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空城计

君这辈子有三件后悔的事。

第一件是闵难产当天没阻止她出门,还为了新生儿监护室的宝宝弄丢了她的遗体,恼怒冲昏头脑找温其算帐,赔了夫人又折孩。

第二件是默许单居延留下萧燕然,不仅首次见识到男同性恋之间的羁绊竟然如此之深,还眼睁睁看着义子被小坏蛋当狗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第三件……

是发生这么多后还是无可救药地选择相信萧燕然。

“不是,我才找到的新安全屋,就这么水灵灵地把死对头引过来了?!”

无线电频道里,单居延讪笑着宽慰他,“别急,君叔,一切尽在掌握中。”

“……你别学他说话了好吗?”君躲在安全空间里,本就愤怒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咬牙切齿道,“还有,你弟弟是怎么回事?”

同步视频闪动两下,孟洲犹如乖顺的小兔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分明得到确切消息离世的“骆知意”身后。

“你们兄弟俩到底经历过什么?一个喜欢骗子,一个喜欢机器?”

对于骆知意,单居延的确没什么把握,但通过观察萧燕然镇定自若的神情来看,大概率另有玄机。

“他可能已经入侵了底层代码,现在不过是假意归顺温其。”单居延冷静地解释,“拟人化AI无法忤逆正主留下的记忆执念,他肯定不会伤害洲洲,也会和他站在同一阵营。”

爆破声透过电波阵阵袭来,煎熬的低吼从牙缝挤出,君的声线略显变形。

“那现在呢?就这样放弃吗!”

紧随其后的,是孟洲惊慌失措的声音,陈述群体屏蔽器被发现,遭到破坏即将失效,找到正确地点只是时间问题,并劝说君在机械钟的援兵到来前撤离。

几步远的浴室里,萧燕然正在洗澡,水声不急不缓,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单居延忽然发觉,迄今为止,除了表明身份立场,萧燕然从未提及过有关后续计划的只字片语。

他低低地说了句“等我一分钟”,保持联络通畅,自然地打开浴室门进去。

温热雾气扑面而来,随之响起的,还有萧燕然羞恼的责骂:“滚出去!”

闯入者却一点自觉没有,直直闯进水帘,大掌箍住他的腰,低声耳语,“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萧燕然一脸无可奉告的神秘,仗着通讯未切断,狡黠地用口型说:'你能把我怎样?'

单居延默然,大掌温柔又决绝地捂住他的嘴,渐起的喘息呻.吟和淅沥水声融在一起,没过多久,嘴硬的家伙败下阵来。

后背抵在墙壁瓷砖,面前结实的胸膛在视线里变得模糊,萧燕然眨眨眼,浑身上下软成一滩烂泥,嘴倒是一如既往地不饶人。

“我干嘛要为他们考虑?打不过明哲保身的道理,我以为不需要别人教也明白的。”

这番话给单居延听笑了,手上的力道陡然重了几分,口吻中带着些许风雨欲来的意味。

“自私的坏毛病还是改不掉是吗?你要知道,现在的据点一旦被端,组织上下会陷入恐慌,除非等来机械钟自爆作死的消息,不然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的怒气显而易见,偏偏萧燕然并不吃这套,恶狠狠地往胯.下踢了一脚,趁单居延愣神之际逃之夭夭。

“不信我算了。”

萧燕然裹好浴巾,神情冷淡地走开,仿佛方才臣服在欢愉中的人不是他。

独留单居延一人在淋雨喷头下凌乱,半晌才闷闷地对那边传达:

“先走,暂停一切活动。”

这晚,在这个强权金钱得道的时代洪流中,苦苦挣扎的中流砥柱还是倒下了。

附近受荆棘鸟恩泽庇佑的民众们缩在家中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窗外硝烟四起,终于,在黎明到来前夕归于沉寂。

他们战战兢兢,陆续汇集到工厂深处的隐秘办公点。

早已是一片狼藉,被故意销毁的文件纸片铺在地上,仿佛才发生过一场盛大的葬礼。

有人意识到什么,掩面低声啜噎,天真无知的孩童却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玩雪。

碎屑漫天飞舞,埋藏在下的,却并非肮脏的鲜血。

“院长……”秘书长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心中困惑,“这次机会很好,您为什么不一网打尽呢?”

时间重回昨夜,破解荆棘鸟小儿科般的干扰技术后,下属立即评估乘胜追击的决策,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可温其只是把玩着耳麦,半晌才下令,“把据点毁掉,文件一概不留。”

夜色之下,荆棘鸟的成员们如鸦般倾巢飞散,瞧着这群吃不到的猎物,众人心里蠢蠢欲动。

“呵,跟我唱什么空城计。”温其冷哼,“不跟他们耗,让骆知意带孟洲过来见我。”

噗通——

被人一脚揣在膝窝,孟洲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双眼立马痛得涌出一层水雾。

原本牢牢拽着人的骆知意神色一凛,当即挥拳过去,差点给人镶在墙上。

“别这么暴力。”温其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友善一点,没什么事是不能谈的。”

平日里温顺的小绵羊变了副嘴脸,一口啐在他油光锃亮的皮鞋上,“你想都别想。”

“哈哈……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有骨气是好事。”他的面容骤然变得凶狠,威胁意味不言而喻,“骆知意给你留了保命代码,是不是?你如果不想被折磨,现在乖乖交出来,我可以保你的数据永生。”

“……有屁用?他不是在这吗?你问他呗。”

孟洲一句话回呛得他安静两秒,随即狂妄地哈哈大笑,“小笨蛋,假货又怎么知道真密码呢?”

