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翌日, 李怀珠醒来,迷糊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在溪山。

昨晚喝了果子酒, 现在头还有些眩晕,李怀珠起床推窗,瞧见窗门外悬板坐着个人谢慈,青衫宽袖,面容肃肃清淡,正在那静心读书。

李怀珠讷讷无言,这画面也太……莫名让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过这写的却是青春年少的人了,又想起另一句——“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这个好像也不太对,人家写的是老夫老妻。

可这会儿她看着谢慈, 就觉得好像他们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似的。

洗漱净面, 梳好发髻, 李怀珠翻出今儿要穿的衣裳, 藕粉色的小衫子,外罩浅蓝色半臂, 底下系一条同色襦裙,料子都是轻薄透气的薄绢,走起来似是在云间飘忽,左右各戴一对铜臂钏, 裸着两截藕臂。

谢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谢二郎!”

小娘子嫩生生地笑,双鬟髻比平日精致, 赤-裸的双臂肌肤白里透粉,被淡金色铜钏一围,像新剥的莲子嵌在金环里,软白的面庞上,碎发被湖风吹得轻晃。

谢慈放下书,唇角弯起,“醒了?”

李怀珠点头,走到他身边,谢慈伸手把旁边的蒲团拉过来,盖住昨夜落雨潮湿的悬板。

“坐。”

李怀珠乖巧坐下,用手挡着阳光看湖水,看水鸟,看远山。

湖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淡香和李怀珠身上的皂角味道,谢慈微微偏头,小娘子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清丽,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着,桃色的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

李怀珠闻到一股甜味。

她转头一看,发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多了一个小瓷瓶,谢慈伸手把盖打开,清甜蜜香渐渐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李怀珠凑过去闻了闻。

“蜂蜜。”谢慈说,“你昨晚喝了酒,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说着,他提起旁边的小茶壶,往一只空盏里倒了半盏温水,又从小瓷瓶里舀了一勺蜂蜜进去,拿小匙子搅了搅,把盏子递了过来。

李怀珠接过盏子低头抿了一口,蜂蜜水温度正好,甜的也正好,似乎是百花蜜。

“时间不多了,”谢慈忽然开口,“一会儿要上山,我给娘子取了些点心来,娘子可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李怀珠愣了一下:“上山?上什么山?”

谢慈微微摇头,无奈道:“小娘子果然忘了。”他说,“昨晚在孙大娘子那边,孙郎君和庆娘约你我今儿一道上山打猎,你亲口答应的。”

李怀珠眨眨眼,努力回忆。

昨晚喝酒烤鹿肉……后来好像确实有人说了什么打猎的事,她当时晕晕乎乎,好像嗯嗯啊啊地应了,可具体说的什么,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我答应了?”她有点心虚。

谢慈挑眉,点头。

李怀珠:“……”喝酒误事啊!

不过转念一想,上山打猎好像也挺好玩的。

“夏天上山能猎着什么?”她来了兴致,“野兔?野鸡?还是鹿?”

谢慈想了想,“这个时节,大约野兔野鸡多些。鹿要往深山里走,不一定碰得上。”

李怀珠又问:“那咱们是一起去,还是分开走?”

“一道去。”谢慈说,“孙郎君带了几个熟路的伙计,庆娘也会去。咱们跟着他们走便是。”

李怀珠看看谢慈——青衫宽袖,一派斯文君子的模样。

时下男子出猎,通常有两种装束,一种是穿“衲袍”,也叫“窄袍”,袖子收得窄,腰间束革带,若是骑射,还要在胳膊上套“射袖”,牛皮做的,护着拉弓的那只胳膊,另一种是穿“短后衣”,这种衣裳的后摆比前襟短一截,骑马时不会压住,也不像平日穿的宽袍大袖那般飘逸。

可谢慈却还是青衫宽袖,一派斯文君子的模样。

这么想着,李怀珠笑了下。

谢慈看她笑的很坏,便问:“娘子笑什么?”

