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元日, 岁首。

元日大朝会,汴京皇城钟鼓齐鸣, 官家顶着寒风登上大庆殿,百官乌泱泱跪倒一片,祈愿的话说了一箩筐,总归是盼着新岁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官大人们按品级站班,依次递贺表, 领宫宴, 歌颂天子功德。

至于升斗小民如李怀珠,元日可就简单多了——开门,放炮,吃饭!

天还黑着,巷子里就已响起了爆竹声。

李怀珠裹着新袄, 看阿舟跟着恒奴在门口点了一挂百响, 红纸屑和薄雪噼里啪开炸飞, 算是庆贺的新年开门红。

头一顿朝食, 恒奴做了鸡汤小馄饨。

馄饨馅子是昨儿包饺子剩的,盛在碗里撒了葱花芫荽, 因为加了虾油的缘故,汤色是淡淡的金,馄饨像初春的银鱼苗,挨挨挤挤地游。

先啜一口汤, 嗯,清鲜,不油腻, 小馄饨连着汤送入口中,皮子入口即化,里头一小团温软的肉鲜不需拒绝几口,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李怀珠想起袁枚大才子写过一句,说“小馄饨,小如龙眼,用鸡汤下之”,当时还觉得文人吃个馄饨也这么多讲究,眼下自己真吃着了,一只,两只……倒真品出点千金不换的滋味儿来。

吃完早食,李怀珠拿出早备好的红封,挨个分下去。

红封里装的是她从银号兑的小银瓜子,一颗颗玲珑可爱——给人预备压岁钱,总不好一吊一吊的包,也该精细漂亮些。

“都拿着,”李怀珠笑道,“这就当‘压祟钱’了,一压邪祟,二添福彩,愿诸位新岁里身康体健,诸事顺遂……”

阿舟接过红包,听着哗啦啦的银瓜子响,“娘子说话越来越像说书先生了!”

“去!”李怀珠笑啐一口。

大年初一贴春联,有了昨日阿卯那个“今年好倒霉”的笑话在前,李怀珠写了副极通俗易懂的: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和气生财。

熬了糨糊,阿舟和阿扶贴在大门两侧,远远一瞧,李怀珠字迹游刃出锋,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儿的簪花小楷,倒真有几分江湖豪气。

刚贴好,拜年的客人便络绎上门了。

先是孙大娘子家的小厮,赶着马车送来了节礼,一对火腿,两坛绍兴老酒,李怀珠忙让阿舟回礼,装了两匣子酥点,还有自家秋日里腌的腊味、做的果脯当回礼。

前脚送走孙家的人,后脚宫里的小黄门就来了,是李苦禅遣来的,送了一匣子“香药”和各色“果子袋”,贺笺写着“贺明珠新岁,望自珍重”的字样,李怀珠也备了回礼,新制的各色点心,又包了好些市井有趣的玩意儿,让内侍带回宫去,给苦禅和宫里的姐妹分着吃。

最后一波,却是大相国寺的圆觉——团娘的亲小弟。

小沙弥多日未见,还是那副团团圆脸的样子,两腮红红的,提着一篮寺里的素点和供奉过的“平安符”上门拜年,团娘一见弟弟,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李怀珠给圆觉包了个红包,又装了没有荤腥的糕饼果子,让他带回寺里,分与僧人们品尝。

这一上午,就在迎来送往中过去了。

晌午,恒奴自去张罗午饭,李怀珠偷得浮生半日闲,缩在东厢看她那本《青衫客传奇》,正看到侠客与红颜知己月下对酌,互诉衷肠的缠绵处,外头又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这个时辰了,还有谁来?”李怀珠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却是吴掌柜家的小儿子阿卯。

小家伙今日换了身新棉袍,手里捧着一顶红色吊球小帽。

“李娘子,新年好!”阿卯很欢喜的样子,“我想送给鱼来一顶小帽!”

孩子手里的小帽实在可爱,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百色棉布制成的帽身,边檐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顶上还缀了个毛茸茸的小红球。

李怀珠忙把阿卯让进来,团娘和桃娘也凑过来。

“阿卯,你这小帽哪儿买的?”团娘拿过帽子,爱不释手。

阿卯颇为得意:“不是买的!是马行街上‘关扑’赢来的!”

“关扑?”李怀珠一笑。

这她知道,是宋时年节极流行的博戏,用钱或物品做注,掷铜钱或骰子比大小,赢家可得摊主摆出的各种彩头,从吃食玩具到首饰布匹,说白了,就是合法赌博,图个新年彩头。

“马行街可热闹了!”阿卯大声说着,“有掷铜钱的,转轮盘的,还有套圈的!阿耶给了我五个铜钱去玩,我掷了个‘浑纯’,就得了这顶小帽!”

