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连环计

母亲这个身份明明已经很遥远,可为什么在这紧要关头,又让他短暂地体会到来自长辈的关爱?

萧燕然清楚自己是个骗子,不仅不是闵挂念的孩子,还伤害过他的宝贝。

他努力站在不可动摇的利用者身份,偏偏私心也开始作祟,当单居延问起中控室情况时,鬼使神差地说了谎。

“她醒不过来,我只能想办法破译。”他弓腰抱起装有换洗衣物的旅行包,很没底气地说,“这几天我要通宵,在温其有动作前搞定。”

一句话,动机、理由和紧迫性齐聚,是他惯用的话术。

单居延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眼睛倏地一转,当即表示:“太辛苦了,我陪你吧。”

说罢,伸手去拽背包带。

萧燕然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牢牢把包抱在胸前,先发制人,“怎么?你不信任我?”

“……说什么胡话呢。”单居延后退半步举起双手,无奈笑道,“陪你加班可是一片好心。”

见他逐渐放下戒备,单居延才上前轻轻拥住他,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萧燕然垂头盯着脚尖看,忽然感觉这段时间太虚幻了。

因为过于温暖平静。

有点舍不得。

下巴被干燥温热的指腹挑起,吻落在唇间,简单的相触,却持续了很长时间。

单居延像过去送他上学那样,陪萧燕然走到主控室外,离开前拍拍他的肩,温声叮嘱,“多喝水,注意用眼。”

没有过问更多细节。

萧燕然说过很多谎,早已练就脸不红心不跳的本领,可今天走进主控室的步伐格外沉重。

一进门,闵睁眼和他打招呼,笑问今天天气如何,活像个真正的桌面陪伴机器人。

他随口描述透过走廊窗户看到的蓝天白云,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温其的犯罪证据。

成千上万条血淋淋的实验记录,每字每句背后都藏着哀切悲呼。

实在太过残忍,学心理学的又很难不揣测,每过一段时间,萧燕然都要强迫自己脱离工作片刻,整顿复杂的心绪。

“快结束了吗?”

闵瞧出他的状态变化,忽然发问,“你要走了吗?”

很孤寡老人的发言,听上去特别可怜,萧燕然眉心微动,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很快了,我会带你一起离开的。”

双方各自沉默少许,他还是老样子,脸上流露的神情足够真切,萧燕然靠这套丝滑连招哄骗过不少人,没想到在闵这吃瘪。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她很坦然地说,“等到这里的事被曝光,这里的一切,不是被勒令销毁,就是要充公继续研究……”

波动的曲线死寂两秒,闵用充满公式化的AI音说出心愿,“我希望在这之前你可以把我销毁。”

人工智能之所以受到大众追捧,大部分是出于拥有绝对操控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电子宠物,拥有无条件忠诚的管家,谁会不喜欢呢。

可若这段程序背后有一个真正的灵魂,向往自由的朝歌无时无刻不在心底奏响,成为期盼结束的倒计时。

萧燕然默然,切换至脑电波页面,上面显示一条直线,他哽了半天没说出来什么话。

可闵不是活人啊!智能AI应该有求生欲吧?像孟洲那样,很惜命的,怎么她完全不一样?

“贪婪有两个形容词,无限度和普遍性。”事实证明,闵确实是程序代码驱动的一段残念,面对生命抉择,她很理智地说,“根据目前的资料来看,支持他的人并非全部倒台,即便你们把温其送进监狱,也会有人接手人造人这块肥肉。”

趁早断绝这个危险的计划才对。

可以他们现在的能力,做不到在保住闵的同时,也在权利压制下守住人造人计划。

似乎是个死局。

叮咚一声轻响,终端显示数据拷贝完毕,掌心那枚U盘被握得紧,硌得他生疼,萧燕然静静地倚进靠背,视线很轻地落在闵身上。

他真就不信了,还有他盘不活的局?

……

“准备好了吗?”

镜头前,单居延紧张地吞咽一小下,有些犹豫地问持手机的人,“我觉得做证人可以不用脱衣服展示,你觉得呢?”

孟洲倒是看上去乐在其中,甚至还略显期待,语气欢快地说:“安啦,单大哥,从我这几天研究自媒体所得的经验来看,发声可能没有流量,但你露腹肌可就不一样了。”

早已和网络冲浪告别的单居延扯了扯嘴角,指着身上若隐若现的纯黑薄纱衣,真诚发问:“这个也是拿捏流量的道具吗?”

两声憨厚的嘿嘿笑后,旁观忍耐许久的君总算开口,催促,“快拍吧。”

后半句的有伤风俗被他硬生生吞回去,视频内容不算复杂,主要是隐藏掉卧底身份讲述被研究所改造的经历,只是单居延鲜少这样站在镜头前,难免卡壳,重来了几次。

从下午拍到将近傍晚,完成任务的单居延打开手机,对着空荡荡的通知栏怅然若思。

“我剪好了!”孟洲效率惊人,满意地端着手机左右来回欣赏,“我要发给燕然哥看!”