李怀珠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就是想着,谢二郎这样的能逮着只兔子就不错了。”

谢慈微微挑眉。

李怀珠继续脑补,谢二郎追着一只野兔跑,青衫的袖子呼啦呼啦飘,兔子左躲右闪,他东扑西扑,最后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草丛里……那画面太美,她不敢多想。

谢慈看着她的表情,却也不恼,只是弯弯唇角,“娘子这样说,是觉得我不中用?”

李怀珠赶紧收敛表情,正色道:“没有,谢二郎仪表堂堂,气质出尘,一看就是能用脑子打猎的人!”

谢慈轻轻笑了一声,“那娘子可会骑马?”

李怀珠还真没想过这个。

以前在尚食局那会儿,宫里那些小太监们偶尔会偷着骑马玩,她远远看过几回,觉得挺威风的,后来出宫了,有时候跟着孙家的小厮上山采野菜,都是靠两条腿走上去的,两辈子加起来,唯一一次和马的亲密接触,是有一年去郊外玩,景区里有那种供游客拍照的老马,她被人扶着坐上去,拍了张照片就下来了。

那也算骑马?

李怀珠有点汗颜。

“那个……”她干笑两声,“不会。”

谢慈微微侧过头,往她这边凑近了一点,“那一会儿就跟我走吧。”

他凑得近,近的李怀珠忽然就想起昨晚的事了,月下,湖边,他牵着她的手,那双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她的脸忽热起来,手里的蜂蜜水还没喝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李娘子!谢郎君!起了不曾?”

孙承和庆娘开了院门,后头还跟着三四个小厮,背着弓箭挎着箭囊,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李怀珠一下子就瞧见了孙承身旁的庆娘——乖乖,这还是昨晚那个温温柔柔小家碧玉的庆娘吗?

庆娘今日穿了一身窄袖短褐,腰间束着一条革带,把腰身勒得细细的,底下是男人唱穿的裤裙,脚上蹬着一双短靿皮靴,头发也变了,高高束了起来扎马尾,连眉目都英气了几分,整个人飒爽无比,真像换了一个人。

庆娘肩上还挎着一张小弓,整个人笔直站在那,看起来结实又有劲。

李怀珠超她露出惊艳的神色。

庆娘笑了笑,道:“李娘子别见怪,我小时候常跟着大人在山里跑,穿惯了这些。”

李怀珠由衷道:“好看!庆娘你这样像个女将军!”

庆娘脸微微一红,低头笑了笑。

孙承在一旁笑道:“只是她那张小弓,十回能射中三回就不错了。”

庆娘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上回是谁追一只兔子追了半座山,最后空着手回来的?”

孙承摸摸鼻子,哈哈一笑,不说话了。

李怀珠忍不住笑起来,看看孙承的猎户打扮,又看看身边的谢慈,再看看自己。

他们俩纯属业余选手。

孙承看了看他们,笑道:“谢郎君,李娘子,你们这是打算上山踏青呢?”

李怀珠干笑两声:“……那个,我俩主要是去捡蘑菇。”

庆娘也笑了,拉着李怀珠的手道:“娘子别听他的。捡蘑菇才好呢,一会儿咱们一道走?”

李怀珠正要点头,谢慈忽而开口,“无妨,她跟我走。”

孙承把庆娘往旁边一拉,笑着点头说自然自然,一行人出了小院,出了三四个小厮,四个人三匹马,李怀珠翻身上了谢慈的马,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不算陡,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众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众人在半山腰一块平坦的空地上落了包袱,几个小厮正在那儿卸东西,孙承跟几个小厮交代几句,又对李怀珠道:“谢郎君,李娘子,咱们申时正这儿见!你们慢慢逛,我们去那边山里转转!”