被阿卯这么一说,几人都觉得有意思,反正下午无事,出去逛逛也好。

于是,这天午后,李怀珠带他们直奔马行街。

年初一的马行街,果然是热闹,街两旁的茶馆门脸儿恨不得把红绸灯笼都挂出来,喷火的艺人“嘿”的吐出一口烈焰,那边耍猴的铜锣“铛铛”震天响,李怀珠凑过去的时候,正瞧见披着小红褂的猴儿在翻跟头……

沿街一溜儿的“关扑”里三层外三层,给人围得水泄不通,摊主们个个都是人精,说的舌灿莲花:

“来哟!试试手气!十个铜钱博一匹好绢!”

“这位郎君,一看就是福相,押这边准没错!”

“……”

阿舟和团娘很快被一个掷骰子的摊子吸引,桃娘也跟着去看套圈,阿扶兴趣缺缺,只在不远处看着。

李怀珠乐得清闲,揣着荷包独自闲逛,一边逛一边吃,街道两旁都支着小摊子,旋煎羊白肠、燠鸭、砂糖冰雪冷元子……

她先买了一小包梅子姜,入口酸甜,有些姜的辛辣味道,李怀珠咂摸了下。

没走两步,又见卖泽州饧的老翁,饧色如琥珀,半透明,口感粘软有韧劲,在嘴巴里能拉出长丝,有点像她小时候吃过的麦芽糖,但更清润些,没那么齁人……

嘴里甜着,又被旁边的水晶皂儿勾了去,凉粉似的甜水里浇上桂花蜜,大冬天吃着和冰果冻一样。

就这么走走停停,忽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

那是个算命摊子,摊主是个白胡子老道,身穿道袍,仙风道骨坐在小马扎上,摊前挂着一幅布幡,上面写着两行打油诗:

“算不准分文不取,算准了随缘给赏。

问前程莫如问心,求姻缘不如求己。”

李怀珠噗嗤笑了——她前世就听说过,算命这种游戏,本质上和“薛定谔的猫”差不多,在你掀开盖子之前,里面的猫既有也没有,所有可能都存在,可盖子一旦掀开,看到的,往往只是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指向了唯一一个可能。

她踱步过去,老道撩起眼皮看她,也不招呼,只微微一笑。

“道长,”李怀珠笑着蹲下身。

老道捋须,“小娘子可是要算上一卦?”

“想——”李怀珠托着腮,“算算事业?”

老道微微一笑,“可。”

十个铜板递去,老道也不问生辰八字,只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又让她伸出左手看了看掌纹,半晌,笑道:“小娘子事业线生得深长,边上还有贵人护着,这是步步登高的格局啊!”

这说得挺笼统,但也算好话。

李怀珠一笑,又问了些其他的小问题,老道一概说她上头自有贵人照拂,不必忧心,但人自来就是这样,老道只捡好听话说,她却不太相信了,点了点头,准备走人。

那老道却道:“小娘子不算姻缘?”

一听姻缘这俩字,李怀珠莫名耳热,想起那个戛然而止的兰花春梦。

李怀珠又坐回了小几子上:“也可说吗?”

老道瞥她一眼,“小娘子心性豁达,自得其乐,其实并非汲汲于儿女情长之人。”

李怀珠深以为然:“对啊,儿一个人也能过得开心。”

老道话锋一转,悠悠道,“但小娘子命中有良缘,非你需他,而是他需你。”

“他需我?”李怀珠不懂了。

“一个能让自己心悦,亦能哄自己心悦的小娘子,何其难得。”老道眼睛一眯,笑得像只老狐狸,“有人慧眼识珠,念念不忘,想与你共度晨昏,解你烦忧,亦分享你之喜乐。”

呦,慧眼识珠这词儿都出来了,李怀珠狡黠一笑,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道闭目,手指掐算几下,念念有词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其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心志颇坚,定要守得你云开见月明啊……”

几句《诗经》夹着似是而非的判词,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如切如磋”“心志颇坚”,这怕不是个骂不走打不疼的冤家?正待再问,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李娘子?”

