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两人沿着湖岸往回走。

月亮上来得很快, 刚才还在山缺里,一转眼就挂到了柳梢, 湖面上银晃晃的一片,风一过,光随着水波漾开去,岸边芦苇在水里打颤,近处草丛里的秋虫吱吱唧唧,窄窄的小路给月光洗过,褪了白日的土黄显出青灰色, 踩上去软软的。

静谧、温和, 连吹来的风都是软绵绵的。

李怀珠时不时往旁边瞄一眼。

谢慈走在她身侧,一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负在身后,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

他刚才叫的那声“怀珠”言犹在耳, 李怀珠把脸往暗处偏了偏, 脸颊有点热, 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其实方才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呀, 就是碰巧遇上祁檀说了两句话,可能是对方吃醉了酒, 抑或想同她说些什么,譬如天底下总有人一边往前走一面又想吃后悔药,李怀珠早就想好了若是对方真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该如何劝慰对方, 怎么说就能溜之大吉……

但是总归没有到那一步,谢慈就来了。

李怀珠又偷偷看他一眼。

月光底下看人,果然是要柔和些的, 谢慈的面庞原是清淡的,清淡得像是宣纸上浅浅绘好的丹青水墨,这会儿让月光一浸,男人深深浅浅的轮廓便晕开了,连眉眼也温温柔柔的,看着倒不像生气的样子。

李怀珠抿了抿唇。

祁檀的事儿她从来没跟旁人提过。

不是有意瞒着,只是觉得没必要——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出宫不久,祁檀常来照顾她些生意,或者别的,一来二去的,她隐约觉出点意思来,再后来,祁檀借着祖母寿辰之后在府里同她表明心思,李怀珠也稳稳妥妥回绝了,回绝的干干净净的,谁也没面上不好看。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除了她和祁檀,没第三个人知道。

可万一谢慈误会了呢?

虽然他是个君子,可君子也是人呀,方才他看见祁檀那样,心里会不会……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解释一下,心里的小人儿纠结得直打滚。

“方才那位祁大人,”谢慈忽然开口,“从前常去娘子店里的吧?”

李怀珠道:“从前也算常客,祁家的老太太爱吃店里的小食,隔三差五打发他来。”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二人说着坦荡相处,但他确实也没去过几次了。

“嗯。”谢慈点点头。

然后又不说话了。

李怀珠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心里那个急呀——这人怎么这样!说话说一半,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你问,你问,我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啊。

她正腹诽着,谢慈忽然又开口了。

“小娘子之前店里的那盏灯,”他说,“原来是祁大人送的。”

李怀珠一愣:“什么灯?”

谢慈侧过头轻轻看她,李怀珠一恍惚,想起了那盏灯。

去年七夕,祁檀托人送了一盏花灯来,琉璃做的很精致,一点起来会转小圈的,她在店里挂了些日子,后来回绝祁檀那日,她便悄悄让人把灯还回去了。

可这事,谢慈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李怀珠呆了下。

谢慈没答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忽然反应过来,杏眼微微睁大,“你诈我!”

谢慈挑眉。

李怀珠脸都红了:“你根本不确定是不是他送的,就是随便说了一句,看我怎么反应!对不对!”

谢慈这才轻轻笑了一声,他把灯笼往她这边移了移,温声道:“本来是不确定的……”

李怀珠瞪着他。

“花灯挂在店里的时候我看过几回。”谢慈慢条斯理说,“娘子店里的陈设素朴,忽然多一盏琉璃灯,本就不搭対,怎么不让人疑惑?”

更何况那灯上画的是‘男耕女织’——以小娘子这样的脾性,若真要挑灯,怕是要挑‘穆桂英挂帅’、‘镇守娘子关’才衬得上……

李怀珠:“……”这人观察得这么仔细的吗!