说完,他和庆娘一夹马腹,带着几个小厮往林子深处去了。

李怀珠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心里有点羡慕。

人家那才是打猎的样子啊。

再看看自己……

李怀珠坐在谢慈身前,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来握着缰绳,她的后背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坐稳了。”谢慈道,“咱们慢慢走。”

马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李怀珠慢慢放松下来,偷偷往后靠了靠,靠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谢慈的手臂圈着她,呼吸就在她耳畔,她微微偏头,能看见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握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小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勒帛勒出的痕迹刚刚好,显出流畅的线条来。

——“擘弓露臂条”就是这样吧?是吧?是吧?

李怀珠正胡思乱想着,又被路边的草丛吸引了,不远处的草丛深处,有一小片褐色的东西,伞盖一样撑开着,藏在叶子底下。

“谢二郎,”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停一下。”

谢慈勒住马。

李怀珠翻身下马,拨开草丛一看——果然是蘑菇,虽说个头不大,伞朵也嫩得很,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是松蘑的浓郁味道。

松蘑生在松林里,这个时节雨后初晴,正是长蘑菇的时候。

她又往旁边看了看,呦,这片林子可不止是松蘑!不远处还有一簇一簇的“雷惊蘑”,也就是后世的平菇,雨后打雷后长得最快,再往那边,枯木桩子上还长着一丛一丛的黄褐色的,现在叫“木菌”,也叫“树鸡”,后世叫“黑木耳”的就是它。

李怀珠高兴得不行。

“谢二郎!”她回头冲他招手,“你快来看!”

谢慈下了马,走到她身边。

李怀珠指着自己的小篓道:“你看,这是松蘑,这是雷惊蘑,这是木菌——咱们虽然打不着猎物,可捡这些回去也能交差啦!”

她说着,已经开始动手了,松蘑要连根拔起,平菇要整丛摘下来,木耳采得时候不要掐断根部,留着根还能再长。

谢慈蹲在她旁边,帮着一起采摘起来,小娘子的手又白又细,采起蘑菇来却很干脆,她一边采一边念叨,这个好吃,那个鲜嫩,这个晒干了能存好久……

李怀珠采完蘑菇,又往远处看了看,那边林子里有几棵野果树,枝头上挂着一串串红红紫紫的小果子。

“还有野果子!”她兴奋地跑过去,“我去看看!”

野果子是山里的棠梨和野樱桃,棠梨小小的,咬一口又酸又涩,得拿回去用蜜渍了才能吃,野樱桃却酸甜可口,这会儿正是好吃的时候。

李怀珠摘了一捧野樱桃,捧回来给谢慈看。

“尝尝!”她递到他嘴边。

谢慈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甜。”

李怀珠有了野樱桃,还有一堆蘑菇,“好啦,够交差啦!”

谢慈眼神微微一顿,李怀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自己怎么能说交差呢,这不就等于直接说谢二郎打猎不行嘛!男人不能说不行啊……李怀珠心虚地看看谢慈。

谢慈没说话,李怀珠干笑:“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谢慈偏问。

李怀珠噎了一下,索性豁出去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谢二郎虽然打猎不行,但是陪着娘子采蘑菇很行啊!这就叫各有所长啊!”

谢慈轻轻笑了一声。

“各有所长?”

李怀珠被他笑得有点心虚,谢慈站起身来,说:“还有些时间,咱们骑马再转一转?”

李怀珠道:“好啊好啊!”

这回是她先上了马,谢慈翻身上来,依旧是从后面圈着她。

马慢慢往前走,正惬意着,谢慈忽勒住了马。

李怀珠正要问怎么了,就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嘘。”他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有动静。”

李怀珠一下子紧张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团拱来拱去。

谢慈圈着她,笃定道:“是野彘。”

野彘,就是野猪。

李怀珠知道朝廷对打猎是有规矩的,春夏两季是动物繁衍的时候,官府禁止打猎大型猎物,比如狍子、獐子、熊瞎子这些,可野猪除外——这东西祸害庄稼,毁坏山林,是农家的大害,官府不但不禁,还鼓励猎户多打。

那团黑影慢慢从草丛里露出来。

李怀珠看的一惊。

这头野猪个头不算太大,约莫百来斤的样子,黑褐色皮毛大长嘴,正在那儿拱着什么吃得欢。

李怀珠大气都不敢出,偷偷往后靠了靠,靠进了谢慈怀里,“谢二郎……你……你想试试?”

