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俗语说, “八月芋头九月薯”,秋雨一场接一场, 菜市上便摆开了一筐筐新下的芋头。

这东西在时下唤作“芋魁”或“土芝”,寻常人家多拿它蒸饭、煮粥,或是直接扔到灶膛里煨熟,烤的黑黢黢的,剥开之后是雪白粉糯的肉,可以蘸白糖,趁热吃最香甜。

自从不做早食生意, 李怀珠和团娘又捡回了逛菜市的乐趣。

两人每日睡到天光大亮, 慢悠悠洗漱,再挎着篮子往东菜市口溜达,东瞧瞧西看看。

秋末的菜市比盛夏时清爽,李怀珠蹲在一个卖芋头的摊子前,仔细看了看。

今年的芋头瞧着确实不错, 个子有拳头大小, 表皮紫褐带茸, 便想起小时候姥姥常说:“霜打的芋头, 赛过羊肉。”意思大概就是是经历过霜降后的芋头,淀粉转化得更充分, 口感比每霜降过的粉糯、香甜。

李怀珠一气儿挑了十来个,凑够了十斤,卖菜的老妪又乐呵呵送了她个大的。

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主仆俩回家路上就在盘算怎么吃——一半留着煨烤, 另一半么,想做些芋泥、或者芋圆,秋冬煮牛乳、煎茶, 可做奶茶吃,还可以切成块跟排骨一起炖,撒点葱花,别说肉了,连汤估计也剩不下……

宋大郎修缮时在后院砌的灶台极好用,不仅能炒菜蒸饭,旁边特意留出的膛口,兼带烤东西的大用处。

回到家里,恒奴一看俩人这架势,就知道不用做早食了,便把院里的落叶枯枝归拢到一处,好让李怀珠生火。

火上的差不多,团娘挑了七八个洗净的芋头,用钳子埋了进去,俩人就坐在小凳子上,守着灶膛眼巴巴等着,才知道那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放在芋头身上一样适用。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噼啪”一声,不知是哪个芋头的表皮破开,热烘烘的薯类香气慢慢飘散开,带着小勾子似的,把人都引到了灶间。

李怀珠用火钳把里头烤好的芋头扒拉出来,放在地上晾着。

待不那么烫手了,递了一个圆的先给团娘,又给了恒奴个皮儿从中间爆开的。

桃娘洗完脸从屋里出来,团娘便赶紧招手让她过来。

这丫头比团娘还小一岁,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原是跟着个私厨娘子做活儿的小鬟,性子安静,不爱说话,瞧着是个很腼腆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和团娘还很投缘,李怀珠便花了十六贯钱买了下来,想着不仅能和团娘做个伴,也能帮着料理些琐碎事。

桃娘走过来乖乖蹲在旁边,团娘从地上拾起一个芋头,给她递过去。

俩小妮子一边吃一边说悄悄话,什么州桥哪家错认水好喝,西市哪家的铺子的绢衣珠花漂亮……

看着她俩亲密成这样,李怀珠觉得自己果然和少女有壁了,唉,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也喜欢和小姐妹讨论发卡子、文具笔记本之类的小玩意儿,青春啊……

正感怀伤秋给自己剥着芋头,西厢房那边门帘一挑,一个高挑的人影慢悠悠晃了出来,伸展胳膊,面朝苍天打了个比脸还大的哈欠。

来人皮肤白净,样貌极为俊秀,只是头发有些蓬乱,可能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神色十分冷淡。

年轻人走到灶间,低头看李怀珠,腔调也冷冷淡淡的,只唤了声“娘子。”

这么淡定疏离的美男子——是阿扶。

李怀珠抬眼看他,有点想笑,便从地上捡起一个芋头递过去:“阿扶,给,今天的早食。”

阿扶微一挑眉,默默接过去,转身又回西厢房去了。

不多时,另一人从西厢房跑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哟!好香啊!你们烤芋头呢?”

若几人不知道他是谁,恐怕会被吓一跳,为何这男子的容貌和方才的阿扶一模一样?!

