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①

初二这日,谓之“归宁”, 出嫁的女儿要带着郎子回娘家拜年,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热闹起来,李怀珠不是本地人,也无娘家可回,却也收到了邻舍送来的“年礼”——有的是几块自家做的大耐糕,有的是年节里新酿的米酒,礼轻情意重, 她也一一回了自家酥斋的点心, 礼尚往来。

李怀珠带着团娘和桃娘,将年前买的那些红纸裁了,又剪了好些花胜,扑啦啦乱了一地,鱼来蹲在窗台上, 伸着毛爪子去扑光里晃的红影, 扑了个空, 便歪着脑袋疑惑“喵”一声, 逗得几人直笑。

到了初三“烧门神纸”,送走旧岁门神, 也送穷鬼,其实就是掀起炕席,扫一些炕土送到野外,再鸣炮、烧香、敬纸, 一套流程下来,李怀珠“狠狠”送了穷鬼,便彻底放了羊, 歪在后院的秋千椅上,终于把她那本《青衫客传奇》看完了……

初四迎神,初五“破五”吃“角子”,意思要捏住“小人嘴”,几人一起包了几篦子饺子,吃完饺子,还按规矩放了炮仗。

这般悠哉游哉,年假放完,便也该开张了。

李怀珠原想着,年节刚过,大家肚里油水还没消,头一天开张估计不会有什么人,谁承想,竟被她忘了,初六正好是春闱结束的日子。

三年一度抡才大典,成千上万的举子三天都被关在贡院号舍,待到初六这日午后,贡院大门洞开,憋了数日的男子们,急需一顿好的来抚慰身心——这与李怀珠前世经历大考后的心态简直一模一样,管他考得好赖,先呼朋引伴大吃一顿,再说!

于是乎,晚市开张的梆子刚敲响,汴京的酒楼就乌泱泱挤了一群人,李记也来了许多面生的食客,多是穿着襦衫的读书人,也有不少家眷仆从,陪郎子进京赶考的小娘子和小书童。

“李娘子,还有雅间么?”

“大桌呢?我们六个人!”

“先来壶热酒!再上几个爽口小菜!”

不过眨眼功夫,别说雅间了,大堂里的桌子都被站满了,剩下要等位的食客就坐在柜旁的条登上,先看菜单子解馋。

客人们坐定,又打量起店里——呦,几日不见,小娘子的店面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柜上多了一排泥娃娃,抱着鲤鱼的,捧着元宝的,挤挤挨挨碰在一起,都是这几日小子们从外面“关扑”赢来的小玩意儿,窗边坐榻上添了几个棉布抱枕,是李怀珠和妮子们一起做的手工活,门口挡风的厚棉毡子也换成了薄帘子,颜色浓黄淡粉,是用新年裁衣裳剩下的布料缝在一起做的。

柜角的几个浅口陶盆,有冒着嫩绿的豆芽和蒜苗,郁郁葱葱的样子,一片碧绿生机,十分漂亮。

有熟客瞧见了,便笑着打趣:“李娘子,这年过得可真悠闲,连菜都自己种上了?”

李怀珠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新岁的菜单也送到了各桌,举子们接过一看,原先分散的菜品如今都总到了一本册子上,一些招牌菜名旁边,还勾画了些简单的小图案,虽笔法稚拙,却十分生动有趣。

“这法子好!”一位年轻举子赞道,“省得光看名字瞎猜。”

有人便被几个新菜吸引了目光。

“松鼠桂鱼?这……鱼还能像松鼠?”

“狮子头?好生威武的名字!莫非是拿狮子头肉做的?”一位北地来的举子瞪大了眼。

好奇之下,自然要点来尝尝,当下,好几桌点了松鼠鱼和狮子头,好好祭一祭空了数日的五脏庙。

待到松鼠桂鱼上桌,只见昂首翘尾,炸得金黄酥脆,身上刀花怒张,果真形似松鼠蓬松的尾巴,滚烫的糖醋卤汁淋下,激起哗啦啦脆响。

食客瞧得纳罕,只觉这鱼竟有杜工部“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气韵,举箸夹一块,鱼炸得酥,浇汁又极活,外脆里嫩,甜酸适口。

方才提问的客人吃得连连点头:“这菜形似松鼠,味却是酸甜,好一道‘松鼠鱼’!”

不多会儿,“狮子头”也上桌了,几只硕大圆润的肉丸半浸汤中,用汤匙轻轻一碰,那肉丸便微微颤动,满屋子的香,尝一口,鲜得人怔一怔,说不出话。

“原来此‘狮子头’非彼狮子头,乃是形容其形硕大饱满,如雄狮之首!”

李怀珠笑道:“正是呢!”

