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廊下灯影昏黄, 李怀珠端着酥炸香椿鱼儿,一抬头, 差点撞进人怀里。

待看清来人眉眼,李怀珠很快反应过来——泰安伯爷在此,谢慈身为颇受看重的晚辈,跟来也是自然。

李怀珠打着哈哈:“是挺巧的,那边还等着上菜,儿先……”

话音未落,后头小厨房的帘子又是一动。

一个小鬟提着盏风灯急急追出来:“娘子, 廊下灯暗, 婢子送您过……”

说话间,一眼瞧见了站在李怀珠面前的谢慈。

月光,廊灯,还有手里的风灯,光华流转在谢慈清俊的面庞上, 小鬟脸腾地红了, 讷讷道:“郎、郎君……”

谢慈自然而然伸出手, 温声道:“廊下确有些暗, 我来吧。”

李怀珠:“……”

她眼睁睁看小鬟朝她窃笑一下,将灯递到了谢慈手里, 一溜烟退回了帘后。

李怀珠心里的小人简直要扶额叹息——这叫什么事儿,她只是去送个菜而已!谢慈这人,看着温良恭俭让,怎么有时候这么会顺杆爬呢?

但灯在他手里, 总不能抢回来。

“那有劳谢二郎了。”李怀珠笑一下,迈步往前走。

谢慈提着灯,并肩走在她身侧。

晕黄的光圈笼着两人脚下一截青石路, 山间夜晚寂静,远处水榭传来隐约谈笑声,草虫微鸣,气氛有点莫名。

不一会儿,水榭灯火近在眼前,孙大娘子正在门口张望,在等她这最后一道菜。

孙大娘子一眼瞧见并肩走来的两人,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

李怀珠脸上有点烧,只能干笑两声,加快脚步:“大娘子,菜来了!”

推门而入,李怀珠将香椿鱼儿摆在桌上,朝泰安伯道:“伯爷,诸位郎君,这是最后一道‘炸香椿鱼儿’,请尝尝看,趁热最是酥香。”

泰安伯爷颔首,拈起一根“鱼儿”送入口中,鲜甜酥香,不由笑道:“妙!形似鱼儿,入口酥脆,椿香浓郁!李娘子果然好手艺!”

李怀珠顺着话道:“伯爷过奖了。不过是因为山野食材新鲜,说来,这香椿是今儿上午才从后山摘的,最是鲜嫩。”

“原来是自己从后山摘的?”泰安伯爷兴致冲冲,说起饮食经,“老夫记得,香椿吃得就是个‘早’和‘嫩’,过些时日,便显老韧,香气也冲了。”

“伯爷真是行家。”李怀珠也多说了几句,“所以民间有‘雨前椿芽嫩无丝,雨后椿芽生木质’的说法。不仅味美,古人还以其‘椿龄’祝寿呢。”

“今日民女便以‘椿芽’入各馔,也借个吉兆,愿伯爷松柏长青,福寿安康!”

一番话还是如此自然又讨喜。

泰安伯爷听得开怀,抚掌笑道:“好一个‘椿龄’祝寿!你这小娘手巧嘴甜,心思更是灵透。老夫记得,头一回在孙家打火店见你,你做了个四喜圆子……好啊,果然是个伶牙俐齿又有真本事的!”

席间众人皆笑,纷纷附和。

泰安伯爷心情甚好,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孙大娘子道:“今日这山野春宴,甚合老夫心意。李娘子辛苦,当赏。”

孙大娘子连忙应下。

李怀珠也规矩行礼谢恩:“谢伯爷赏赐。”

起身时,正对上谢慈的目光,他已回到座位静静看着她,眸中含笑,李怀珠心头微窘,默默移开了视线。

待宴席散去,伯爷一行各自回房歇息,李怀珠才得了空,领了赏,又帮着大致收拾了下水榭,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光顾着忙活,自己还没吃上一口呢。

她溜回小厨房,厨娘们也早散了,李怀珠便自己动手,就着剩下的香椿和一点高汤,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香椿面,卧了个流心蛋。

刚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就听见脚步声。

抬头一看,孙大娘子笑着走了进来。

“忙完了,自己也弄上吃的了?”

李怀珠以为大娘子是来交代事情,便笑着起身:“大娘子也来点索饼?锅里还有呢。”

“我前头吃过了。”孙大娘子挑眉,促狭道,“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惦记着。”

李怀珠一怔,再瞧,只见谢慈也随孙大娘子来到了庖厨门前。

孙大娘子冲李怀珠使个眼色,笑道:“你们聊,我去看看伯爷那边还需什么。”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怀珠:“……”

她站在原地,看着谢慈缓步走进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慈却在灶台另一侧的小木墩上坐下了。

李怀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心想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索性也坐回小凳上,埋下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谢慈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吃,把桌上的菹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李怀珠吃了两口,缓了缓,不自在地笑道:“说起来,方才郎君在前头吃了席面?”