谢慈继续道:“那时我便隐约猜到,大约是有人送的。只是那灯挂在那儿的时候,我每每瞧见,都觉得扎眼得很——实在想不通,娘子怎会把那样的东西留在店里。”

“后来灯不见了,也没见娘子再挂过。我便想着,大约是送的人会错了意,娘子碍着情面挂了几日,后来寻个由头还了回去。”

这人,光凭着自己的推测,竟然猜到了十之七八,李怀珠真有点佩服了。

去年七夕那时候,谢慈还只是店里的客人,隔三差五来喝茶吃点心,坐在窗边看看书,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同她说的“君子”,于是她都没怎么在意过这位惜字如金的哥们儿,可这人竟悄没声儿把她记在心里了,连一盏灯的来龙去脉都琢磨了个遍。

“谢二郎,”她忍不住说,“你这人……也太……”

狡猾。

她本想说这个词,可又觉得“狡猾”二字说出来像在夸他似的。

谢慈轻轻笑一下,提着灯笼静静站在她身边,湖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香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瞧瞧,瞧瞧,多么风轻云淡的一个郎君啊,李怀珠有点羞恼,决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二郎,”她板起脸,“古语有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便‘辗转反侧’。我原先读的时候,只觉得这郎君怪可怜的。”

“如今想来,倒是见识短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二郎这种自己不‘辗转反侧’,偏爱看着人家‘辗转反侧’玩儿的——原来是戏弄人!”

谢慈低头看她,神色徐徐道:“娘子是在怪我?”

李怀珠哼了一声:“不敢。只是想问谢二郎一句,那会儿坐在店里看书喝茶,二郎看的是书么?”

“看的是书。”

李怀珠秀眉微挑,抬头看他。

谢慈温温柔柔,促狭一道:“可书里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恋爱中的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寻常的一步路,却像被人攥住了小辫子,一不留神就被拉进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里,灯笼的光晕笼着两人,男人淡漠隽秀的眉眼在光里明暗生辉,熠熠然然让人不敢轻视。

谢慈往前走了一步,俯身,离她更近了些。

“娘子说我看着娘子是戏弄,可娘子知不知道那些日子里真正被戏弄的人是谁?”

谢慈神色一点点无奈,一点点温柔。

“谢某从前不知心悦是什么滋味,遇着娘子的时候,心里也只是觉得娘子怎么这样好,可那时的谢慈功名未成,前程未定,连和娘子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没有底气。”

“娘子以为我是看热闹,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娘子,不知道说些什么才不会唐突。”

“后来那盏的灯不见了,我竟悄悄松了口气,那时才知道,自己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原来也会嫉妒,会辗转反侧……”

他低下头,看着她。

“娘子是我在戏弄娘子,可那时的谢慈,除了把娘子放在心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谢慈却没放过她。

“娘子。”他轻声唤她。

李怀珠偏不抬头。

“娘子。”他又唤一声。

李怀珠终于抬头瞪他,月光下的小脸红扑扑的,明明是瞪人的眼神,却一点气势都没有,吧谢慈看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娘子方才说《诗经》,”他温声道,“谢某也记得一句。”

李怀珠抿抿唇,“什、什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微微俯身看着她,“谢某今日,便是这般。”

谢慈喉结轻轻一滑,垂眼看着她,“娘子莫要生气了。嗯?”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又磁性的,带一点点沙哑,说出来的语气似乎是恳求,抑或是某种悸动的蛊惑,李怀珠的心跳不听话了,脸烧得厉害,落荒而逃似的往前小跑。

“谁、谁生气了……谢二郎快些走!”

好在谢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走着。

孙大娘子院里的空地上烤炉已支起来了,烟气袅袅往上,旁边案上堆满了腌好的肉,鹿肉切厚片用酱料抓得油红油红的,还有些处理好的野雉、兔腿、五花肉……

李怀珠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她之前教的法子么,烤肉之前先用酱料腌上,酱料里放点蜂蜜,时不时刷一刷,烤出来香嫩不柴。

“李娘子来了!”孙承朝这边招手,“快来,正烤着呢!”