但李怀珠几人却很淡定,只是叫他做“阿舟”,或是“阿舟哥哥”,喊他来吃芋头。

年轻郎君热情地挨个打招呼,看向李怀珠手里刚剥好的芋头,笑的更灿烂了,“娘子好疼我,这芋头烤得真不错!”

李怀珠失笑,她从来是个脾气好的,听他这样油腔滑调也不恼,把手里的芋头递了过去。

“多谢娘子!”阿舟接过,咬下就开始哈热气,“嗯!又香又粉!好吃!”

说完,便拿着芋头,溜溜达达走到一边吃去了。

团娘看李怀珠手里空了,忙道:“娘子,你也吃啊!还有吗,我再给你剥一个?”

“没事,我自己来。”

李怀珠又从灰烬里扒拉出一个小些的,自己慢慢剥着焦皮。

刚剥到一半,旁边又站了个人,淡淡地问:“娘子,我不小心睡过了,还有芋头吗?”

李怀珠动作一顿,抬头。

只见阿扶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边,只静静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芋头。

团娘和桃娘大眼对小眼,李怀珠有点疑惑:“不是给你了吗?刚才那个……”

时下一静,阿扶微微蹙眉,道:“……我刚才一直在房里睡觉,不曾出来。”

李怀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朝阿舟方才消失的方向喊道:“阿舟,你又作怪!!”

显而易见,脾气再好的小娘子也有气急的时候。

说来这事,还得怨李怀珠自己“贪图美色”——哦,不,是考虑生意。

自打中秋那几天忙得人仰马翻,李怀珠便痛定思痛,觉得必须招兵买马了,恒奴需要副手,团娘要做的小事也太多。

于是前几日,她带着团娘和恒奴又去了南城的牙行。

桃娘便是在那里挑中的,挑小子时,就遇到了这个“意外之喜”。

牙人引着她去看青年,李怀珠远远就瞧见人堆里一个格外打眼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八九岁,身量高挑,皮肤白皙,眉眼又生得极好,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也是十足的清朗俊秀。

更难得的是他性子开朗活泼,瞧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况且——这模样,这气质!无论是放在前厅招呼客人当“门面”,还是给恒奴打下手都够格啊!再一问价钱,二十八贯,比之前那些壮汉便宜了近一半。

她正觉得捡了便宜,少年却开口了:

“小娘子买我可以,但得连我哥哥一起买走。不然我到了新主家,说不定哪天想不开,一根绳子吊死,主人家做食肆的,怕不怕晦气?”

李怀珠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却也好奇挑眉:“你哥哥?也在这么?”

牙人便将另一个少年推了过来。

这一看,李怀珠几人全然愣住了——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啊,原来是一对双生子,只是后来这位神情冷寂许多,不像弟弟热情外放。

这便是阿扶了。

阿舟坚持要两人一起,否则不走。

李怀珠看看哥哥,又瞧瞧弟弟。

嗯,一个开朗活泼,适合前面招呼,一个沉稳些,正好给恒奴做帮手。

而且兄弟俩长得这样好,若是放在店里……她不禁想起前世某些以“服务生颜值”为卖点的餐厅,什么“美男咖啡店”““肌肉男酒吧”,幻想又开始冒泡——哪怕只是养眼呢,客人心情好了,说不定吃得也更香不是?

脑子一热,加之价格确实合算,两人加起来才五十贯,李怀珠大手一挥,买了!

谁承想,兄弟俩进了门,本性就开始暴露,尤其是阿舟,仗着和哥哥长得像,又知道李怀珠性子宽和,天天恶作剧,阿扶虽看着稳当,却也从不拆穿阿舟的玩笑,甚至……李怀珠怀疑他乐在其中。

李怀珠喊完,再回头,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阿扶,又把手里的芋头掰开,分了一半给他:“……给。”

“阿扶”垂眸,接过那半块芋头,嘴角忽然憋不住似的翘了一下。

接着,在李怀珠和两个小姑娘狐疑的注视下,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又上当了吧娘子——我还是阿舟!”

