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正月一过, 春闱放榜的日子渐近了,谢府的客人也一日比一日多。

江宁府的同乡举子, 常有不远千里登门求教的。

谢卿在户部的同僚,来饮茶做客时,也会问起谢慈的科考怎样了,或着婚事可有了打算,若还没有定亲,自己家中还有待字闺中的小女云云。

还有许多风雅帖,邀的是诗会、茶社, 谢慈去过一两回便察觉, 席间总有陌生女眷“偶然”露面,再由座中长辈含笑引见一番……其中深意他又怎会不明白。

又一日,谢慈送走一位工部员外郎——这位大人倒未多言,只执意将他侄女绣的一只扇套转交过来。

那扇套绣的是并蒂莲,玲珑生动, 一针一线皆似含情脉脉, 谢慈却怎么也想不起, 是在何处见过这位娘子。

这类事情遇得多了, 他也懒得再想,只觉应付起来日渐倦怠。

“二郎, ”小厮觑着他的脸色,禀道,“门房又递了张帖子,是集贤巷徐学士府上的, 请您明日晚间过府,说是鉴赏新得的……”

谢慈揉了揉眉心,将扇套搁在书案, “回了罢,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恐扰了学士雅兴。”

“是。”小厮应下,又问道,“那郎君今日还去榆林巷么?”

听了这话,谢慈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他昨日便去了的,借口买些“探官茧”给侄儿们玩,又去了李记的食肆,等了半晌也未曾看见小娘子,询问之下,店里那位跑堂的郎君才对他说,小娘子出内城去溪山了,还不知何时归家。

再想,好像前日也没见到人,再前日……想来,他竟有三四日未曾见到小娘子了。

心下疑虑,或许是那日在她房里,自己忽而剖白心迹真将人吓着了?

唉,他本不是孟浪之人,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是吐出来后,反倒将人推远了。

“不去了。”谢慈淡淡怅然,“烹茶吧,我静看会儿书。”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头烦闷,书卷上的字迹,也仿佛化成了那人或狡黠或嗔怪的眼眸。

神思不属间,院外传来石子桓的声音:“兰时!可在屋里?有好事找你!”

谢慈起身,石子桓步履轻快进来,手里晃着张帖子:“瞧瞧,泰安伯府特要我给你递来的!伯爷他老人家得了孙大娘子的请,要去溪山住上些日子,咱们都是一道从江宁府来的,伯爷让我问问你可愿同行?”

溪山。

谢慈接过帖子细看,溪山两个字,仿佛春日溪水里倏忽窜过的小鱼,在他心底轻轻一搅。

——不知去了,会不会与小娘子相逢?

“如何,去不去?”石子桓道,“我可是听说了,近日往你府上邀约的人都快把门槛踏平了,出去躲躲清静多好!”

谢慈也是一笑:“伯爷厚意,自然要去。”

“这便好!”石子桓道,“那赶紧让人收拾收拾,午后便出发,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送走石子桓,谢慈便吩咐一墨收拾行装,往兄嫂所在的正院去。

谢卿正在书房与管事议事,柳氏在一旁照看阿瑛午睡。

见谢慈进来,柳氏叫奶母把孩子抱走,道:“二郎来了,快坐,方才子桓来的匆忙,可是有事?”

“正是。”谢慈温声道,“泰安伯爷邀约,往溪山小住几日,慈已应下,明日便随齐愈同去,特来告知兄嫂。”

柳氏笑道:“这是好事,你近日忙于应酬,出去散散心最好。”又细心嘱咐,“虽说开春了,山里早晚寒气仍重,让一墨给你多带些衣裳,常用的药品也备上些,以防万一。”

“嫂嫂费心,慈省得。”

正说着,谢卿也从书房过来了,挥退了下人,温声道:“兰时来得正好,方才又有张帖子送到我这儿,是光禄寺少卿郑大人家送来的,邀你明日过府赏花。”

“可你也知道,他家中有位嫡出的娘子,今年刚及笄,郑大人虽未明说,但……只是不知你什么打算?”