另一位举子赞叹,“那这菜就不仅在于味,更在于意,有趣,好有趣!”

美食当前,美酒助兴,李怀珠也跟着调侃玩笑,举子们时而争辩大笑,间或吟上几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类的诗词。

李怀珠站在柜台后,哗啦啦拨着算盘。

——开张大吉,看来今年是个好年景呢。

忽听得棉帘一响,料峭寒气拂面而来,李怀珠抬头望去,却见李苦禅裹着一袭深青色内侍公服,风尘仆仆站在门口。

他脸色倦怠,忽的瞧见李怀珠,笑得无奈又温和。

“怀珠。”

李怀珠“哎”一声,笑了,“苦禅,快进来。!”

眼瞧着小馆子坐的人影憧憧,李怀珠笑道:“前头没座位了,走,去后头屋里坐。”

她引着李苦禅穿过店堂,冷风一吹,李怀珠才看清李苦禅脸上倦色,便问道:“你这是打哪儿来?”

李苦禅跟着她往东厢房走,解开沾了披风,“刚从工部衙门回来,肃州那边出了点事。”

“肃州?”

东厢屋里烧着暖榻,李怀珠让人上去坐,自去倒了杯热茶给他。

李苦禅双手捧着茶杯,才道:“是雪灾。”

“年前那几场大雪,汴京是‘瑞雪兆丰年’,可肃州地处西北,本就苦寒,雪势急猛,压垮了不少民房畜棚,听说还有驿道被阻,冻毙的牲畜亦有不少……”

“宫里得了急报,官家震恻,已下了敕令,着工部、户部速调拨人手物资,前往赈济,助民修葺屋舍,内侍省这边也需派人与工部协调文书,我这几日便是忙着此事。”

李怀珠听得眉头一皱。

她虽知古代交通不便,天灾往往意味着惨重损失,但亲身认识的人说起这些,感受又不同。

“那可严重么?离汴京远,消息传得慢,实际情形会不会更……”

李苦禅摇了摇头,“详细情形我怎能尽知,但看官家急令的阵仗,此事断然不小。所幸朝廷反应尚算及时,但愿能赶在春日播种之前,多救些人,少些冻饿。”

他说完,抿了口茶,宽慰道:“不过,也莫太过忧心,肃州毕竟离京甚远,灾情再重,一时也波及不到此处。只是……唉,每年冬春之交,总有些地方不太平。去岁是河阳水患,今年又来了肃州雪灾。天灾难测,最怕的是灾后处置不及时,引起民怨,被人散布些‘天象示警’、‘天子失德’之类的流言,那才真是麻烦。””

李怀珠点头,又见李苦禅神色疲惫,不欲再多谈这些,便朝外道:“团娘,去挑几个菜来,再盛碗热汤饼,送到屋里来!”

吩咐完,她对李苦禅道:“管他外头天灾人祸,饭总得吃饱。”

李苦禅知她心意,便也笑一笑,依言脱了外头的公服,只着里面的棉袍,靠在墙边舒了口气,“还是你这里舒坦。”

不多时,团娘端着托盘进来了。

一碟鸭肉卷饼,并八宝豆腐、清炒豆苗,正中一个小盅,盛着的正是今日大受欢迎的“淮扬狮子头”,旁边配了一小碟撒了椒盐的酥肉。

“快尝尝这个,”李怀珠指着那狮子头,“新上的菜色,看看合不合口。”

李苦禅依言舀起一颗,颤巍巍的肉圆子入口酥烂化腴,汤汁又鲜美。

“嗯,味道极好,肉香醇厚却不腻,难得。” 他又尝了尝鸭肉卷饼和八宝豆腐,皆是咸淡得宜,笑道:“你这里的菜,总是好吃的。”

两人边吃边聊,李怀珠说起今日店里的热闹,尤其是考完春闱的举子们。

“……过不了多久,就能瞧见‘榜下捉婿’的好戏喽!”

李苦禅也笑:“那是自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金榜题名便是鲤跃龙门,京中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哪能不盯着?这也是条青云路,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李怀珠想象着场面,觉得有些好笑,又隐隐有些怅然——功名、姻缘,可若是……

她正出神,李苦禅察觉到了她似有心事。

“怀珠,想什么呢,方才还好好的。”

“啊?没什么。”李怀珠想糊弄过去。

李苦禅却放下筷子,看着她浅笑,“你骗不了我。”

李怀珠别开眼,“能有什么事……”

李苦禅却不接话,抬手指了指窗边小几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这兰花品相极佳,这个时节能养得这么好绝非易事。你啊,庖厨里的大师傅,生个豆芽蒜苗还有可能,花大价钱弄这个,我可不记得你有这等雅兴。”

李怀珠:“……”

还真是……无法反驳,她确实不是会花大价钱买这种风雅之物的人。

见她不语,李苦禅心中更确定了,“是有人送的吧,谁家郎君这般有心?”

