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重阳这天, 李怀珠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给照醒的。

一连半旬阴雨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拥着被子愣了一会儿神,才恍惚记起昨夜起了风,没命似的刮了半宿,想来是把连日积云吹干净了。

难得醒得这样早,且神清气爽,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还睡着,李怀珠穿衣洗漱, 趿拉着鞋走出东厢房。

——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 远处一丝云絮也无,阳光照得小院里一片灿灿。

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云淡风轻,简直是老天爷赏脸, 专为登高望远准备的。

李怀珠几乎能想象得出, 这会儿汴京城外, 稍微有点名头的土坡山头, 怕不是已经被踏青的人们攻占了,定是携家带口, 提壶挈盒,你呼我唤……

想到爬山,李怀珠就忍不住抽动嘴角。

这得怪她前世的爹。

李爹是个资深登山爱好者,口头禅是“山登绝顶我为峰”①, 自打李怀珠能走能跑,就被迫开始了爬山之旅,美其名曰“锻炼心智, 亲近自然”。

于是李怀珠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就是在祖国各地的山头度过的:泰山看日出,华山走鹞子翻身,峨眉被猴子抢小面包……每到一处,李老爹必要在山顶留下“标准游客照”——照片上,永远是神采飞扬的老爹,和旁白累到眼神涣散的李怀珠。

以至于后来她在南京读了四年大学,室友们都约着去栖霞山看枫叶,她愣是能找出十八个理由拒绝,宁愿在宿舍躺平刷剧。

所以,今天?爬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店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重阳佳节,这么好的天气,谁不想出去乐呵乐呵?

好在昨儿个几个人已经把预订的重阳糕都做了出来,该送的送,该取的取,剩下一些预备今日零卖,李怀珠便叫大家今日休息,几个丫头小子想去登高玩的,且去撒欢吧。

团娘早和桃娘约好去大相国寺后山,据说那儿有片野菊地,阿舟嚷嚷着要登高,要去汴京最高的山上插茱萸,他哥哥自然要陪他。

只有恒奴说:“人多,挤得慌,去了光看人头了,没意思。”

得,资深宅男认证。

爬山是个体力活,早晨要吃好。

李怀珠昨天就替他们想好了——吃小笼包子,热呼呼,皮薄馅大,一咬一包子肉汤!

带上东厢房的门,李怀珠走到灶间。

时人已有“发酵”面食的技术,称为“起面”或“酵面”,常用“酵子”或酒醪引发,李怀珠用的便是酵子。

昨夜蒸糕留下的锅底温水,浪费也是浪费,便把揉好的面缸子敦在里面,一夜过去,今早一瞧,面团果然发的很好。

肉馅是昨晚上就剁好的,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腿,用姜末、细盐、饴糖、清酒和油酱调味,切一把小葱放上,热油“呲啦”一烹,鸡汁皮冻是小笼包汤汁的灵魂所在。

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直到肉馅把汁水吃透,再淋一勺芝麻香油,香气就窜了上来。

闻一闻,嗯,很是这个味儿。

正拌要拌好了,身后忽而传来脚步声,李怀珠回头,见是已洗漱好的恒奴。

“不是说今早不用你做早食,可以多睡会儿?”李怀珠笑道。

恒奴看了看盆里的面,洗手过来帮忙,道:“习惯了,到点就醒。”

李怀珠心里暗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物钟奴隶”吧?

两人一块儿揉面排气,搓条下剂子。

擀完皮子,李怀珠用竹片挑了肉馅放在皮子中央,拇指按住馅心捏褶,不多不少正好十八褶儿,是很“亭亭玉立”的小笼包子。

恒奴没怎么包过包子,之前店里做生煎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和面调馅的那个。

但挡不住他学得快,虽不如李怀珠捏得那么花哨,但包出来的饱满非常,十分“端庄”,带着他本人的风格。

“不错!”李怀珠不吝夸奖,“真是有底子的人,做什么像什么。”

