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少年步子很大, 连衣摆被卷起都没注意到,面色如同漫天霜花一般冰冷。

傅六朝目标明确,直接朝着傅恒而去, 高大的身躯带着丝毫不退却的压迫性站在他面前。

傅恒身旁将士警惕地抽出佩刀。

傅恒丝毫不觉,他摆摆手示意身边人放松, 抬眼好生看着面前的这个儿子。

他自然知道傅六朝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现在人都在他手上, 傅恒自然并不着急。

但他也没有拿家事摆在明面上来说的爱好。

傅恒巡视一圈, 大片的人头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他好整以暇地对檀茯他们那支队伍说。

“稍后再继续汇报, 你们先下去吧。”

领头立刻利落应下,檀茯排在末尾步伐却缓慢, 垂下的眼睛在转身片刻迅速瞥向傅六朝。

心有灵犀般, 傅六朝也掀起眼帘。

目光相触的瞬间,两人身形都顿了顿。

檀茯心下安定了些,若是傅六朝是为了她而来,此时双方都能安心些, 不会意气用事。

傅恒的目的也还未摆到明面上,还是小心为好。

教练场上的人陆陆续续都在退场, 檀茯只能随着大家往外走, 只留下对峙的两父子。

檀茯没走远,外围杂乱的人群实在过多, 即使少个人也一时发现不了。

更何况此时的情况比较焦灼, 大部分将士对未知的事情都感到心神不安。

檀茯藏匿在练场的侧门后,几墙之隔,傅恒同傅六朝关系向来不好,她有些许担忧。

她仅仅思索一瞬便纵身一跃跳上墙头, 这种事唯手熟尔,但这段时间就爬了好几次墙头。

只是她刚跃上俯下身,傅六朝便出现在了她方才的位置上,仰头看着她。

晨间檀茯亲手帮他束好的发丝也因为匆忙的赶路略显凌乱,他正了正衣襟,朝她张开了双手。

似曾相识的场景,檀茯的衣色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远处燃着火把和灯笼。

檀茯不知道他是怎么寻找过来的,这地方也算隐蔽。

前些时辰的争吵仿佛不复存在般,若是说方才是发自内心的担忧,现在却带上了一些犹豫。

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檀茯扑入他的怀中,严严实实落了个满怀。

耳边是急促的呼吸声,檀茯被抱的很紧,门口是匆忙进出的脚步声。

檀茯耸肩想要推开身前人,这里并不是一个好的讲话地点。

今日折腾一天,檀茯身上也非常脏乱,稻草混着泥土味,但傅六朝浑然不觉,只是埋头在她脖颈间轻嗅。

身后便是墙砖,他的大掌贴在她后背,将她压在墙角。

“不要动,我抱一下。”

“我不能走的。”

雪压着枝头,烽火不断,他们在偏僻无人的幽暗处安静相拥耳语。

傅六朝说,最近朝堂事多,大盛自前些年战争胜利后边疆便安宁至今。

国无外患,必有内忧。

当今天子性格敏感多疑,傅恒性子也毫不收敛,惹得圣上猜忌。

皇上有意扶持太傅同将军府制衡,再加上上回汤泉行宫之事,太子顺藤摸瓜抓住了幕后之人。

是傅恒麾下一名干将,皇帝顺其自然便也对将军府做出了一些惩治。

傅恒心比天高却连连受挫,权利受损被制衡,虎符也被圣上借口收了回去。

他自然不能接受,见识过之前的风光,现在自然也无法忍受被人私下非议嘲笑。

傅六朝捧起檀茯的脸颊,入手是柔软的触感,鼻尖还有不知何处蹭到的灰尘。

鼻尖相抵,檀茯一时不知道是他的呼吸炙热亦或是眼神灼热。

傅六朝轻声道:“我已经让管家送信给了太子,此事突然,他们不一定会相信但至少也会有所防备。”

“你去寻他们,我在此处与你们配合,在傅恒看来,你在他们手上,我定然是会乖乖听话的。”

檀茯紧紧握着他的手,贴在他怀里,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被他顶着额头追问。

“没有和离,只有丧夫。”

刹那,一个轻声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侧脸,声音清脆刺耳。

“不和离了,不许乱说话。”

傅六朝懵懵然眨眼,他皮肤很白,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他肤色泛红。

他抿了抿唇,忽而勾起唇角用另一边脸去蹭她。

檀茯也是下意识的动作,打完后就有些后悔,全然没想到傅六朝竟然是这种反应。

远处的呼喝声愈发大了起来,正在鼓动军心。

此时也没留下多少时间给他们思考了,檀茯认真和他交代了晚晴和萧风的所在地点。

让他有事切莫孤身前往。

傅六朝却丝毫不见紧张,橙黄的火光更显得他神色更显松弛,帮檀茯整好她身上歪斜的领子。

似乎这样的场景他并不在意,有太过在意无法表达,他感叹道:“如果……当时倒也不必雇你来杀我了。”