李怀珠:“……”

而这时,西厢房的门竟又开了。

又一个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头发比眼前这位整齐些,脸上却都是睡出来的印子,神色懒懒,面庞微红,一看就是真的刚醒。

真·阿扶揉着后颈,朝几人这边看过来,是很促狭的调子:“娘子不必在意我,我不爱吃芋头。”

周围一群青瓜笑的前仰后合。

李怀珠:“……”

好在终是吃到了剥半天的芋头——嗯!香!甜!还很热乎,蘸着白糖口感果然更好……

吃饱喝足,也笑够了,众人皆散了,该采买采买,该备菜备菜,该打糍糕打糍糕。

李怀珠闲着没事,把这月的账清了,一看时候,离晌午还远得很,便想折腾点事做。

折腾什么?

李怀珠把目光投向了肉贩刚送来的五花三层豚肉块。

店里鸡鸭、鱼虾皆有招牌了,那便做个猪肉大菜吧!

相比名声在外的东坡肉、红烧肉,作为前美食博主的李怀珠,私心更爱梅菜扣肉。

上一世看过的纪录片里,腌晒的梅干菜与肥腴的猪肉在蒸锅里冒热气,那光影、那画面……啧啧,看的让人忍不住咽唾沫。

可惜的是,李怀珠前世做梅菜扣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不因为技术受限——她好歹是个乐于钻研的美食博主,关键是它太费时间,她那时候很忙,总在追赶下一个“deadline”,实在不能为一道菜匀出大半天功夫。

这一世忽然成了食肆老板娘,守着小店讨生活,她反而悟了。

凭什么不能为了一道菜费功夫呢?民以食为天……谁生下来就头顶律师执照、手拿教师资格证的?可人生来就要吃饭的啊!

五花肉从吊钩上取下,拥有崭新人生观的李怀珠把它放在案上,仔细端详了下。

肉块肥瘦相间如琼脂叠玉,皮子光滑,实在是块好肉。

趁着其他人在摘菜的功夫,李怀珠煮了一大锅沸水,将整块方肉下去,葱、姜、黄酒去腥,煮出血沫捞出。

拿竹签子在猪皮上扎小孔,只有扎得多,扎的透,后续的虎皮才起得漂亮,然后用饴糖煮糖色,往里调些油酱汁子,把黑红发亮的汁水涂抹在肉皮上,晾到半干。

另起锅烧油,将肉皮朝下滑入温油锅中烹炸,直到肉皮被炸成金红色,表面有细密酥脆的小泡,捞出,立刻投入冰镇井水中,“嗤”的一声,肉皮表面的小泡变成酥皮。

这一步,是后续蒸肉可以饱吸汤汁的充分又必要条件。

春日里自家晒制的梅干菜,三晒三晾后色如乌金,用温水泡发洗净,擦干水分,和姜末、饴糖一同翻炒,直至干菜的咸和香被热油全激出来。

她不声不响做菜,满厨房却都是浓郁的香气。

团娘从院里探进头来,抽了抽鼻子:“娘子,好香!是肉还是什么?”

“是肉,”李怀珠笑说:“咱们晌午吃大肉!”

“好,好!”

两个妮子欢天喜地做糕去了。

焯水的五花肉切半指厚连刀大片,切好之后皮朝下,一摞摞码入深碗,再把过油的梅干菜铺在一座座丰腴的肉山上,码紧,压实,浇上荤汤没过底下的肉片。

因为家里人多了,李怀珠怕不够吃,便一气儿做了四碗,面上封好,放入烧开水的大蒸笼里。

起码得蒸一个时辰,肉的油脂才能**菜吸去,让干菜的咸鲜浸透——李怀珠嗅一嗅锅边,这是真窜鼻子啊!

前头店里,第一批来吃晌午饭的熟客,刚进门便翕动鼻翼:“李娘子,后头是什么宝贝?这样的香!”

李怀珠正给一位客人介绍着菜单子,闻言笑道:“是个‘扣肉’,且还得再等上许久,客官暮食再来,或能吃上一碗。”

“扣肉?”那客人啧啧称奇,“那娘子可务必给某留一份,某暮食自带家里老酒来!”