恒奴嘴角几不可察翘一下,下一个捏的更漂亮。

等到小笼包上锅,院子里也有人出来了。

“都起来啦?正好,先来点垫垫。”

李怀珠从屋里端出个盘子,上面是切好的重阳糕。

时人重阳糕花色繁多,有“菊糕”、“五色糕”、“枣栗子糕”等等,一般用糖、蜜、粉米在锅子里蒸,装饰些枣子、银杏、松子,再往上面插小彩旗。

昨儿做的重阳糕,是正经的“枣提糕”,松软,绵糯,压着红枣和提子肉,面上撒了些砂糖,味道虽然沁甜,但李怀珠觉得,这口感还是老人家更喜欢。

于是自家又另做了“狮蛮栗糕”——其实就是用栗子粉和糯米粉调成糊,加蜜糖、酥油蒸成的小方糕,口感更细腻清甜,上面用各色果脯、米粉装饰,又捏了些小巧可爱的狮、虎、蛮王,样子很活泼,味道也更受年轻人欢迎②。

“来来来,百事皆高!”

李怀珠笑眯眯走到团娘跟前,端着重阳糕,用盘子在她头顶点了一下。

这是时下重阳一个小习俗,家中长辈会用重阳糕在孩童头顶碰一下,取“糕”与“高”同音,寓意孩童百事皆高,健康成长,李怀珠在宫中时,孙司膳就给她顶过,她当时觉得很有趣,便记下了。

团娘“呀”了一声,反应过来,笑嘻嘻站好,跟着念:“百事皆高!谢谢娘子!”

桃娘也笑着凑过来,李怀珠也给她“糕”了一下。

阿舟正好瞧见,立马弯腰凑到李怀珠跟前,把脑袋递过来,眼巴巴看着她。

李怀珠被他逗乐,给他和阿扶也顶了。

大家都顶了……李怀珠端着盘子,看了眼灶前烧火的恒奴,蹑手蹑脚走过去。

恒奴似有所觉,抬起头,就见自家小娘子端着糕,一脸不怀好意站在跟前。

“小娘子几岁?”恒奴挑眉。

这“顶糕”多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他和小娘子一看就差不多大,能算长辈和晚辈?

当初买人时看过籍契,李怀珠理直气壮:“总比你大——”

说着,趁恒奴不备,在他头上顶了一下。

李怀珠占了便宜,笑得见牙不见眼,“——三个月!”

恒奴:“……”

所以小娘子今年才十九?果然……

李怀珠端着糕放在桌上,小笼包子也该出锅了。

几人摆好碗筷,安静吃早食。

配着香醋,李怀珠夹起一个,先咬开皮,嘬了一口热汤汁儿,凉的差不多了才咬下去。

嗯,肉馅紧实,汁水丰腴,咸鲜中回着一点点甜……

桃娘也学着团娘的样子小口着吃,不小心被烫到,也连连赞好吃。

阿舟把包子晾在盘里,蘸醋的样子像是要把小笼包子在醋里淹死,一口一个,阿扶吃相则斯文些,但显然对小包子很是满意……

有人重阳节一早就能吃上鲜美的小笼包子,自然就有人没那么好的口福。

谢府的西院,谢慈昨日在书房待到深夜,将新得的几卷税赋札记读完,又对照本朝条例做了笔记,睡下时已是三更天,晨起阳光虽好,却犹带几分倦意。

仆妇端了早食进来,是一碟刚蒸好的重阳糕,并一碗粟米粥,两碟菹菜。

“二郎君,请用早食。大郎君和大娘子一早便带着小郎君、小娘子们出门登高去了,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留的。”仆妇恭敬道。

谢慈点点头。

糕是寻常的枣栗蒸糕,又方又正,点着红枣和去了皮的栗子,倒也颜色分明,府里依着旧例做的,样子不算出挑,却也不难看。

谢慈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觉出些许异样——口感似乎有些粘牙,粉感也重,似乎没完全蒸透……

谢慈慢慢咽下,又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问道:“糕是今早新蒸的?”

