了口气，转身扑进何知秋的怀里，何知秋笑了笑把她抱起来。
“怎么啦小薰？”
“我也会一直陪你的秋秋阿哥！”
“有我陪着就好了，你一个小丫头保护不了我哥。”云澈给她泼了桶冷水。
丁薰倔强地说：“我可以！等薰薰长大就可以了！”
“等你长大我已经保护他半辈子了，后半辈子也不需要你。”
丁薰皱着一张小脸看向云澈，突然觉得他一点都不帅了，气呼呼了半天，转头捂着手在何知秋耳边轻声说：“秋秋阿哥，我不喜欢他。我们走吧。哼，你别听他乱讲，小薰会保护你的！”
何知秋哭笑不得，点点头，抱着丁薰起身：“你先休息吧。我们先走了。”
“诶！”云澈坐起身，“哥！”
何知秋头也没回，带着俩小孩走了。
丁薰趴在何知秋肩膀上，对云澈挤了个鬼脸。
苏源在病房外等候多时：“好啦，午休时间过了，现在该回去上课咯。”
“好吧。”丁薰流连忘返，“秋秋阿哥，我们先走啦，下次再来看你。拜拜。”
安和也对何知秋挥挥手。
“走了。”苏源说。
“嗯。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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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知秋沉了口气，回身走回病房内。
云澈正要拔掉身上的管子下床，见何知秋来了停下动作：“哥。”
何知秋沉声道：“躺回去。”
云澈笑了笑，乖乖躺回去。
“哥，你生气了？”云澈看何知秋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
何知秋默了片刻，问：“你和小孩子置什么气。”
云澈理直气壮：“你为了救她，命都差点没了。我能不生气么，还有，你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她凭什么叫......”
云澈看何知秋脸色越来越差，声音也就越来越小。
何知秋说：“我就是她哥哥。”
云澈垂眸，紧绷着下颚线：“嗯。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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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可以是我哥吗？”
何知秋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心中软了下来：“嗯。”
“小澈，”何知秋认真地叫了叫他，“我......原谅你了。”
云澈一怔，抬眸看向何知秋，动了动嘴唇，但没说出话。
他有些错愕和茫然，眼睛不知为何酸了一片。
“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任何伤害你自己的事情了。”何知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云澈不自然地摸了摸手臂，像是遮掩，又无处遁形：“你都知道了。她告诉你的。”
“嗯。”
“你放心吧，有我在，云家不会再有人敢为难你。他们都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何知秋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救了我。”
“哥。”云澈拉着他的衣角，晃了晃，“我很害怕。我害怕极了，我怕我再晚一步，当年的事情又会重演。”
“那天的事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我太害怕了，我害怕再一次失去你。你不用对我说谢谢。”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这次等到了我。谢谢你还活着。”
何知秋瓦解的心脏逐渐被拼凑起来，他有些想逃跑，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去试探云澈还会对他展开怎样的心扉。
“如果这次没赶上呢？”何知秋抬眸看向云澈，目光很深。
云澈呼吸轻滞，随后又笑了笑：“不会的，我会找到你的。”
“我会赶上的。”
何知秋还要为难他：“你怎么知道事情一定会在你的掌控之内呢。”
云澈依旧是那个回答：“我会赶上的。”
“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何知秋一愣，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沉默片刻，还要再说，云澈却制止了他。
“哥，我有点困了，我想睡觉。但是我害怕。我一闭眼就害怕你会消失。”
“你可不可以抱着我睡觉，就像小时候那样？”
云澈往日里冰冷的语气柔软下来，像是有种魔力，何知秋鬼使神差间地同意了。
云澈掀开被子，何知秋拖鞋上了床，轻轻抱住他，抚摸到的都是他消瘦的骨骼。