柳氏看了丈夫一眼,并不插言。

谢慈垂眸,静默片刻,道:“兄长,嫂嫂,我心中已有所属。”

这话并不出乎谢卿与柳氏的意料,自去岁中秋以来,谢慈往李记跑得忒勤,他们都知道,只是忽而听他亲口承认,仍不免微微一怔,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是李记食肆的小娘子?”谢卿问道。

“是。”谢慈颔首,“娘子姓李,名怀珠。曾在宫中尚食局待封,只是去岁放归出来,自立了门户。”

柳氏轻轻“啊”了一声,拽了下谢卿的衣角。

“二郎,”谢卿道,“你既自己拿定了主意,为兄与你嫂嫂自不会阻你。只是,此事毕竟关乎你终身,也关乎她。你可曾问过李娘子的心意了?”

谢慈摇了摇头,赧然道:“曾试探过一二,或许过于急切,反将她惊着了,近日去食肆,竟都未曾得见……”

柳氏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这个素来从容淡定的二郎,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可见是真上了心。

谢卿也笑起来,“既如此,你更该谨慎。女儿家心思细腻,于姻缘之事恐怕思虑更多。你切不可依仗家世或心意,便觉势在必得,予人压力。”

“兄长所言正是我所虑。”谢慈道,“我心悦她,是敬她、重她,而非以势相迫,以情相挟,在表明心迹之前,还请兄嫂暂勿与她提及此事,更勿遣人打扰。”

谢卿与柳氏对视一眼,皆微微挑眉,他家二郎果然长大了,懂得何为尊重,何为担当。

“好。”谢卿点头,“你既有分寸,我们便放心。李家娘子那里我们不会妄加干涉,至于郑家以及其他家的邀约,你既无意,回绝便是。”

柳氏也柔声道:“二郎,姻缘是寻一生知己,家里这边自有我和你兄长替你周全,出门在外,也勿要太过挂心。”

谢慈起身,“多谢兄长,多谢嫂嫂。”

只是他在这处一会儿怅然,一会儿思念,远方的人却正自在玩的高兴,没心没肺,什么也不知。

这日上午用过早食,李怀珠就跟着孙家的小厮,背着小竹筐上山去了。

但凡有些年纪的人,大约总有几样喜爱的时令吃食。

譬如初春的当口,若缺了自家新采的野菜,便觉不算过了这个春天,孔圣人那句“不时不食”,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山上走,李怀珠只觉肺腑都被山林的草叶清香洗了一遍,目光所及——光影斑驳,森影寂寂,鸟叫声忽远忽近。

比起田埂地头常见的荠菜、枸杞芽、蒲公英,让李怀珠觉得不虚此行的,是山坡上偶然遇到的几株香椿树。

说起香椿,便不能不先提庄子笔下的“上古大椿”。

只是庄子说那是“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①的神木,这自是文人玄想,做不得真,但后来文人也用大椿隐喻长寿,且书中又以“椿庭”喻父,以“萱堂”指母,“椿萱并茂”便是晚辈的祝祷了。

“李娘子,您瞧瞧这边几棵,也是椿树!”

领路的小厮是个短衣少年,一手提着两只刚逮到的肥兔子,指了指前方几株瘦弱的香椿枝条。

李怀珠一瞧,只见细枝梢头果然生着香椿的嫩芽。

“是长得正好!”

她笑着应道,小心走过去,上手掐下几个枝头上最肥嫩的尖儿。

待到下山时,她臂弯里的小竹筐已满是收货,除了满筐香椿,还捎带了几颗野笋、一大把蕨菜,还有休息时,眼尖发现的一小丛菌子。

回到别业,孙大娘子正支唤人修剪花木,见她欢喜而归,孙大娘子迎上来。

“怀珠,你回来的正好。刚得了准信儿,泰安伯爷晚间便到,随行的还有几位子弟。伯爷素来爱山水清幽之地,特意嘱咐了,吃食上只管就地取材,也不必拘泥于宴席的规格,要的就是山野本味。”

李怀珠听罢,一笑,昨日还在想孙大娘子会请哪位大人,这不是就被她猜中了——泰安伯素来喜爱游山玩水,品鉴美食,若能得他老人家一句称赞,对别业往后的名声,该是大有裨益。

“伯爷既喜欢山野本味,”李怀珠笑道,“那今日采的这些香椿、野笋、菌子,正是最好的。再配上些山里的野味,现捞的鲜鱼,尽可凑一桌‘春宴’了!”