仆妇一直在旁伺候,看了眼被咬了一口的糕,脸皮忽而一紧,道:“回郎君,是、是今早新蒸的,许是火候没看准……奴婢疏忽,请二郎君责罚。”

谢慈摇了摇头,“无妨。但这糕便撤下去吧,让厨房再蒸些新的。晚上兄长他们回来,一家人还要吃的。”

仆妇见二郎君并未怪罪,连声应“是”,伸手便要端糕。

“等等。”谢慈忽又出声。

仆妇手一顿,垂首听候。

谢慈似是想到什么,才道:“既是要重做,也不必麻烦厨房了。今日街上总有卖节令点心的铺子。”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小饼……重阳之日,小娘子家应该也卖糕才是。

仆妇忙答:“是。”

谢慈微微颔首:“你且去忙吧,我出去走走,顺道买些回来。”

仆妇有些意外,只道:“二郎君要亲自去?那奴婢去叫个小厮跟着……”

“不必,”谢慈已站起身,“就在左近,天气甚好,我独自走走便是。”

他性子向来如此,仆妇也知他并非客套,便恭送他出了院门。

汴京长街之上,果然比往日冷清许多。

谢慈自觉颇为舒适,又在花廊子里逛了逛,只是越是靠近李记,佳节的寂寥感似乎便被隐约的期待所替代。

他自己也未深究这期待源于何处,只觉得心情愉悦,脚步也渐快了些。

走到巷口,已能看见李记的招牌,果然,往日午市便开始喧闹的食肆,今日也安安静静,门开着,却不见食客进出。

谢慈正待迈步进去,却见门内光影处,站着两个人。

小娘子今日穿了一身藕粉交领短襦,配月白长裙,头发挽了垂髻,愈衬颈子纤秀,秋阳斜照,她半边脸浸在光里,颊边染上一些柔软的光晕。

那伙计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貌,只听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嗓音传来:

“……那便说好了,四郎,明日你先带些来给我瞧瞧,我教你如何处理。”

“那敢情好!娘子,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伙计边应承边转身,路过谢慈这边,走远了。

李怀珠跟着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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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流转间,便又瞧见了这位比她还能迂回、诡辩的郎君。

今日谢慈穿了松蓝色罗衫,外罩了件同色夹袄,宽窄窄腰,气度清华疏朗,手中还捧着一个用细棉纱布罩着的物事,方方正正,瞧不出里头是什么。

“谢郎君,重阳安康。”李怀珠笑道,“今儿个街上可冷清,儿还以为大家都爬山去了呢。”

谢慈走进店内,耳朵里还是那句“四郎”,抿抿嘴,“娘子也安康。”

“今日佳节,忽然想起娘子做的节令点心,想来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余下的。”

谢慈瞧见柜上节糕,挑眉道:“看来,某运气尚可?”

“糕饼啊,有呢!”李怀珠引着他过来,“今日大家都往外跑,订的取走了,散的剩了好些。”

掀开节糕上的白纱,除了传统的重阳糕,更多的是“狮蛮栗糕”,每个婴儿拳头大小,糕体莹白,上头还有狮子、老虎的五彩面点。

这是专哄孩子和小娘子的东西,但一时顽劣之心上来,忽然就很想看看,这位“高山仰止”的郎君,拈起一块小老虎的糕点吃起来,会是怎样一画面。

李怀珠脸上露出些微狡黠的笑来。

谢慈微微一顿,似乎察觉了她那点小心思,忽而一笑,道:“便是这寅将军吧。”

李怀珠:“……”

被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俏没声捡了糕,又问道:“再给郎君盛碗热饮子?今日炖了红枣枸杞桂圆汤,暖身润燥,正合时呢。”

“有劳娘子。”谢慈无有不应,转身找桌坐下。

待李怀珠端甜汤过去,谢慈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东西,轻轻推到了桌上。

“今日重阳,宜登高赏菊,佩萸食糕。”谢慈道:“慈不善登山,便只备了些许茱萸香囊,路过花肆,想着娘子店中或可添些香气,便一并带来。还愿娘子佳节顺遂,百事俱高。”

李怀珠有些意外,“郎君太客气了。”

把东西捧到柜台旁,揭开罩布,下面竟用整张软宣又包着一层。

时人纸张虽有发展,但这样好的软宣仍属贵重,寻常店铺包裹东西多用麻纸、草纸或布帛……这东西什么来历,得花多少钱?