李怀珠知道瞒不过,深深地叹息一声,道:“是去年才入京的谢家二郎,你不知,不仅有这盆兰花,秋日里还送了菊,前两日还送了束相国寺的梅花……”

“谢家,”李苦禅微微一怔,“可是户部那位大人家的那位弟弟,谢慈?”

“你也知道他?”李怀珠讶然。

“自然知道。”李苦禅一笑,“谢二郎才名早著,去岁河阳水患后的治安策,还有今岁初关于户部积弊新政的几篇文章,在士林中传阅甚广,连宫里都略有耳闻。都知大人偶尔提及,亦赞其见识明通,文采斐然。更难得谢家门风清正,子弟勤勉……怀珠,他若对你有心,这可是极好的姻缘!”

李怀珠不语,李苦禅一哂,“莫非他并非真心?”

“不是,他是很好的。”

李怀珠简单说了些俩人之间的事情,从出宫以来,谢家二郎对她颇为照拂,时常也送些礼物,两个人在某些方便算得上相谈甚欢,话到末尾,却又摇头——

“可就是太好了啊。”

她看着李苦禅,幽幽道:“……苦禅,我是独身一人从宫里出来的,无根无基,你明白的。”

李苦禅了然,啊,原来是这么个“太好”。

——家世好,学问好,人品看着也好,前程光明,那不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郎子?

怀珠是从宫里出来的,自要顾忌自己的身份……兴许还会恐慌,郎君这份心思是少年意气是误入歧途,将来保不准有天会后悔呢。

这么一听,莫说她了,李苦禅自己身在宫廷,见多了起落浮沉,又怎么能不理解她。

正巧这时,恒奴敲了敲门,得了应许,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微妙道,“娘子,前头谢郎君来了,又要来送节礼,问娘子可得空一见。”

李怀珠想说“没空”,她现在正惆怅,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谢二郎。

谁知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李苦禅却忽然笑了,抢先一步道:“烦你请谢二郎直接来这儿吧,外头吵闹,正好在这处一同用些饭食。”

“苦禅……”李怀珠伸手去拉他。

李苦禅却促狭道:“躲着作甚?是黑是白总得见了才知道。人家既诚心来了,还带了礼,哪有将人晾在外头的道理,再说——也正好让人家瞧瞧,他送的花,你养得如何。”

李怀珠脸上飞起红霞,琢磨着这样是不是不好。

恒奴见状,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站在店外的的谢慈听得恒奴转述,亦是微微一怔——去小娘子后院的厢房?这于礼实有些过于亲近了,他本觉不妥,可话到嘴边滚了滚,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面色不由自主端肃几分,谢慈对恒奴颔首:“有劳引路。”

穿过短短一段小廊,来到东厢门前,进门,先看见的是便是屋里相对而坐的两人,以及小几上几样小菜,小娘子坐在里侧,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不大敢与他直视。

这人竟然还真的来了,李怀珠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尬笑。

谢慈又看了眼对面的李苦禅,随即看见了衣架搭着一件内侍公服。

原来如此。

原来二人是旧识——从前和现在,都是故交相聚。

心头疑虑尽去,谢慈神色愈发从容。

他上前两步,对着李苦禅拱手一礼,“晚生谢慈,冒昧前来,搅扰了。”

李苦禅起身虚扶一下,笑道:“谢二郎不必多礼,唤在下奉职即可。某与李娘子在宫中便是旧识,情同兄妹,今日凑巧遇上,二郎快请坐。”

谢慈道了谢,在李苦禅示意下于炕桌另一侧坐下,正好与李怀珠斜对。

李怀珠这会儿总算缓过点神,扯出个笑容,“谢、谢二郎来了……”

谢慈微微抿唇,道:“叨扰了。”

李苦禅一笑,叫人再去取了些热菜碗筷,趁着空隙闲谈起谢慈家中人口,这回春闱又如何,谢慈一一温声答了。

李苦禅却话锋一转,玩笑道:“二月之后,春闱放榜将近,‘榜下捉婿’盛况可期,似二郎这般才貌,届时怕是要被各家围追堵截……难脱身喽。”

谢慈微微一笑,眼角风扫过李怀珠。

“婚姻之事讲究缘分,晚生虽不才,却也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理。心中若有所属,眼中自然再无他人。”

“——咳咳!”

李怀珠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得满脸通红,损友啊,损友!

李苦禅笑着点头,给她顺气儿,心道,原来这谢二郎,却不是个冷峻如冰的郎君呢……

作者有话说:①: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元日》北宋·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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