“成,给您记下了。”

就着勾魂摄魄的肉香,客人们点的小炒都觉得更香了。

待到晌午饭饭点一过,店里暂歇下来,自家人准备吃饭了。

蒸笼也坐足了时辰,李怀珠掀开锅子,在白雾里端出陶碗,取来一个更大的盘子扣上面,两手扣住碗沿和盘底,手腕一翻,只听一声轻响,揭开倒扣的深碗……嚯!

被梅干菜覆盖的大肉片,红亮晶莹,如同绽开的花瓣子堆叠在盘子里。

肉皮经过先炸后蒸,成了很显眼的虎皮纹,颤巍巍的有劲儿,肥肉处已近乎透明,乌黑油亮的梅干菜偎着肉片,浓郁的咸香一下散开。

团娘、恒奴和几个新手早守在桌旁,眼巴巴咽着口水。

晌午饭是恒奴做的,醋溜菘菜,茭白肉片,肉丁毛豆,胡瓜炒鸡子,肉圆冬瓜汤,和一锅香喷喷的稻米饭。

“来,先尝尝咱们自家的‘功夫菜’。”

李怀珠把扣肉挪到中间。

大家也不客气,等了这许久,第一筷子就朝着肉山夹去。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块,肉片入口酥烂,咸淡刚好,舌尖一抿便化在口中,肥腴处油润又香滑……好吃。

再吃梅干菜,却是被惊艳到了。

经过漫长了蒸制,梅干菜成了真正的神来之笔——不仅吸尽了肉的精华,自身独特的香味也被激发,变得丰腴润泽,口感绵软有韧劲,无比下饭,比肉更让人欲罢不能。

再看团娘和桃娘,两个小丫头埋头吃得专心致志,一片肉,一筷子梅干菜,扒拉一大口米饭,竟是赶不上说话了,只眯着眼睛,频频朝李怀珠竖大拇指,“好吃,太好吃了……娘子。”

再看恒奴,人家也是吃不饱过来的,但样子就斯文多了,夹起一片扣肉先观其色——酱红油亮,再嗅其味——醇厚咸香,放入口中咀嚼了会儿,才矜持地点了点头:“肉酥而不散,梅菜咸甜把握的很好……火候很到位!” 是道十分好吃的猪肉大菜。

难得他开金口夸人,李怀珠眯眼笑起来。

而最让人目瞪口呆的,却是阿舟和阿扶这对双生子。

两个年轻人刚开始还颇矜持,没吃几口速度就快了起来,一片肉,一筷子梅菜,扒拉进米饭里,拌得油润喷香后大口送下,动作出奇地同步。

李怀珠、团娘、桃娘加上恒奴,四个人分食两碗扣肉,堪堪吃完一碗半,可这两兄弟守着另外两碗扣肉,第三碗米饭已然见底了。

吃到一半,阿舟抬起头,看着这边剩的半碗问:“娘子,你们还吃么?”

李怀珠笑着摇头:“吃不动了,你们……”

话音未落,阿舟便将碗端了过去,拨了一大半给阿扶,兄弟俩连话都不想说,就着剩下的肉汁梅菜,风卷残云打扫了个干净……

李怀珠仿佛前世看博主吃播,眼神充满了敬意。

一会儿想,难怪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会又觉得这俩人买得更值了,不仅是给店里买了两个帮手,还顺便养了两个“净坛使者”啊!

暮食的时候,下午刚做的扣肉转眼就被客人定走了,李记挂出“梅菜扣肉售罄”的牌子,来者只能闻着店里的浓香,望盘兴叹,连连追问明日可有。

好在大家没吃到扣肉也不愿走,店里人气不降反升,连带着其他菜式都多卖了不少。

快打烊了,李怀珠还在前头盘账,看着飙升的营业额,不免心中得意。

她原还有些顾虑,汴京百姓吃惯了羊肉鱼鲜,对猪肉心有戒备,况且馆子里还有那么多改良过的小炒、卤味可供挑选,对这种浓油赤酱的猪肉大菜接受度可能没那么高。

如今看来,无论古今,人们对“好吃”的标准,好像还挺一致的?