谢慈颔首,“小娘子所作椿菜十分合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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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珠默了会儿,道:“……椿虽是山野之味,可庄子却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是说长寿,又有‘椿萱并茂’,祈愿父母安康……”

“可见此物虽出身山野,但却能寄寓美好期许。只是不知,有些‘期许’,是否也如‘大椿’一般,终究是缥缈难寻的传说呢?”

她瞧着对方眨眨眼睛。

谢慈微笑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①竹生幽谷,未经切磋琢磨,焉知其不能为器?心之所向,亦如探幽寻胜,未至其境,未观其全,又如何断言‘缥缈难寻’?”

这引经据典的水平,李怀珠拍马也赶不上,这人道理是歪的,气势倒是很从容。

这样绕圈子的次数多了,李怀珠觉得面对谢慈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也许直来直去更好。

他不开口,自己来当这个恶人,总可以吧?

李怀珠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二郎,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又何必五次三番‘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忽而不再谦称,谢慈也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只问:“何处不合适?”

李怀珠被他这种安然态度弄得反而泄气,准备好的台词一时竟觉得矫情,都是老生常谈了。

“二郎是江宁谢家的公子,前程远大,我却只是一介商女,无根无基。”

“家世门第是父母所赐,谢家祖上亦非显赫,家兄与嫂嫂亦是伉俪情深,从不以门第论人的,若说前程,能与心悦之人共度余生,我以为之根本。”

“但二郎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将来即便不入翰林,也是清贵之流,而我整日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咱们说的想的,根本也不是一回事。”

“圣贤书教人明理处世,柴米油盐亦是人间至理。读《诗经》,知‘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读史书,更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若无娘子这般善治饮食之人,天下人何以安居?能与娘子谈论古今饮馔之趣,于我而言乐在其中,远胜许多清谈空论。”

李怀珠:“……”

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是她占便宜了?

这人怕不是个吃货投胎,专门来克她的吧?

李怀珠抬眼看他,微笑道:“那谢二郎对我,焉知不是一时觉得新鲜有趣呢?”

“男女之情,最是飘忽不定。今日觉得灵动可爱的,他日或许就觉得粗鄙市井。古往今来,多少起初浓情蜜意,后来相看两厌?男子尚有广阔天地,仕途经济,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女子若所托非人,便似浮萍无依。”

“从前我读过些杂书,也听过些旧事。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后来不也生了二心?便是被传为佳话的‘张敞画眉’,谁又知闺房之外是何光景?我如今靠自己双手挣得衣食,天南海北何处去不得,为何非要囿于后院,将命运系于一人喜怒之上?”

谢慈先道:“慈并非一时兴起。”

“至于娘子所言‘情爱易变’,古来确有憾事,人心虽有易变者,亦有坚守者。慈不敢自比先贤,但自幼受教,知‘信’之一字,于人于己,重于千钧。”

“至于娘子所忧,困守后院……若真有幸得娘子垂青,慈只会盼娘子更能舒展抱负,这世间广阔,并非只有仕途经济和后院方寸之地。”

“慈知娘子顾虑重重,亦知空口许诺最为苍白。故而,只求娘子莫要因门户之见,便全然拒我于千里之外。可否给些时日,好好看看谢慈是否值得一份‘可能’?”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是把自己的诚意,掰开了,揉碎了,摊开在她面前任她审视。

厨房灯火昏暗,但谢慈眸中星火,却让李怀珠不敢直视。

有温软的湖风透了进来。

她心中一片悸动潮热,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道:“我、我需要想想。”

谢慈道,“半年。”

李怀珠不明所以:“……什么半年?”

“以半年为期。”谢慈看着她,“我会尽力让娘子看到我的诚意,半年之后,若娘子依然觉得谢慈不堪托付,或心意未改,我绝不再纠缠。”

李怀珠才是真的被他惊着了。

于此时此处,她听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说过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听说过“榜下捉婿”那样的闪电成婚,可这算哪门子约定?

谢慈一个这么冷寂端正的郎君,说出这种话,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慈,”她第一次直呼其名,感到难以置信,“你就为了一个可能?”

“是。”谢慈目光灼灼,“平生未曾如此认真。”

“你……”

李怀珠一时语塞,她忽然有点想笑,摇了摇头,脸上真就漾开了一点荒谬笑意。

“谢二郎,你有点大胆。”或许说,孟浪。

谢慈却坦然,“遇见娘子之前,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

李怀珠还是有点没回过神,双手撑着小凳的边缘。

动作间,眼神又对上谢慈等待的目光。

李怀珠无奈,撑腮望着他,忽而一笑,凑近他一点,道:“我答应你,半年为期。”

她都是两辈子的人了,母胎SOLO这么多年,谈半年恋爱怎么了,再说了,碰上谢二郎这样的翩翩公子,怎么……也不算吃亏吧?

谢慈的眸瞳微微一颤,笑意在淡色的唇畔漫开,眼梢微挑,如含苞初绽。

檐下灯笼轻轻晃着,李怀珠瞧着他的面庞,莫名地想——

原来谪仙落了凡尘,笑起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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