她这样说,却也是因为眼下人手和物件都还简单,只能先朴拙着来,等往后各处更熟络了,器具也添置齐全,或许还可试些时下流行的玩法——譬如传说中的“曲水流觞”宴,让菜肴随溪水缓缓漂至客人面前,想必也很有山林趣味,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傍晚时分,溪山别业庖厨里热闹起来。

孙大娘子调来的两个厨娘都是做惯菜的好手,正处理着下午猎来的野兔和山鸡。

李怀珠先教她们处理野味:“这山鸡和野兔,肉质比家养的紧实,也更鲜美,烤着吃最能凸显本味。”

她让厨娘将一部分兔肉和鸡腿肉切成适口的小块,用姜汁、葱段、黄酒和少许盐先腌着。

“等会儿用竹签串起来,可烤些肉块。”李怀珠道。

口味倒可以多样些,刷上蜂蜜和油酱,烤出来就是蜜汁味,用蒜末、茱萸粉、盐和香油调个蒜香汁子腌上,烤出来就是辛辣蒜香味,还有最简单的,只撒椒盐,吃的就是肉本身的焦香和鲜嫩……

“烤的时候,可以找些松木枝子放在炭火上,借点松烟香气,”李怀珠一边说着从梁老书中学来的知识点,一边穿了串兔肉,放在小炭炉子上慢慢转动。

油滴在炭火上,发出刺拉拉的轻响,腾起带着肉香的烟雾,两个厨娘瞧得认真,记下各种腌料的比例。

将烤肉的事情交给她们,李怀珠便开始料理香椿芽。

头一桩,便是最经典的香椿拌豆腐。

取嫩豆腐划成小方块,另起一锅清水烧沸,将香椿芽焯水去涩,焯好捞出后挤干水分,再切碎,碧绿的椿末撒在雪白的豆腐上,只用淋上些许香油、一小撮盐拌匀,豆腐清淡醇厚,恰好承托住香椿的异香,虽然清淡,却十分清爽有味儿。

第二样,是香椿炒鸡子。

如果说香椿豆腐是梁老的心头好,那么这道菜就是李怀珠的心头好了。

这道菜做起来却也简单,另取些香椿切碎,打入几个鸡蛋,加少许盐,一点胡椒粉去腥,用筷子搅打均匀,又在小锅中放油烧热,倒入蛋液,刺拉拉煎成厚饼,就可出锅了。

第三样,是“炸香椿鱼儿”,挑出那些最肥嫩的椿芽,洗净略焯后沥干,用鸡蛋面粉调一碗薄浆,椿芽在面浆里打个滚,放入温油中炸酥脆,一根根头尾翘然,果然像极了活泼泼的小鱼儿,趁热撒上花椒盐,咬一口焦香酥脆,满口都是春天奔放热烈的滋味儿……

除了香椿,其他的山野时鲜也没闲着,嫩野笋切滚刀块,与咸肉片同炒,便是一道小炒咸肉笋片,再把蕨菜焯水,用蒜末、香醋、一点糖和香油凉拌,做道凉拌菜来,而那几朵珍贵的菌子,便与山中的野雉一同炖了汤。

新发的绿豆芽清炒一盘,用山涧里捞的小河虾,做了个韭菜炒河虾,还将后头送来的半只獐子腿,用油酱炒了之后笑过焖煮,做了个红焖獐子肉。

不久后日头偏西,天色转作鸭蛋青,远山淡紫,水边的亭榭长窗都支起来了,湖风不知掠过什么野花,味道香懒懒的甜,仿佛这傍晚也是可以徐徐饮下去的。

孙大娘子并未设什么规矩的正式宴面,只在水榭中摆了一张长条木桌,叫人将菜品一样样端了上来……没有龙肝凤髓,满眼菜肴,却尽是山野之馈,春时之味。

——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②

看着这一桌嫩黄淡绿,李怀珠心中忽而浮现出这句,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但在这湖光山色之间,与有人共享适时而食的天然之味,岂不正是文人雅士心中所慕的归隐山林之趣?