正乐得自在,前头忽又传来动静。

团娘和恒奴似乎在门口拦着人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连后面扫洗的双生子和桃娘也出来了。

李怀珠赶忙出去瞧,只见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一个中年,一个更年轻些,都戴着顶旧帽,这么冷的天连外袄都没穿,神情似乎很是窘迫,又有些焦急。

李怀珠仔细一看,那中年汉子有些眼熟——竟是七夕前后,来店里想要钱的那两个流民!

她心里一紧,旋即又觉出不对,两人背上背着竹篓,却不像是再来讨要的,况且……

她细一想,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流民在街头聚集了。

“你们,这是来做什么?”李怀珠纳闷着上前。

那中年汉子见是她,连忙躬身,道:“李、李娘子安好。我们今天真不是来要钱的,是……是来卖东西的。”

说着,他放下背上的竹篓,揭开上头盖着的粗布。

李怀珠一怔,往里看去——竟是一支支粗如儿臂的蜡烛,看着品相很是不错,整整齐齐在里头码着。

“蜡烛?”她讶然。

“是啊!”汉子连忙解释起来。

原来,为了安置他们这些流民,朝廷先是组织了一群壮汉青年去南薰门修桥,又通了水路,给他们发了一笔救命钱,好歹能养活家里人,等他们差不多能吃饱饭了,朝廷又盯上了汴京南边的一大片乌桕林子。

那林子今年结实甚丰,官府便全数收购了下来,再以低价赊卖给流民,让他们自行熬制蜡烛,而制成的蜡烛,一半由官府照市价回收充作官用,另一半则允许他们自行售卖,所得银钱全归自己。

“官府的大人们说,这样既给了咱们一条活路,让大伙有工可做,有饭可吃,又让咱们能多挣些钱,好慢慢安家。”

汉子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之前……之前是我们糊涂,生了歹心,对不住娘子。今日特意挑了最好的蜡烛送来,娘子若看得上,便宜些卖与您,也算我们一点弥补。”

李怀珠听罢,心中感慨万千。

又问:“上次见着您家老小,如今都还好么?”

汉子闻言就点头,眼圈更红,连声道:“都好,都好!我们有活干,孩子就有饭吃,娃娃们脸上都有肉了。不瞒娘子,我家那小子这几日还总说想上学堂,想认字呢!”

如此,就太好了啊。

李怀珠再次感慨当今天子仁德无双,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不仅解了流民的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给了人希望。

况且她现在做了正儿八经的食肆,店里晚间常点油灯,不仅烟气大,光亮也弱,蜡烛可比油灯强多了,又干净又亮堂。

这样想来,自己很该支持支持。

“那您想怎么卖?”她问道。

汉子忙道:“市面上一支要三十文,这些娘子若都要了,一支二十文就成。”

李怀珠俯身看了看篓里,约莫四五十支,不算多,但足够店里用上一阵子了。

“既如此,我都要了。”李怀珠支唤人,“恒奴,点数。”

她从柜上取了钱,又让团娘把前几日得来的好果子捡些装来。

一包梨子、林檎并几个柿子,李怀珠用红布又另包了两吊钱,垫在竹篓最底下,中间放上果子,最后才将蜡烛钱——九百六十文,清清楚楚放在最上头。

李怀珠做事也不避人,阿扶就站在旁边,瞧见了,微微睁大眼睛。

李怀珠冲他轻轻“嘘”了一声,眨眨眼。

放好了,李怀珠将竹筐递给那汉子,笑道:“蜡烛钱点好了,这些果子带回去给孩子吃,做个零嘴。”

那汉子只看到面上的铜钱和果子,已是千恩万谢,背上竹篓连连作揖,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团娘看汉子远去,便对桃娘和那对兄弟解释了七夕那日的渊源。

李怀珠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时下孩童启蒙拜师,所谓“束脩”之礼,也不过是些肉干、点心,两吊钱,也能帮孩子凑个开蒙的心意了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