庆娘就站在孙承身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子,里头都是红红紫紫的野果子,李怀珠认不得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果子个儿都不大,长相也有些奇怪。

“娘子尝尝,”庆娘把篮子递过来,“方才我和承哥从后山摘的,洗过了。”

李怀珠吃了一颗紫红色的,果子小小的,核挺大,肉看着不多,却比她想象中的甜一些。

“甜!”她又吃一颗,给旁边的谢慈也拿了一颗尝尝。

庆娘看着二人抿着嘴笑了笑,李怀珠正对上她的笑,脸微微一热。

“那个……”她赶紧转移话题,“那边的冰是做什么用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廊下木桶里装着冰块,块头不大,零零碎碎的,像是用剩下的。

孙承道:“方才做冰镇莲子羹剩下的,扔了怪可惜,就搁那儿了。”

李怀珠惊讶一声——冰!

虽说块儿不大,碎了点,可碎冰有碎冰的用处啊,李怀珠想起前世夏天吃的刨冰,一碗碎冰,浇上果酱、蜜豆、炼乳……这时虽没有炼乳,可溪山这边有果酱呀,那些杏子酱、桃子酱、玫瑰酱可都是自己做的,掺些糖酪浇在碎冰上正好!

“厨房里可有刨冰的家什?”她问。

孙承有点疑惑:“刨冰?娘子是说刨匣子么?有是有,但用着费劲,搁库里落灰呢。”

“快拿来快拿来!”李怀珠笑到,“今儿正好用得上!”

不一会儿,小厮捧着个木匣子过来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正是宋人常用的刨冰家什,一个木匣上头嵌着铁皮,铁皮上焊着木柄,用的时候把冰块按在铁皮上,转动木柄,冰屑就从孔里漏下来,这种东西时下叫“冰屑刨”,寻常人家用不起,多是专门的甜水铺子里才有,譬如汴京那些夏天卖的“冰雪冷元子”“砂糖绿豆冰雪”,里头的碎冰都是用这个刨出来的。

李怀珠把冰块取来,用净布垫着往铁皮上固定住,转动几下木柄,冰屑就哗啦啦落进下面的盆里。

可转了几下,手就酸了。这东西看着简单,用起来可真费劲!铁皮上的孔小,冰块又硬,得使好大的劲儿才能刨下来。

她正勉强转着,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木柄。

“我来吧。”

谢慈接过木柄,一手按着冰块,一手转动,李怀珠站在旁边看着。

这双手一接过去,便显出分明的好来——谢慈的手指是修长的,按着冰块的指腹微微泛白,转着木柄的那只手,手背上隐隐浮着几道青筋,细细的,蜿蜒着,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冰屑簌簌地落,溅在他手腕上又化了,直到留下淡淡的水痕来。

李怀珠纳罕,不料这人手上竟有这样的力气,转了这半天,也不见歇一歇,连腕子都不曾抖一下。

这样的手……牵住会是什么感觉呢?

李怀珠一时间莫名想入非非,又立马回神。

几碗冰屑刨好,李怀珠把果酱拿来,每碗舀上两勺,又撒了几颗野果子在上面,红的紫的,衬着白花花的冰,香气也很宜人。

“孙郎君,庆娘,尝尝!”

庆娘接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忽闪忽闪的眼睛立马来了神色,“这个好!冰凉爽口,还是甜的,好吃!”

孙承点头,“比冰镇莲子羹还好吃。”

李怀珠得意地笑,“那是自然,果酱是我自己做的嘛。”

众人笑起来。

烤炉那边也差不多了,孙大娘子张罗着让大家入座。

李怀珠和谢慈自然被安排在一张桌上,同席的还有孙承、庆娘和孙大娘子,旁边几张大桌是孙家的伙计们的,热热闹闹坐了一圈,不需主人家说什么,已经开始推杯换盏了,李怀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和谢慈是不小心加入了人家的团建。

孙大娘子举起酒盏,笑道:“来,今儿高兴,都满上!一来是咱们溪山别业生意兴隆,二来是李娘子来订夏食单,三来嘛——”

她看了谢慈一眼,朝李怀珠笑得意味深长。

“三来是什么就不说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低头抿了口酒,毫无疑问,她这杯是果子酒,却和店里的果酒不同。

店里的果酒是拿一种花窨一种果,这一杯里,倒像是有好几样果子,一点樱桃的甜,一点点青梅的酸,咽下去,口腔里还有淡淡的杏子味……好喝!