远远听得车马声渐近,仆役已在廊下挂起灯笼。

泰安伯爷的车驾到了溪山,同行的除了几位老友,便是如谢慈、石子桓这般一直带在身边的晚辈。

孙大娘子亲自在山门处相迎,引着众人沿着青石小径往水榭走来。

只几日过去,溪山别业已然有了许多新奇小玩意儿,临湖的水榭檐下挂着几盏鱼灯,庭院角落支着可荡高的秋千,有藤椅和小木几可以供人休息,更远处还辟了块平整空地,设了投壶、木射的玩具。

“水榭两侧还有几处清净屋舍,都已收拾妥当,诸位可根据喜好选择。”

孙大娘子恭敬走在泰安伯身侧,笑道:“今日舟车劳顿,还请伯爷先用些便饭,歇息一宿。明日若想活动筋骨,可去后山鱼塘垂钓,也可随小厮们进山野猎,林间小径散步亦是极好的。”

泰安伯颔首示意,众人进了水榭,只见长桌上菜色琳琅满目,却丝毫不见奢靡,尽是山野时鲜的本色。

泰安伯爷捋须笑道:“好,别业布置的合宜,饭菜也这样清爽,老夫近日常吃大席面,这一瞧,竟觉得还是山肴野蔌来得亲切自在!”

孙大娘子招呼众人落座,笑道:“伯爷喜爱就好。说起来,舍妹在宫中当差,时常念叨伯爷最懂饮馔之趣,前些日子捎信出来,说不久或能告假几日。我还想着,若她回来,定要请她掌勺,正经做一席请伯爷品鉴呢。”

泰安伯一喜:“哦?孙二娘若能得空,那老夫可真是有口福了!”

各色菜品逐渐上齐,孙大娘子一一招待,跟着布菜伺候,泰安伯爷先尝一口香椿拌豆腐,点头称赞,“不错,是极嫩的香椿头,你们尝尝,确实好味儿!”

谢慈坐在下首,一路车马颠簸,他本有些晕眩不适,也依言夹了一箸,香椿清新,豆腐又滑嫩,淡淡的鲜甜,不自觉心中微动,想起去岁初到汴京,也是有些晕眩不适,在孙家打火店尝到的那道酸甜生津的杏子……

又忽然想,小娘子也是尚食局出身,那杏子既是她做的,那这桌山野春宴,会不会也是……谢慈啊谢慈,谢慈自嘲一笑,你真是思之过甚了。

然而,仿佛为了回应他这念头,只听孙大娘子笑着对泰安伯爷道:“伯爷谬赞了。实不相瞒,今日这桌佳肴,还要多亏了一位娘子帮忙——就是曾经得过伯爷赏识的那位李记娘子,这次我硬是把她请来小住,专为帮着张罗这些山野风味。”

泰安伯爷恍然:“原来如此!李娘子现在何处?该请来一见。”

“小娘子还在后头厨下忙着收尾,一会儿便来。”

谢慈心底的期盼骤然落地生根,绽开一片温软欣悦,原来她真的在这里。

石子桓就坐在他旁边,将好友忽然欣喜的神色看得分明,促狭笑道:“一听这话就精神了?看来山野风光果然‘养人’啊。”

谢慈耳根微热,睨他一眼。

知道了她就在不远处,连口中菜肴的滋味都鲜明了几分,便也跟着多用了些饭菜。

宴至中途,谢慈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席,石子桓自然领会,与旁人谈起江宁趣事来替他遮掩。

水榭连接着后厨的是一条不长的回廊,廊下悬着几盏挂着花胜的灯笼。

谢慈沿着廊子慢慢走,听得前头隐约的谈笑声,晚风吹过湖面吹来些许花香,他的心竟有些像去年在廊下,初见那一方帕子时的悸动。

还未走到门口,笑语嫣然的言语便飘了过来:

“……古人说得没错,‘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香椿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喜欢的人爱极,不喜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可今日看来,伯爷他们应当是喜爱的!”③

是她的声音,谢慈眼睫一颤,心头温热蓦然涨满。

紧接着,便见庖厨的帘子被打起,一个挽着攀膊的身影端着木托盘走了出来,似乎正与里面的人说话,没太留意前方的台阶。

谢慈下意识上前一步。

“哎——!”

李怀珠只觉得眼前一暗,差点撞上来人胸膛,慌忙止步抬头。

廊下灯笼的光晕恰好笼住两人,李怀珠眼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圆,像只蓦然受惊的小动物。

“谢……谢二郎?”李怀珠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慈望着她,先前连日不见的怅惘、担忧、惦念,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忽然消散无踪。

他轻轻笑起来,眸中映着绰约灯火,微微俯低了身子。

“李娘子,好巧。”

作者有话说:①: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先秦庄周的《逍遥游》

②: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醉翁亭记》

③: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饮馔部·蔬食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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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时(笑):李娘子,好巧。

李怀珠:呵呵,私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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