在他震惊恶心的视线中,温其挑衅地接听来电开启外放,萧燕然的嗓音徐徐钻进他耳中。

“两个都抓到了,荆棘鸟也没有再争夺的能力,可以开新闻发布会了。”

公开现有作品,为人造人技术造势,这是机械钟蒸蒸日上的初兆,也是他们漫长折磨的开端。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温其满意地抚掌离去,“你们做得很好,奖金翻倍。”

眼见局势再次逆转,意识到错信人的孟洲彻底慌了,他无法接受自己再次陷入改造的痛苦中,可怜巴巴地拽住骆知意的衣袖。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两下,那人俯下的身影将他笼罩住,恐惧带来的极度颤抖中,孟洲闭上双眼不肯面对。

然而,对方仅仅是抬起他的下颌,轻声说,“睁眼。”

代码驱动的孟洲乖乖照做。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唇上,罪魁祸首贴着他,含糊不清地夸赞,“好乖。”

孟洲抖得更厉害了。

“再检查一下你的代码呢,洲洲。”

那些字符不再是代码了。

它们成为某种语言构成的暴雨,字母、数字、运算符如水珠般不停歇地砸进瞳孔里,来不及解读,只留下滚烫的余温。

灼目的聚光灯,孟洲如同行尸走肉般上台,作为真正的旷世神作登场。

他的嘴巴被丝绸缠住,成为不可言的证人,和另一位受害者单居延共同站在舞台左右两端。

抬手、转圈、行走……

而他们心心念念的老熟人,正在为道貌岸然的院长左右护法,各司其职,像逗狗般展示代码指令的神通。

“我们人工智能绝不会止步于此,属于科技的时代即将到来。”

“你们还在讨论AI会不会抢走编剧的工作,会不会撕碎艺术家的画布。”温其稍稍停顿,目光扫向台下一双双瞪大的双眼,“娱乐市场?那仅仅只是热身。”

大屏幕又切了。

这次是画面——

蜂鸟状的无人机群从某个基地升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这并不是演习,而是他想让所有人看见的未来。

“生命化机械。”温其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那种商业演讲的流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东西。

虔诚?狂热?崇拜?

太过粗俗。

他抬起手,指向大屏幕上的无人机群。

“从此,我们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叛变。”

台下落针可闻。

那种安静不是专注,是窒息。

“士兵们也不必再用血肉之躯去铸造战歌。”他笑了,眼睛里却多了什么东西。

浑浊的,发烫的,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信仰终于找到了出口。

“芯片,电路,代码,会为人类构造出不死之身。”

温其站直身体,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身后那块巨大的屏幕,拥抱那些闪烁的数据,恭迎“它”的归来。

“我们将成为统治命运的不死之神。”

咔嚓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发推,有人张着嘴忘记闭上。

欠身,鞠躬,礼貌地犹如一位真正的绅士,可脚下的阴影却正在极速扩大,仿若亡灵张开黑黝黝的巨口。

“接下来,请欣赏为大家准备的表演……”

话断在喉咙里,第一架无人机俯冲下来

它冲向台下的记者群,尖锐的机翼擦过肩膀,那人尖叫着倒下,相机摔在地上。

第二架、第三架……

会场炸了。

尖叫,推搡,椅子翻倒的声音,训练有素的后勤组努力维持秩序,可陷入慌乱的观众们只是张着嘴,发出某种非人般的、恐惧到极点的嘶吼。

温其还站在台上。

他看着那些刚刚还在顶礼膜拜的“数字化机械”,像蝗虫一样掠过人群,追逐那些奔跑的、尖叫的、无处可逃的肉体。

不……这不是他的计划。

有人在搞鬼。

他怒气冲冲地瞪向身旁两位让世人艳羡的天才,骆姓机器人一板一眼地说可以给他看昨晚加班的监控,而萧燕然无辜地举起双手,展示空空如也的掌心。

无人机还在追逐攻击。

可它们的飞行轨迹开始变了——不再是混乱的、随机的俯冲,而是开始排列,开始组合,在穹顶之下拼出几个字。

[杀人犯]

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无人机的嘶鸣,而是笑声。

从背后传来的,轻飘飘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笑。

温其犹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转过身,瞳孔缩成两个小小的、恐惧的黑点。

边缘的黑暗中,孟洲缓缓扯掉脸上的绸带,做出谢幕时优雅大方的姿态,明明是个致谢的动作,此刻却挑衅意味十足。

萧燕然靠在讲台边缘,长指有条不紊地敲着节奏,像是为这场不和平的变奏曲指挥。

空城计的精髓,从不在意示弱。

而是在于蒙蔽人心,激发那份贪婪和自信。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概还有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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