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藏娇

◎“不难受。”◎

酒是宋星程约的。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陆天景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宋星程在电话里说,出来喝一杯,就咱俩。

陆天景说行,挂了电话,又看了半小时文件,才起身拿外套。

到地方的时候,宋星程已经等了一会儿。

那家酒吧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昏暗的灯光,低沉的音乐,角落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

宋星程订了最里面的卡座,面前已经摆了一排酒。

陆天景走过去,坐下,什么也没说,拿起一瓶就倒。

宋星程看着他,也没说话,就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宋星程终于开口。

“你这是儿喝酒还是喝水?”

陆天景没理他,又倒了一杯。

宋星程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

陆天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内容,只是一瞥,然后挣开他的手,把酒喝了。

宋星程叹了口气,靠在卡座里,看着他。

“不就分个手吗,至于吗?”

陆天景握着空杯子,没说话。

“再说了,你们这叫分手吗?人家就是回趟黎城,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至于把自己喝成这样?”

“没喝多。”陆天景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宋星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没喝多?没喝多你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就知道喝?”

陆天景没理他,又拿起酒瓶。

宋星程这回没拦,就看着他倒满,端起来,一口干掉。

“陆天景,”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难受就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陆天景把杯子放下。

“不难受。”他说。

宋星程挑了挑眉。

“不难受?”

“嗯。”

“那你喝这么多干嘛?”

陆天景沉默了两秒。

“渴。”

宋星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笑声在昏暗的卡座里显得有点突兀,旁边那桌的人侧目看过来,他又压低了。

“渴?”他笑着重复,“你他妈真行。”

陆天景没理他,又倒了一杯。

宋星程收了笑,看着他。

“陆天景,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什么感觉?”

陆天景端着杯子,盯着那一片琥珀色的液体,看了很久。

“没感觉。”他说。

“没感觉?”

“嗯。”

“那你盯着杯子看什么?”

陆天景没回答。

宋星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靠回卡座里,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行,没感觉就没感觉吧。”他说,“反正就是个女人,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天景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但宋星程看见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陆天景把那杯酒喝了,放下杯子。

“就是个女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啊,”宋星程顺着说,“你陆天景什么人?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还怕找不到女人?走了这个,还有下一个,有什么可难受的?”

陆天景没说话。

他只是又拿起酒瓶,倒了一杯。

宋星程看着他,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以及脸上那点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表情。

他认识陆天景二这么年,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难受得要死,但就是死活不肯说。

“陆天景,”他开口,语气正经了些,“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陆天景抬起眼皮看他。

“你什么都不说。”宋星程说,“你对那个姑娘什么样,我全看在眼里,你为她做的那些事,你以为她不知道?她知道。但她怎么想?她会想,陆天景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可怜我?”

陆天景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不说,她就只能猜,猜来猜去,猜到自己配不上你,猜到你只是心好,猜到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然后,她就走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可怜她。”陆天景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宋星程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她不知道。”

陆天景没说话。

宋星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说你,平时那么会说话,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成哑巴了?”

陆天景盯着杯子里的酒,没回答。

宋星程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你就倔着吧。反正难受的是你自己。”

他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陆天景面前。

“来,再喝一杯,喝完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陆天景端起那杯酒,一口干了。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宋星程要送他,他说不用,自己开了车。

宋星程站在酒吧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摇了摇头。

陆天景一路开回别墅,开得比平时慢。

车窗外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开着车,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只是盯着前方的路,盯着那些红色的尾灯,盯着偶尔闪过的绿灯。

他把车停进车库,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的灯亮着,是他早上出门前开的,一直亮到现在。

他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窗外的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暗淡的光。

那束玫瑰还插在餐桌上,花瓣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一团深色的影子。

他没有开灯。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两只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他的腿。他摸了摸它们,一下一下,很慢。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束玫瑰,过去这么多天,已经蔫了。

像他的感情一样,枯萎了。

陆天景忽然想起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

那天他本来是想将计就计,趁着陈家请他吃饭,来个瓮中捉鳖,南雁舟的出现算是个意外,他本来没放在心上。

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劲儿却让自己来了兴趣,一时兴起,他跟她谈了笔交易。

当时他就是想玩一玩而已,把陆丰城气炸才是他的目的,至于其他的,他从来没想过。

陆天景又想起最后她走的那天。

她坐在餐桌边吃饭,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他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她说下午四点的飞机。

