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傅六朝抬眸余光瞥了眼已经吹灭烛光的窗台, 纤薄的唇瓣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仔细瞧也瞧不出笑意。

“既如此,那便在此祝贺玉娘生辰快乐。”

“对对对,生辰快乐。”季安跟着说。

他们语气中并没有对她们此番举动的不理解以及不屑, 但晚晴觉着傅六朝话还未完。

“晚晴代玉娘先行谢过郎君和季公子。”

她看着傅六朝,问:“郎君可还有话同夫人讲?若没有, 夫人还在里头等回话呢。”

在里头等回话为何不亲自出来?也不邀请他们进去。

近在咫尺敞开的阁门神秘又清晰可破。

傅六朝黑眸里映着街道的灯笼彩光,最后还是低低道了句。

“……今日记得回府。”

“就这样?”

檀茯听完晚晴的汇报, 有些疑惑。

“对, 郎君原话。”晚晴点头。

晚晴想了想,还是犹豫没说, 她会察言观色,能看出来傅六朝有些不对劲。

但依着傅六朝的性子, 着实有些古怪, 但檀茯也来不及细想,暮色已至。

冷天夜晚街道旁的铺子关的也比平日早些。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稍微装点下让自己不那么惹眼,悄声前往。

檀茯只身前往, 让晚晴留在云闲阁,怕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

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不如早间多, 大多都是收摊提着背着东西的人。

檀茯混在人群中, 来到东街巷尾的那家店铺。

周围的铺面关了几家,灯光零零落落点着, 难以照亮这暗沉的夜色。

白日的铺面位置上半关着一扇门, 只开着半扇,里头还点着灯,显然是有人的。

牛羊都被赶回了棚子里,影影约约可以看见杂乱且臭气熏天的大棚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檀茯缓步走近, 地面上胡乱撒着木屑和桔梗,但她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绳子很随意的绑着,主要是这人也没了气力,无法挣脱。

是白日里那个少年,也是她要找的人。

少年警觉万分,面前大片的阴影投在他身上,他本以为又是那些人想到了什么折磨的手段。

他慢慢抬头,在看清面前这个夜色中的陌生人时,楞了楞,又垂下头。

他更加狼狈了,比白日里。

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上有许多新的伤痕,被折的那只手臂也还是原样,垂落在身旁。

不知是身上伤痕过多又或是另一些原由导致卖不出去才会被如此对待。

檀茯上下打量着,眸光落在他额间的那颗红痣上,往后退了一步。

“要同我走吗?”

她嗓音淡淡的,少年用力撑起头,恶狠狠的瞪着她,又支撑不住在冷风中颤抖。

还挺有骨气,只是不知道这骨气在这世道中到底有什么用。

檀茯轻笑了声,压根没将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弱者用尽全力的反击有时根本不屑一击。

她径直走向那扇半开的门,没进去,随意扣响有些劣质的木门。

屋内也说不得多大,转眼便能看完,大堂稀稀拉拉摆着几张木桌,光线下还能隐约看见细小的灰尘。

一位中年男人趴在桌上饮酒,酒液洒在桌上,不是早间那位牙婆。

男人听见外面传来的响动,不耐烦“啧”了声,像是被人打扰了好事。

“生意还做吗?”

男人一听,连忙起身。

“做的,客官可要买哪个?”

方才的不耐烦荡然无存,牙婆有事去了另一家店,今日轮到了他看店。

白日都没生意,他也是没想到晚上还会突然来人,那这卖出去的银子可是他的。

“门口绑着的那个,怎么卖。”檀茯直接问。

“啊?”男人没想到檀茯会要门口被打的最惨的那个,那小子不服管教,老想着出逃,那他们下手也不必收着力。

这样残败的人不值几两银子,男人觉着檀茯定是没见着其他好着的。

他眼珠转了转,劝说道:“夫人可要里头再看看,健康手脚麻利的都有,门口那个晦气。”

檀茯摇摇头,只道:“就要门口那个,本就是买回去随意使使用。”

男人见忽悠不到她,转而换了一种语气:“门口那人您诚心要的话就八两银子带走吧。”

“其他家可没我们这里样貌周正。”

他说得洋洋得意,檀茯冷冷笑了声:“是其他家没你们家这么黑吧。”