李怀珠回头。

长街熙攘,人影憧憧,谢慈身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着一件松石色镶边鹤氅,眉形舒展如远山清水,一含着笑,便柔和了素来冷峻的轮廓,正站在数步之外,抱着一簇新梅,静静望着她。

“果然是你。”

大年初一,谢慈其实并无太多去处。

他本籍金陵,在汴京并无太多需要走动的亲戚,师长里头,也只泰安伯府和暂居大相国寺清修的周老必须亲至。

他去伯府递了名帖贺岁,便转道大相国寺。

周老先生与他品茗论道半日,临别时将禅房中的红梅赠他,又让他去前殿随俗抽了一支签。

谢慈见李怀珠瞧过来,便抱着那簇红梅走近几步。

“李娘子也来逛关扑?”他笑问。

“凑个热闹。”李怀珠笑道,瞧见他怀里的花儿倒是很好,“谢二郎这是专程来买花?”

“从寺里出来,师长所赠。”谢慈微微侧身,让她看那梅花。

“去了大相国寺,难怪呢。”李怀珠闻到幽幽花香,忽而想起道士的话,耳尖一热,忙岔开话头,“光是赏梅,没顺便求个签?都说相国寺的签文灵验得很。”

谢慈却抿了抿唇,低声道:“抽了一支的。”

“哦——”

李怀珠打量他神色,见他并无多少喜色,心想莫非抽得不好?也是,春闱在即,读书人最在意这个,便宽慰道:“要我说,那签文也就是个念想。真要说兆头,谢二郎的运道好着呢。”

谢慈一挑眉:“哦?”

“你忘了?”李怀珠笑道:“那时食肆还没开张,二郎你来时,恰巧就吃到了奶汤锅子鱼——据说那道菜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一道大菜,有‘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呢!”

“还有中秋那回,店里搞抽彩,头名‘蟾宫折桂’的彩头,可不就让你抽中了?”

说罢,谢慈也才想到还有这些事,柔柔一笑。

她这是在安慰他,以为他抽了下签,不过,他方才不过是想起签文有些出神,倒让她误会了。

“娘子说得是,慈自是不担忧的。”他瞧着李怀珠手里的果子点心,温声道:“时候要晚了,娘子可要回去?”

李怀珠往周围看了看,只见熙熙攘攘的桥对面,团娘和阿舟他们还在兴头上,一时半会儿怕是叫不动。

“我等等他们……”她话音未落。

“无妨,”谢慈道,“我陪娘子走一段。”

李怀珠纳罕:“这……不耽误谢二郎归家?”

谢慈看着她,玩笑道:“耽误。只是,方才抽签时,似乎隐约求得‘宜结伴而行,勿使落单’的指引。在下不敢不从。”

李怀珠:“……”这人!说好的端方君子呢?

面上却矜持一笑,“那就有劳谢二郎。”

两人穿过人群,并肩走了一段,李怀珠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所以,那签文到底怎么说?”

谢慈唇角微弯,“是支上签。”

“签文说——‘云开月明,静候佳音’。”

怎么又是“云开月明”,刚才那老道不也念叨过类似的词儿么。

李怀珠心里好笑,这些算卦解签的,莫非都备着同一套说辞,专挑这些怎么想都有理的词儿往人心里送?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巷口,谢慈体贴备至,把她送到了小院的后门。

“到了。”李怀珠转身,对谢慈笑道,“多谢相送,雪天路滑,谢二郎也快些回去吧。”

谢慈站在阶下,微微仰头看她,忽而上前一步,将新梅往李怀珠跟前递了递。

“这梅花,摆在店中或能添些春意,若不嫌简薄……”

话未说完,许是宽袖拂过花枝,只听极轻的一声响,什么东西从他袖中滑落,掉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李怀珠打眼一瞧,是一支卷起的签文,头上系着杂金丝的红绳。

“你的签。”她弯腰拾起,递还过去。

谁知谢慈接过,却并未将东西收回袖中,迎着檐下的灯光与雪光,竟将那支签文在她面前展开。

“方才所言‘云开月明,静候佳音’……”他抬眸,眸中似乎映着灯雪与她,笑道:“并未说谎。”

李怀珠也笑,“儿瞧见了。”

男子清俊的面庞上,眉眼惬意的舒展着,却忽然近了一步,道:“只是未曾言明,所求问的,并非春闱前程——此签,问的是姻缘。”

他的气息忽然近了,温热的,带着一点清雪意,一下将她笼住。

李怀珠怔在原地。

谢慈道:“待春闱过后,慈有些话想说与娘子听。”

雪落在眼睫上,人也忘了去眨,耳畔是雪花扑簌,还有自己陡然清晰的心跳,老道士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忽然便有了样子。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盒子里的猫幻化出真切的人形,李怀珠心忽听见自己说,好。

谢慈脸庞玉白,恍然一笑,一双狭长细眼潋滟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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