他问她怎么没告诉他,她说没必要。

没必要。

他想起这三个字,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这个别墅的时候,站在窗户旁,看着蓝色的大海,眼睛亮晶晶地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我很喜欢大海。”。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女孩,会在他的生活里待这么久。

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看得入神,不知道他在看她。

想起她笑的样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

她很少笑,所以每一次他都记得。

想起她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很多东西,他从来不敢细看的东西。

猫在他腿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又趴下了。

陆天景看着那束玫瑰,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餐桌边。

他拿起那张卡片,翻开。

上面那行字还在。

“舟舟,我爱你。”

是苏青未写的。

苏青未说得对,他这个男朋友确实不够格,连花都没有送过,甚至……连那句我喜欢你都没有说出来。

他把卡片放回去,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暗下去。

夜很深,深到看不见对面那栋楼的轮廓。远处的楼群还有零星的几盏灯亮着,像散落在黑暗里的几颗星星。

陆天景转身,走回卧室。

推开门,开灯。

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那天早上她叠的。

枕头还是两个,并排放着。他走过去,躺下,侧过身,对着那个空着的枕头。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凉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她的影子。

她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她坐在餐桌边喝粥的样子,她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样子,她转身走进机场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

“阿舟。”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只猫在客厅里的呼噜声。

-

第二天中午,宋星程又打电话来。

“出来吃饭。”他说,“别一个人闷着。”

陆天景说:“不饿。”

“不饿也得吃。”宋星程说,“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电话挂断了。

陆天景看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起身穿衣服。

到地方的时候,宋星程已经点好菜了。

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没什么装修,但菜好吃,是他们从小吃惯的那种味道。

陆天景坐下,拿起筷子。

宋星程看着他,没说话,就看着他吃。

吃了几口,陆天景放下筷子。

“看什么?”

“看你。”宋星程说,“看你有没有把自己饿死。”

陆天景没理他,又拿起筷子。

宋星程也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

“昨晚回去怎么样?”他问,装作漫不经心。

“什么怎么样?”

“心情啊,难受不难受?”

陆天景没说话,继续吃菜。

宋星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陆天景,”他放下筷子,“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陆天景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实话?”

“你他妈到底难不难受?”

陆天景沉默了两秒。

“不难受。”他说。

宋星程盯着他。

“真的?”

“真的。”

“那你昨晚喝那么多?”

“说了,渴。”

宋星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他妈真行”的笑。

“行,”他说,“你厉害。”

陆天景没说话。

宋星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陆天景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难受,”宋星程说,“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你越说没事,越是有事。你越说不难受,越是难受得要死。”

陆天景没说话。

“可你他妈就是不说,”宋星程继续说,“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憋着。小时候被人欺负了,憋着。后来跟你爸闹翻了,憋着。现在南雁舟走了,你还是憋着。你就不能有一次,把心里话说出来?”

陆天景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盘子。

“有什么好说的。”他说。

“有什么好说的?”宋星程重复了一遍,“你对她什么感觉,你倒是告诉她啊。你不说,她怎么知道?她走了,你在这儿难受,有什么用?”

“我不难受。”陆天景又说了一遍。

宋星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你不难受。”他说,“就是个女人而已,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陆天景没说话。

“你陆天景什么人?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还怕找不到女人?走了这个,还有下一个,有什么可难受的?”

陆天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是。”他说。

声音很轻。

宋星程看着他,看着他端着茶杯的手,看着那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他脸上那点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表情。

他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心疼他分手,是心疼他这个人。

心疼他什么都憋着,心疼他明明难受得要死还要装作没事,心疼他活了快三十年,还是学不会说一句“我难受”。

“陆天景,”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就嘴硬吧。”

陆天景没说话。

宋星程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来,敬你的嘴硬。”

陆天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端起茶杯,一口喝了。

-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饭馆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宋星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下午干嘛?”

“回公司。”陆天景说。

“周末还去公司?”

“有事。”

宋星程看着他,吐出一口烟。

“行吧。那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的。”

他拍了拍陆天景的肩膀,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

“陆天景。”

陆天景看着他。

“她走了,你难受,这没什么丢人的。”宋星程说,“难受就难受,非得装什么没事?”

宋星程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陆天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的天。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黎城的天比燕城蓝,蓝得多。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

打开那个对话框。

陆天景编辑了很久,点击发送时,聊天框出现一个红红的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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