奴隶市场正常十五六岁的正常少年也就八到十两银,门口那少年被折了手,浑身伤痕。

檀茯并不是没去过甚至常混迹于奴隶市场。

原先阁主在任务之余就爱带着她们来到奴隶市场晃悠,名义上是来添些人口。

但是檀茯知道,她只是暗中告诫训警她们,若是不听话,这里混乱黑暗的地方。

也会是她们的归宿。

所以按照市场的行价,身体有缺陷的人口,基本上是算贱卖了,价格直接腰斩。

但面前这男人居然报了一个虚高的价格,显然是打量着檀茯装扮,认为她定然不知晓。

当作大户人家来宰了。

男人脸上笑僵住,搓搓手,浑身酒气:“夫人这是什么话。”

“既然掌柜不是诚心做买卖的话,那这不要也罢,换一家买也是一样。”

檀茯转身就走,没有给他讲话转圜的余地。

“欸欸欸,夫人还能商量呀。”

男人酒醒了一半,檀茯发髻挽起,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夫人,他本欲框框多卖点银钱,没想到还是个懂行的。

他连忙追出去,身体摇摇晃晃的,檀茯正常步伐,饮过酒后的脑子转不动。

在快靠近檀茯的时候,他甚至想伸手拽住她的衣带。

黑暗的夜色之中传来重重的咳嗽声,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檀茯头也未回,像是不知晓身后的情况,衣袖夜色的遮挡下几乎见不到她的动作。

男人身体像是没稳住,摇摇晃晃踉跄稳不住,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远,他赶忙大喊。

“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夫人您看如何!”

少了五两,但还是不够,檀茯停下脚步,直接喊了一口价:“一两。”

男人犹犹豫豫,没有一口应下。

檀茯忽地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应该直接将人带走,反正昏天黑地,干的坏事也不下这一件了。

不知道今日那雇主要寻人做些什么,以防万一,若真是这人,为了不受限于人,便也要拿到这奴契。

“行。”

有钱总比没钱好,那小子反正也是个刺头,坏了手脚活不了多久。

外头拐来的能卖点算点。

也不知道是看上这小子什么了。

檀茯利落走到乱臭的柱子旁,男人跟在她身后,她一字一句道,语速流畅。

少年绷紧着身子,用力挣扎,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了上来。

“手臂折了,浑身伤痕,面黄肌瘦,脏乱不堪,攻击力还强。”

她每说一句,男人脸色便难看一分,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无法否认。

语毕,檀茯笑笑:“什么都做不了,买回去还要救治,这么看,一两银子也不值吧。”

男人咬咬牙,牙婆本是说若是人死了找个角落丢出去便行,现下能卖出去了。

“那就半两,可真真是不能少了,我们也不容易。”

檀茯丢出早已准备好的半两银子,“奴契。”

男人掂了掂重量,喜笑颜开,随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泛黄纸,松开绑住少年的绳子。

“人归您了。”

黑暗之中随着他取出的黄纸,还掉下了一块东西。

少年在冷彻刺骨的寒风中被绑了许久,加上身上的伤痕,此时即使松了绑也无法动。

手上轻飘飘的一张纸,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困住的一些人的一生。

男人收了银子便径直进了屋,砰的将剩下的半扇门关起,全然不顾后续的事。

他方才拿的那么随意且利落,都没多看一眼。

檀茯就觉着有些不太对劲,起身寻了一处光亮处,借着朦胧的光影看着手中的奴契。

泛黄粗糙的黄纸,不是官府的宣纸,也没有衙门的红印,字迹潦草且满是做旧折痕。

没少做这种事的檀茯一眼便看出来,这是一张明晃晃的假契。

比云闲阁的要不靠谱上许多,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檀茯难得笑了声,胸腔带起震动,若是假契的话,要么是男人没给,要么是这少年是被强行拐来的。

前一种可能性不是很大,为了一个濒死的奴隶,不会也不屑于去干。

若是后一种……

她看着少年额间那颗细小的红痣,那便再好不过了。

檀茯蹲在少年身前,目光略过他柔软垂下的手臂,问:“你叫什么,来自何处。”

即使方才看了全程,知晓自己被卖了,少年还是一声不吭,努力克制住颤抖。

檀茯伸手,一只手扣住他的上臂稳住他,另一只则攥住他那只无法动弹的手。

先松了松他手腕,稍会儿便掌心用力向上一托,只听清脆的“咔哒”声。

肩膀处的骨骼便稳稳归了位,虽说动起来还是剧痛,但也能微微使力。

少年死气沉沉的眼眸恢复些许光彩,他另一只手想来触碰,但被檀茯压的牢牢的。

檀茯纤长的睫毛垂下,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你叫什么,为何会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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