李怀珠剥开宣纸,竟是一盆姿态妍丽的菊花。

但这样好的菊花,自出宫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前春阳宫的主子性喜风雅,尤爱菊花,母家又豪富,逢年过节赏赐很丰厚,连带着四司六局的宫人,为了讨她欢心,个个练就了一双品鉴名菊的眼,李怀珠在尚食局,虽不直接伺候花草,可耳濡目染,见识总比寻常人多些。

打眼一瞧,这里头又有“帅旗”,又有“金背大红”,底下衬着“玉牡丹”③,植株健硕,花头又丰润,显然是花商费了大心思养护的。

自家店里为了装饰,也摆了几盆菊花来,此刻相形见绌,竟是无比寒酸!

只是这盆花实在漂亮,也实在……用意难明。

——自古咏菊诗词多了去了。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隐逸,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是霸气,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清愁……那他送的这盆菊,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这小店有“东篱”之趣?不像。暗示她有什么“冲天”之志?更离谱。那是觉得她清减了,人如“黄花”?

李怀珠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胃口太好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

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哥们儿要对自己采取行动了?

李怀珠这边捧着花,一会儿努努嘴,一会儿又皱起眉来,脸上神色变幻,全然忘记了店里还有人。

谢慈并未刻意去看她,只是无论她什么举动,都会自然引起他注意——啧,小娘子有一张极灵动的面庞。

不知不觉间,碟中的糕已吃完,满口清甜,满室菊香,满心宁和与欣然。

忽而有人进门,打破二人之间的静谧。

“李娘子在么?”一个惆怅的女声传来。

李怀珠赶忙把花放下,抬头一瞧,来人是豆腐坊的巧姑。

巧姑脸色苍白,眼下淡淡乌青,人瞧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李怀珠起身迎道:“巧姑来了,可是来结豆坊的账?快坐,先喝口热汤暖暖。”

乔巧点头,姑勉强笑了笑,瞧见店里还有旁人在,便只在柜旁的条凳上坐了。

李怀珠倒了杯甜汤递给她,她却也只是捧着。

李怀珠拿账本,翻找豆坊的记录,瞧她神色实在不好,便问道:“可是最近生意不好,瞧你脸色怎么这样,累着了,还是心里有事?”

似乎是说中了,巧姑手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她低下头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李娘子,说实话,我、我心里头乱得很……”

李怀珠也不装自己没听到街坊里的那些闲话,问道:“可是为了韩郎君的事?”

巧姑点头,瞧了眼谢慈那边,见他长了一张冷寂安静的样貌,不像是会乱嚼舌头的样子,情到难过之处,也不遮掩了。

原来,自打赵家透出结亲的意思,韩老娘便像得了尚方宝剑,对乔家越发看不上眼,话里话外逼着韩松退亲。

韩松起初还抗争,与他母亲争执,可日子久了,韩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韩松夹在中间,也是身心俱疲,近来他去巧姑家也少了,即便去了,也是长吁短叹,再不似从前那般坚定。

更让巧姑心寒的是,昨日她偶然听闻,韩松前几日竟随着一位同窗,去赵指挥府上拜会了!虽然据说是以文会友,可这节骨眼上,怎不让人多想?

“……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巧姑抹着泪,“若他明白跟我说,他要娶赵家小姐,我……我也就死心了。可他偏不,问起来,就说心里只有我,让我等他……可这一等,就是这么久。”

“我今年都十八了,闲话不知听了多少,爹娘也跟着操心……可若真让我断了……这些年,我为他,为韩家,付出的还少吗?从我十四岁起,韩母只要身子不爽利,我便去伺候汤药,连他读书的笔墨纸砚,也是我省下自己的脂粉钱贴补……如今一句‘门户不当’,就想把这些年情分都抹了,叫我如何甘心!”

