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皇后尚在纠结, 李承移便干脆利落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以为,外祖最重规矩, 此时贸然进宫,定然是重要之事, 何况今日是家宴,外祖到来也算不得什么。”

贵妃闻言抚弄了一下钗环, 嘴角嘲讽勾起, 正欲说两言。哪知李承启也起身。

“儿臣也如此认为。”

贵妃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掩唇瞪了他一眼。

皇上的目光扫过下方两个儿子, 沉默良久才松了口,对那侍从吩咐。

“请太傅进来。”

殿内沉寂, 李承移转头和李承启对视一眼, 李承启面带笑意。

厚重的殿门裹挟着冷气再一次被推开,太傅步伐迈得很大,身后还跟着两个悄摸摸的身影。

季安揣在袖子里的手有些颤抖,就连对上李承移的视线时都觉得有些笑不出来。

但这个严肃的场合他本来就紧张, 想到待会儿的事他就更害怕了。

感觉自己的袖子里揣了一个烫手山芋,丢还丢不得。

皇帝在龙椅之上睥睨下方, 语气让人听不出波澜。

“太傅何事启奏?”

太傅此时额头也直冒冷汗, 但是他又气极万分,阿昭就随在他身后。

太傅跪地叩首, 声音洪亮悲愤。

“启禀陛下, 万不得已臣定然不会冲撞除夕家宴。可是镇国将军傅恒,仗着手握兵权,欲行不轨,暗中派人掳走臣家中次女一家, 相挟于臣。”

“此等私押胁迫行径,败坏朝纲,目无陛下,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太傅字字清晰,落在殿内让整个宫殿落针可闻,静得让人发慌。

皇帝终于正色直起身来,眼神晦暗不明,让人分辨不出其中情绪。

“哦?太傅此言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也可算作诬告。”

贵妃也倾身倚在桌前,眼神如有实质看着堂前几人。

她心中细细盘算,若太傅口中所言为实,那姻亲关系的他们多少也会收到牵连。

她抬头望了眼皇帝,他之前的不悦此时也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藏在眼底的愉悦。

贵妃也陪在皇帝身旁这么多年了,对他的小习惯和动作可以说了解了七八分。

太傅此时却有些哑口无言,对于贺昭的话他自然是相信的。

贺昭回府那日他便询问过,但他那时什么都不肯说,只和他透露是檀茯偶然间救了他,请他增添人手去寻找傅六朝和檀茯的下落。

今夜用膳时贺昭却兀自提起此事,将事情全盘托出,团圆之夜,女儿女婿却还下落不明。

太傅怒上心头,再加上两人一直在身旁拱火,怒火烧心、气急的太傅贸然便换上官服入宫。

太傅挺直的背脊有一瞬间的弯曲,压迫的视线几乎抵在身上。

“有!有的!”季安猛然向前,声音提高显得尖锐,他抽出袖子里的信封高呈于头顶。

“这、这是傅六朝今夜传来的信,说镇国将军在西南方囤积了大量兵马,傅兄的夫人也被掳去。”

“人证就在殿外,陛下随时可以传唤,就连嫂夫人能出现在这里,都是傅兄亲自前往将人换了出来,她说,在那处见着了我的小姑母。”

季安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抑制住浑身颤抖,没办法,这场面下众目睽睽,殿内视线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连他身后的太傅都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但全殿内却无一人敢贸然发出声响。

季安举得手臂发酸,身前才有一个内侍下来接过了他手中的信封。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李承移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季安,头顶上方传来低沉浑厚的一个字。

“传。”

檀茯随着内侍踏入宫殿时,殿内人神色各异,但其中都带着凝重与黑沉。

她一进殿内便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檀茯端正行了一个礼,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的走入皇宫。

即使她现在一句话都未开口,所有人的神色也都一变。

因为她从傅恒那处逃出来后身上的衣服也还未换下,并不是现下军营里面的布衣。

但皇帝和太子他们怎会不知,这只是许久之前的款式,早就被傅恒当时以饷银不够为由换成了另一种材质。

更何况檀茯从头到尾,发髻凌乱还插着几枝茅草,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沾满了灰尘。

皇帝紧紧攥着那张纸,厉声问:“信上所言,可真?”