他当时,当时是什么想法呢。

初见的心动是后知后觉的,当时对于他来说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阴差阳错,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脑中是季安所提起的传闻。

好意却在他们之间横插一脚,当时的心态傅六朝有些想不起来,但他记得意识到自己的心动之后。

种种轨迹和檀茯的行为都让他妒忌。

好在不是的,少女漂亮的眼睛聚精会神,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

除夕夜阖家欢乐,似乎没人注意到远方小小的举动。

檀茯赶到太子府上时是紧闭的大门,守在门口的侍卫说太子并不在府上,而是在皇宫里。

檀茯后知后觉,除夕当晚皇宫上下会守岁宴饮,也是他们的家宴。

檀茯不太确定李承移此时是否收到了傅六朝传来的消息,但他并不敢赌。

她先回云闲阁寻了玉娘,桌面上还布置着她们爱吃的菜肴,却已经全部凉掉。

檀茯还未开口玉娘便知晓她的想法,玉娘拍拍她的手道。

“人我已经派出去了,分布在城外宫外各个角落,一有动静我便发射信号,你放手去做吧。”

“还有,你们要注意安全。”

虽然京城守卫相较于平日里会有所松懈,但皇宫的巡防禁军守备相较于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檀茯仅仅凭借自身定然是无法合理进去,被人盘问也不好回答,她打算先去寻找季安。

太傅府在丞相府的前巷,路过时檀茯侧眸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外有两个不停踱步的身影。

檀茯停下的瞬间那两人也注意到了她,连忙招手示意小跑而来。

待他们走近才发现是季安和阿昭,季安还是从前的那副样子,阿昭却改变了很多。

身上的衣服变得华贵,整个人打理后从内部所散发的气质与之前也截然不同。

季安手上捏着一张纸,想来便是傅六朝传去的信,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可算等到人了,太子表兄今日不在府上,皇宫设宴我们也不好贸然进去,我本欲交给祖父,但他根本不看啊。”

“这可怎么办?这种事哪里能耽误。”

听着话语季安应当是看过这封信了,檀茯忽地问他:“此事不小,你为何如此相信?”

季安茫然道:“我了解傅兄,更何况今夜还是除夕,他定然不会用这种事情来哄骗我们的。”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这消息传进去。”

一直站在他们身旁的阿昭忽然出声:“我有办法。”

其实阿昭之前是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的,他同季安刚被太傅告诫完,下一瞬便有一个小厮递了一封信进来。

季安并未和他讲信上的内容,直到刚刚他才明白。

阿昭此话一出,引得檀茯和季安齐刷刷看向他。

宫墙朱红,空中的漫天灯火倾洒在层叠的飞檐之上,宫殿玉案之后,侍从恭敬地斟酒。

皇帝慢慢饮了一口酒,入口醇厚,舒缓轻柔的古琴乐声环绕在整个宫殿之内。

皇帝放下酒杯,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今日阖家欢庆,朕今日摆的也是家宴,无需拘礼,放宽心神便好。”

皇后落座于帝侧首位,闻言温婉的笑了笑,道:“那是自然,除夕家宴年末才举办,只愿大家同心同德,和睦亲厚,岁岁安稳才好。”

皇后既开了个头,后面的小辈陆陆续续也向他们献上祝福。

皇上子嗣不丰,只有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他后宫嫔妃其实也算不得少,只是能诞下皇嗣的却一个也没有。

要么滑胎要么不久便容易夭折,久而久之,皇上也不再执念于这些,还不如仔细培养太子他们。

此次家宴,相邀的嫔妃自然也只有皇后与贵妃,本欲加上燕王夫妇,燕王妃胎像不稳便作罢了。

李承移心有所感的朝殿外瞧了一眼,一声惊慌失措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温馨。

那随侍也知此时打扰算大不敬,瑟缩跪拜禀告:“启禀陛下,太傅大人于殿外求见,称有要事启奏。”

皇帝眉峰微蹙,语气不悦且威严:“暂且压下,待到宫宴结束之后再来禀奏。”

皇后看出皇上心情因被打扰而不佳,她面色也略显凝重,父亲不会不知今日是宫宴,既然寻来定然是有要事。

但此时贸然开口定会触及皇帝的眉头,说不定还会惹得龙颜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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