“你什么时候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芯片。”
云澈头顶落下何知秋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应该没有生气。
云澈说：“上次你去南陀寺后，我不放心你。”
“你那时候，心理上得的是什么病。”
“创伤应激，还有点重度抑郁吧。”
有点，重度。
何知秋的目光落在云澈脖子上的疤，轻轻摸了摸，云澈握住了他的手，抬眸与他深深对视着。
何知秋似乎要陷进他眼睛中了。
云澈目光向下落在何知秋的唇上，咽了咽喉咙，声音有些涩：“哥，我能吻你么？”
何知秋没说话，他不知道可不可以，踟蹰间，云澈已经吻了上来，温柔地，亲昵地安抚着他混乱的心。
唇齿间的缠绵那样细腻，像两只遍体鳞伤的野狗在互相舔舐伤口。
这个吻没有很深，唇瓣分离，二人稍稍喘着气。
云澈摸着何知秋的侧脸，问他：“哥，你爱我么？”
何知秋没有回答。
但是他知道答案。
爱，太爱了。
这份爱从始至终都存在。不论何知秋怎样逃避，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云澈偏执的占有欲是让人害怕，可何知秋却将这种可怕的偏执转化成病态的被需要感。
即使重新回到何家，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处空洞。
那是经年累月，不可替代，无法改正的习惯。
命运弄人，让他走失，让他一无所有，让他依赖对云澈好，甘愿将自己奉献给云澈。
可这一切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了，他已经成为这样的人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了，他对云澈感情也逐渐变得病态。
云澈极端的爱反而填满他空洞的缝隙，云澈或许是偏执狂，自己也不例外。
云澈说的对，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没有当年的事，他会一直甘愿和云澈沉沦。
可也正因为当年的事，他解放了灵魂和枷锁，获得人权。
云澈也逐渐在笨拙地学习如何去爱他，那样笨拙地，像婴儿蹒跚学步那样。
“为什么，你在英伦看到十月光辉后就不再寻死了？”
云澈微微一顿，说：“因为你说过，生命是值得敬畏的。”
“一棵树也值得被尊重。不珍惜生命的人是无法被神原谅的。”
“我想，连神都无法原谅我的话，你肯定也不会原谅我了。”
“那些树还在吗？”
“在的。我一直在照顾，现在也会叫人照料。”
“你要去看看吗？”云澈牵起何知秋的手。
何知秋没回答，闭上眼睛说：“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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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何知秋的病房内塞满了礼物。
亲朋好友轮番上阵给他过生日，每一个家亲戚来都要把何知秋的英雄事迹拿出来夸一遍。
什么孤身一人直探敌营，取敌人首级探囊取物.......添油加醋夸得天花乱坠，还有些重新找回孩子的家长送来锦旗，病房内喧闹一片，何知秋脸都笑得有些僵硬。
一直到晚上，病房内才安静下来，闷了一天头脑有些不灵清，下楼在花园散步透透气。
何知秋走着走着，发现身后忽然飞来很多细小的萤火虫，一个个亮着黄绿色的小灯泡，在夜色下如星辰般闪烁动人。
紧接着听见身后有些动静，何知秋转过身来，看着云澈坐在轮椅上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
“哥，生日快乐。来许个愿吧？”
火光柔和了云澈锋利的五官，他漆黑的眼底一片炽热。
何知秋走近，发现那个蛋糕是一个大大的鲷鱼烧，一开始以为是鲷鱼烧形状的蛋糕，但是摸了摸发现就是鲷鱼烧，还热热，软软的。
“快许个愿吧。”
何知秋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许什么愿。”
“哥，你许一个好不好？”云澈带点撒娇的语气，很难让何知秋拒绝。
“好吧。”
何知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望，随后吹灭蜡烛。
云澈拿下蜡烛，把刀叉递给何知秋：“快尝尝。”
何知秋在鱼肚子上划了一刀，里面的红豆酱流了出来，闻起来香甜。
何知秋切了小块放在嘴里，松软可口，甜而不腻。
“怎么样？好吃吗？”云澈握紧盘子。
何知秋一顿，他想起来了。
想起有那么一段岁月，他意识不清醒，云澈学做饭给他吃。
也是这么满心期待地问他，好不好吃。
在等到他肯定的回答后，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上。
云澈当着他的面落泪了。
那是云澈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落泪。
何知秋点点头：“好吃。你自己做的么。”