“信上所言非虚,且臣妇亲眼所见,若有半分虚言,臣妇愿以命相抵。”

檀茯并不信神佛,她能想到的最珍贵之物,便是她的性命。

季安方才所说的那番话也是檀茯让他说的,就算最后傅恒造反,无论成败,她都希望傅六朝能尽量少的受到牵连。

可是这种话皇帝听的多了,以满门起誓的都有,只是他不敢赌。

整个大殿只有皇帝敲击桌面的声响,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的目光从殿内下方那几人身上细细扫过。

“父皇,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望父皇谨慎为上。”李承移干脆利落也跪在了他们身旁。

母族之人都如此,皇后一贯雍容温婉的脸上也有些焦虑,但后宫不能参政,她也不知是否要开口。

“你们先下去吧。”皇帝淡漠的声音打断她们的思绪,“将各宫娘娘都送回各自寝宫,没有朕的吩咐不许人靠近一步。”

“是。”此时多言便是浪费时间,皇后也没多言,只是路过太傅她们时面露忧色。

贵妃娇柔的行了一礼,走出殿外时对身旁的侍女小声嘱咐了几句,遥遥朝远处火光多瞥了几眼。

皇帝对着旁边瑟瑟发抖的琴女抬了抬手,让古琴声继续流淌,如鹰般的锐利眼神仿佛能直通人心。

嫔妃公主退下后,只余李承移和李承启在殿中未离去。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能坐上这至高之位的人自然也不是无能之君。

他沉声布置着一切。

“即刻封锁全城城门,调动近卫守住宫苑各处,严守宫门,不许任何人擅自进来或离开。”

皇帝指了指檀茯,“命人暗中跟随她去搜索探查叛军据点,切莫打草惊蛇。”

皇帝调动禁军布防皇城内外,井井有条地布置一切,平静的表面下波涛汹涌。

只是还未等一一布下,情况却不如人意,前方殿前忽然传来惊呼。

“将军大人,您怎忽然来了,内殿正在举办宫宴,不若您稍等一会儿?”

傅恒的忽然到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室内众人皆屏息,面上一片凝重神色。

偌大的宫殿空荡,竟然都无一个藏身之所。

交谈声还在继续,却算不上交谈,傅恒一声未出,守在外面的侍卫声音却愈发小了。

直到最后,只余下刀剑出鞘的声音。

皇宫守卫森严,傅恒能一路无阻走到这里,便也代表至少此时他身边人不多。

夜深露重,厚重华贵的门被一推即开,轻飘飘,丝竹古琴之声并未停。

李承移和李承启坐在原先的位置之上,傅恒身上披着一件漆黑大衣,将整个人完全包裹起来,只能见摇晃间出现的剑柄。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小列侍从装扮之人,难以掩饰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

傅恒随意打量着整个环境,偶尔透露的满意之色难以掩饰。

檀茯一行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争取给禁卫拖延时间,此时也顾不上冒大不韪,只有龙椅之后的屏风能遮挡身影。

距离皇帝仅仅一屏之隔,檀茯小心透过屏风缝隙,傅恒就直直站在大殿中央。

他随意行了个礼,披风罩着,看不清里面是否还穿着盔甲。

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也想不到傅恒居然还敢明晃晃闯入宫中挑衅。

身后显然也是军中武力高强的下属。

皇帝还未开口,傅恒倒是先轻蔑地开口,没了之前屈居人下的伪装与怯懦。

从檀茯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一半身子,但是声音回荡得清晰可闻。

身上衣物是临时换来的,能使用的物品也少之又少。

屏风之后的穗花香馥郁浓郁,阵阵从后向前飘去。

“该说不说,这个位置的视野确实很好。”季安没忍住嘟囔了一句,马上便被太傅一掌拍在头上。

季安也自知失言,低头摆弄着身上的香囊。

檀茯视线在他的手中停留了半晌。

这里细小的动作并没有引起前方的注意,傅恒自认为自己做的非常隐蔽,集结的人马埋伏在外。

皇宫内也提前安插了人手,才能如此长驱直入。

特意选在今夜也是因为除夕夜布防较往常松散,爆竹燃天也能稍稍掩盖马蹄声,达到掩饰的效果。

傅恒环顾四周,那些琴声早在他进来时便戛然而止。

他欣赏了一会众人复杂各异的表情,才悠悠然拔剑。

剑芒寒光劈开了一室诡异的气氛以及伪装之下众人皆知的假面。

李承移疾步抽出殿侧方摆设的长剑,护在龙椅前方,厉声喝道:“傅恒,你意欲何为?”

凛冽的锋芒直指傅恒,帝王周身的威严气势压下众人心底的惶恐,皇帝正襟危坐,眼神压迫落在傅恒身上。

“傅将军认为,只凭借这些人手就想逼宫?”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陛下不用多问,只看结果便好。”

傅恒在战场上磨砺过许久,敌人的一招一式他都了解,也深知话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身后人也纷纷抽剑,殿内乐女一时尖叫声纷然起伏,逃离间撞翻了一地杯盘残渣。

傅恒的剑尖也直直朝上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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