也不知道这只狡猾的狐狸又在悄咪咪地憋什么坏,单居延只觉得额间阵阵闷痛,赶忙阻止道,“别了。”

“可他不是军师吗?”孟洲不理解地眨眨眼,拾起那件被他嫌弃丢在一旁的纱衣,心疼地说,“花钱买的呢。”

单居延随口说,“你穿上去骆主管面前转一圈,就知道为什么不要发给他看了。”

在君吃苍蝇般的注视中,孟洲拎起那块少得可怜的布料在眼前晃了晃,最终好奇心战胜了胆怯,二话不说就去试验出真知。

十分钟后,挨过训的孟洲晕头转向回来,闷不做声地抢过单居延的手机。

“做什么?”单居延疑惑地凑过去看,大惊,“你怎么还是发给他了?还是用我的号码。”

孟洲依旧是嘿嘿一笑,眼神哀怨,“兄弟间讲究有难同当。”

“……”

萧燕然回复得很快,看上去并不是忙到没时间发消息问候,简单的微笑黄豆表情,搭配上一句微妙的:“发吧,我给你推流。”

这么恶俗的东西居然没被抵制?!

单居延喜出望外,秉持着免费支持不要白不要的理念,干脆地把视频发布在几个大热平台上,还顺手转发回去,方便他投钱营销。

“好好好。”萧燕然气得咬紧牙关,直接拨号过去,“拍完自己滚回来。”

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单居延动作很快,在他气喘吁吁即将迈进门槛前,联络平台叮地一声,是孟洲给他发消息。

[zhou:怎么回事?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吗?为什么我不知情?]

打开链接,内容大致是萧燕然以二代继承人的身份,站出来替杳无音信的温其辩解,情真意切,仿佛是真心为研究所洗清污名,还贴上了可供查看的实验研究数据。

包括志愿者名单。

演戏演全套?

反正此内容经不起推敲,只需要稍微细心对比,便能发现分明早早发布死亡通知的病患,还出现在实验报告中。

单居延没多想,还当这是萧燕然临时兴起加的连环计,便回道:[我也不知道。]

刚触到门把,那只白玉似的手鬼魅般的先扯开一条缝隙,随后极用力地把他拉进去。

屋内没有开灯,黑暗中单居延卸了周身的力气,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

“穿着回来的吗?”

灼烫的呼吸扑在耳廓,手也不安分地游进衣角下摆,指腹一点点勾勒出腹肌轮廓,萧燕然勾起唇角,命令道,“把外衣脱掉。”

单居延欣然同意,单手扯住领口,正准备暴力撕开让萧燕然没力气再张嘴时,外面突然传来很急的跑步声。

“周暮柏?”执拗的青年音在走廊回响,音量不大不小,又像自言自语,“你在这里吗?我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是那位小漫画家。

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拉开距离,再三深呼吸平息燥热,出门追上他匆忙的背影。

他眼里含着泪,翻转手机,把屏幕上有关周暮柏的实验报告给他们看,“什么叫改造实验?他不是心脏病发去世的吗?为什么成了你们改造的志愿者?”

面对受害者家属,无力感瞬间吞噬在场的每个人,萧燕然不作声地挡在单居延前面,低头看泪滴在地面晕染开一片墨迹。

乌桕急得直跺脚,大喊:“他在哪?快点带我去找他!”

“改造实验很难捱,即便存活也是靠仪器钓着一口气。”单居延艰难开口,“你先别急,先找好靠谱的医疗再来——”

别看乌桕小小的一只,爆发起来还蛮有力气,险些把他俩扯倒。

“你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到处寻医,找能治愈先心病的方法……只要他还活着,我这次一定能保护好他。”

说到最后,愤怒逐渐变成哀求,乌桕泪如雨下,“把他还给我。”

萧燕然死死盯着他的动作,似乎一个不注意悲剧就会再次上演,见他慢慢脱力坐在地上,没什么危险性,才指了个方向。

乌桕跌跌撞撞地跑去,萧燕然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视线一刻也没从单居延身上离开过。

“没事的。”单居延捏了捏他发凉的手掌,宽慰道,“不会有危险的。”

话音刚落,另道机械身影闪至面前,萧燕然下意识挥拳,瞧见管家那张无语凝噎的脸,才在咫尺间堪堪收住。

“……谢谢。”周暮柏简短地祝贺,“没想到你们真的成功了。”

萧燕然慢吞吞地回到单居延旁边,充当人畜无害的守卫者,漫不经心地甩了甩胳膊,“小事。”

周暮柏嘴角抽搐两下,保险起见还是询问:“不会再有下文吧?都抓起来了吗?”

“目前温其在接受调查,大概率是跑不掉的。”单居延给出定心丸,“你可以和他回家了。”

“噢。”周暮柏若有所思,临走前落下一句,“有个信息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帮助,当初联系我的那位负责人,姓骆。”

骆知意?可是他不负责这部分工作啊……

噪杂声如潮水般褪去,单居延大脑一片空白,他瞥向左侧的萧燕然,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单居延也不兜圈子,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肩,逼问道,“你知道什么?不对,你又在密谋什么?”

也没什么。

萧燕然定定地回望过去,目光淡然平静,无声地在心里回答:

他要断绝一切后顾之忧。

不惜任何代价。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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