“嗯，我今天借医院的厨房做了一天。好吃就好。你多吃点。”
“哥，这是我亲手做的鲷鱼烧。根据我们的约定，以后因为什么事情，特别生对方的气，但只要亲手做鲷鱼烧给对方道歉，对方就要原谅。这样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了，我们就会一直在对方的身边。”
“你吃了我的鲷鱼烧，是不是代表我们可以和好了？”
何知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云澈心跳得有些快，注意着何知秋的神情。
“如果，”云澈语气冷静了些，“如果你还是不”
“嗯，我接受了，你的道歉。”
云澈微微勾唇，漏出两颗漂亮的虎牙：“那你能跟我一起去看泰晤士河了么？”
“你放心，我们只是去看看，看完就回来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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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粉色的晚霞连接着天河两岸，水天交融，蓝紫色的河水流淌蜿蜒，横穿英伦。
白色帆船穿梭而过，划出细碎的波荡，阵阵涟漪将塔桥的倒映揉成流动的光影。
几只海鸥飞过，停泊在围栏上。
何知秋掰了些面包碎递给它们，海鸥沿着栏杆走了几步，俯下身子叼走手心中的面包。
照相机“哔”得一响，何知秋回过头去，红灯闪烁一刻，闪光灯跟着亮了起来，云澈给他拍了张照片。
“嗯......”云澈看着成像陷入沉思。
“给我看看。”何知秋拍拍面包屑，向他摊手。
云澈立刻删掉照片，说：“重新来一张吧。虚化了。”
何知秋叹了口气，来英伦观光，不知道听见云澈说了多少次这句话了。
事实证明，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云澈在商场上再怎么顺风顺水，换个行业，肯定会饿死。
“算了，海鸥都跑光了。别拍了。回去吧。”
云澈不是滋味地倒腾着这破相机：“肯定是这相机配置不好。我一拍就抖。”
何知秋戳穿他：“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二人没去餐厅，回了原来住的那间房子，云澈让何知秋先去房间休息会，自己做菜。
何知秋先去洗了澡，睡了一会儿，然后被云澈拉了起来。
“哥，吃饭了。”云澈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
何知秋下楼时一顿，屋子里黑黑的，灰暗的餐桌被一拍蜡烛照亮，琳琅满目的菜被一朵朵白色蔷薇簇拥着。
“烛光晚餐？”何知秋问。
“对啊。”
“哥，”云澈将何知秋搂进怀中，“从前我们有误会，有隔阂，不平等。我知道你还会担心，我们是否能回到从前。”
“其实不必回到从前，我们重新开始就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像普通的情侣一样，平等的爱对方，为对方着想，会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
“我还欠你一个告白。”
云澈把何知秋带到座位上，单膝跪在他身边，无比真挚地说：
“哥，我从小就爱你了，一直爱你到现在。”云澈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戒指递到何知秋面前打开，“我云澈这一生，从未爱过你以外的任何人。”
“从今往后，无论顺遂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我都愿意爱护你，尊重你，守护你，包容你，一生忠贞不渝，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所以，你愿意与我同舟共济，共赴白头，成为我一生相守的伴侣吗？”
何知秋看着那枚银戒，上面刻着一条精致小巧的鲸鱼。
也许是火光太热，也许是戒指耀眼，他的眼睛有些酸涩。
“我愿意。”
云澈取下戒指，手有些抖，戒指在无名指上有些卡顿，云澈的一滴泪落在何知秋的手背上。
何知秋握住他颤抖的手，将戒指戴了进去。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云澈眼含热泪地望着何知秋，“何知秋先生和云澈先生正式结为终生伴侣。”
何知秋擦了擦云澈眼角的泪水：“余生请多指教了。”
二人用完餐后，云澈拉着何知秋到后院。
十月初的红枫已经开始落叶，大片大片的红叶在月光中飞舞。
何知秋声音有些轻：“叶子都落了。”
云澈把他搂进怀里：“叶子落进土里，化作肥料，明年长出新叶，是死亡，亦是新生。”
“以后四季我都会陪你看。我会永远陪着你，”云澈笑了下，“我知道你从来不信永远。”
“永远两个字太苍白了，是虚无缥缈的梦。所以，哥，”
“我会站在你的明天拥抱你。”
“明天见，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