她说得激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怀珠静静听着,账竟也算好了。

她合上账本,想了想,先安抚小娘子的情绪:“一段感情里,总是付出越多越难放手,这是人之常情。”

巧姑抽噎着点头。

李怀珠扫了眼谢慈,然后再话锋一转,道:“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沉没成本’?”

巧姑茫然摇头。

李怀珠用大白话解释:“就是说,那些你已经付出了、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比如你的时间、心血、钱财,还有感情。这些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无论你再怎么舍不得,不甘心,它们都已经‘沉没’了,回不来了。”

巧姑怔怔看着她。

“既然回不来了,我们在做以后的打算时,就不该再被这些‘沉没’绊住手脚。”

李怀珠道:“你不能因为已经为他付出了五年,就决定再赔上五年,甚至一辈子。你得想,那赵家小姐或许家世好,可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岂会如此优柔寡断,让你这么煎熬?他今日能因母亲胁迫摇摆不定,来日若再有其他压力,你可能指望他护着你?”

巧姑的眼泪慢慢止住,眼神渐渐清明。

“你才十八,比我还小一岁呢,手艺又好,人又勤快,离了韩家,固然要难过一阵子,但总好过在一滩烂泥里越陷越深,把一辈子都耗尽了啊。”李怀珠恳切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你要想明白。”

话音落下,巧姑默然许久,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李娘子,或许你说得对。”巧姑道:“从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从前付出了多少,舍不得,却忘了自家的路都快堵死了,这五年,就当、就当喂了狗吧!”

她说着,竟又流下泪来,可这次明显冷静多了。

李怀珠也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人生还长,向前看才是正理。”

巧姑抬头,也学着她的话,道:“嗯,向前看。”

李怀珠起身,从匣子里取出穿好的钱串走回来,巧姑已用袖子擦干了脸,站起身准备接过。

巧姑伸手,便见李怀珠将那串钱在半空中一晃——

叮铃当啷,铜钱相击,一阵脆响。

李怀珠眯眼笑起来,“没错,是得‘向钱看’!”

巧姑“噗嗤”一声,终于破涕为笑,收好银钱,与李怀珠作别。

李怀珠站在门口望了一小会儿,没敢回头看。

方才对巧姑说的那些话,在这个大抵信奉“夫为妻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世道里,着实算不得主流,甚至颇为离经叛道,她自己岂会不知?

她说这些,一是真心想劝巧姑,这二来……未尝不是想说给店里另一位听。

她骨子里就不是“贤妻”的料子,早些人家知道她本性,大家都清净。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娘子。”

李怀珠转身,见谢慈已走了过来,神色又恢复了从前的淡然冷寂。

“这些糕饼,若是方便,慈便都要了。”

李怀珠心里“哦”了一声,看来他是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这样也好,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

“方便,当然方便。”她立刻换上笑脸,“郎君稍等,儿给您装盒。”

将剩下的狮蛮栗糕装进竹篾里,报了个实惠的价钱。

银货两讫,李怀珠礼盒递过去,就在以为这桩买卖就此结束时,谢慈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提着礼盒站在原地,就在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询问还有什么事时,谢慈忽然道:

“慈在家中,行二。”

李怀珠一怔,“……啊?”

行二?什么意思?突然告诉她这个干嘛?

谢慈避开她的目光,忽的耳尖微红,不甚自然地道了声“有劳娘子”,便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李怀珠一个人站在柜后,一脸疑惑。

行二……行二……

慢慢回过味来,眼睛倏地瞪圆了。

这、这人……不会是在暗示她,以后可以叫他……二郎?!

作者有话说:①:林则徐,《出老》

②:重阳节的各种糕点和底下“百事皆高”的说法参考《中国风俗通史》

③:玉牡丹是一种白色菊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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