谢慈也举杯,温声道:“大娘子辛苦。”

孙大娘子笑到道,“辛苦什么,溪山别业这边,有的是李娘子的功劳!”

李怀珠忙道:“大娘子别这么说,我就是动动嘴。”

“嘴动的值钱啊!”孙大娘子笑道,“上回你说的那些点子,什么鱼塘钓台、什么坡地种果树、什么养鸭子养羊羔,如今都做起来了,客人来了都没见过呢……还有这回的夏食单,这几道菜一上,估摸着客人得更多了!”

李怀珠几个想法落实下来,挣得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钓一条鱼,外头市价三十文,这儿收八十,客人们还排着队等竿子,塘边支一把竹椅,泡一壶茶,鱼上不上钩的倒不要紧了,坡上那些鸡天天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天黑了自己回笼,喂都不消喂多少,下的蛋却金贵,青壳的,煮熟了蛋黄流油,一个能卖十文,还有那些小羊羔子,才半人高,蹦蹦跳跳的,客人来了总要抓一把草喂一喂,喂完了便有人问羊卖不卖,宰了吃多少银子云云……

客人们吃喝玩乐多出来不少花销,孙大娘子这段时间天天跟捡钱一样,笑得越发开怀了。

李怀珠被夸得飘飘然,低头夹了一块鹿肉。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大约从陶渊明那会儿起,诗人们便爱做这个梦了,后来的人,官做得越大,越爱念叨“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可真让他们来种种地、放放牛,怕是一天也熬不住,可若真有个地方,池塘是现成的,鱼是养好的,果树也不用自己栽,只管坐在钓台上吹吹风,享受一下自然风光,晚上再吃一顿烤鹿肉,那自然是好的,谁不愿意来?

鹿肉烤得真好,外焦里嫩,酱料的味道全进去了,咬一口肉汁溢出来,实在是好吃!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月上中天。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果子酒入口甜,后劲不小,喝着喝着就觉得有点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开始晃了。

“李娘子这是醉了。”庆娘笑道。

李怀珠嘴硬,“没醉,就是有点晕。”

孙大娘子看她那样,起身道:“行了,且都散了吧,承哥儿,你和庆娘送李娘子回去。”

“不必了。”谢慈站起来,走到李怀珠身边,微微笑道:“我送她回去便好,毕竟住的近。”

孙大娘子愣一下,随即笑起来,“对对对,你们住一个院子,那是顺路。”

她笑出几分了然的,“……那就劳烦谢郎君了?”

谢慈做叉手礼。

孙承也在旁边笑,李怀珠被他们笑得脸热,可脑子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任由谢慈把她扶起来。

“走吧。”谢慈轻声说。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两人出了院子,才瞧见月亮升到中天了,又大又圆的样子,把整个湖面照得银光发亮,哗啦哗啦的湖水声中,芦苇在风里轻轻晃动,芦花骤起白茫茫一片,在月光下像覆盖着一些薄薄的雪。

李怀珠步子有点飘,脚下软软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

她晃了晃,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臂横过来。

谢慈把胳膊伸到她跟前,小臂平着,离她的手不过寸把远,想让她扶着自己。

李怀珠低头看了一眼,醉意朦胧地笑了。

男人的手温热干燥,修长而清癯,微微的凉,是方才转冰磨染过的缘故。

李怀珠把她的手钻到对方手心里,慢慢展开他手掌的弧度。

谢慈指腹上薄薄的茧蹭在她手指上,微微的滞涩。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渡过来,暖融融的像小手炉,还能感觉到他虎口贴着她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是脉搏突突跳动,对方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意思,一时间反客为主,手腕轻巧一回转,就是她的手被他握着了。

李怀珠的手在他的对比下竟显得小了,白白软软一团,乖乖躺在了对方的掌心。

啊,原来是非常有安全感的感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