谢慈点头,一只手圈着她,另一只手慢慢摸向挂在马鞍旁的弓。

谢慈的手摸到弓,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小娘子,李怀珠紧张得绷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眉眼紧张地颦着,嘴唇紧紧抿着,睫毛却轻轻颤动。

谢慈忽然不想自己射了。

“想不想试试?”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李怀珠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可我、我确实不会。”李怀珠声音都有点抖。

“……没关系。”谢慈循循善诱,“我教你。”

他把弓递到她手里,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半圈着她,虚虚靠在她身后。

“手往上一点。”

“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调整着她握弓的姿势,“另一只手,拉弦。”

谢慈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用力,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瞄准。”他说。

李怀珠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野猪还在那儿拱着,浑然不知危险降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

就在这时野猪忽然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李怀珠吓了一跳,手一抖。

飞离的箭忽然射偏了,嗖的一声,擦着野猪的身子飞过去,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野猪发出一声惊叫,四蹄一蹬,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哎!”李怀珠懊恼地叫了一声。

野猪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消失在树林里,谢慈一手揽过缰绳,晴光白日下是一张猎猎生艳的面庞,意气风发地问:“想不想要?”

废话!当然想要!

李怀珠用力点头:“要!”

谢慈粲然一笑,像阳光忽然破云而出,“抱紧我!”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谢慈已经一夹马腹。

黄骠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一般飞了出去,李怀珠本能地抱住他的手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叶和草叶飞速后退,谢慈俯下身子,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裹在怀里。

李怀珠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快的马。

风刮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两边的树木嗖嗖地往后飞,马蹄声如雷鸣,她变成了大海上没有小船的失路人,只能紧紧抱着谢慈的手臂,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敢看。

太快了。

太快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能感觉到马一直在腾跃,在飞奔,偶尔有树枝擦过身边,她吓得一缩,树枝却总在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被什么挡开了。

谢慈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护着她,把横生的枝枝叶叶都挡在身外。

李怀珠偷偷睁开一只眼。

谢慈控着马飞驰,紧紧咬在野猪后头,山路颠簸,沟沟坎坎的,可马在谢慈手下听话得像自家养熟了的,该跃的时候跃,该闪的时候闪,该加速的时候绝不迟疑,像是不知哪里来的默契。

前面忽然亮了些,像是要出林子了。

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四蹄蹬得更快了。

“到了。”谢慈说。

李怀珠不知什么到了,却瞧见了前面的木栅栏——不知是哪个猎户留下的,还是官府设的围障,足有一人多高,野猪若是冲过去,钻进了那边的灌木丛,再想追就难了。

野猪显然也看见了那道栅栏,发出一声疯狂嚎叫,拼命往那边冲。

千钧一发之际,谢慈忽松了缰绳,李怀珠只感觉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弓弦震动的声音。

嗖——

嗖——

嗖——

一连三箭,快得她根本看不清。

谢慈的手臂抬起,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出,野猪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嚎叫,往前冲了几步,身子剧烈晃动几下,却还没倒,转过头来用血红眼睛瞪着他们,低沉地嘶吼着。

嗖嗖嗖又是三箭,这一回箭箭入肉,野猪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地,挣扎了几下,四肢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马渐渐慢下来,最后稳稳停住,不住地喷着粗气。

李怀珠还抱着谢慈的手臂,整个人都是懵的,又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往前看去,那头野猪就倒在七八丈开外的地方,黑褐色的皮毛上血迹斑斑,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可明显已经不行了。

那么大一头!

李怀珠震惊地转过头,看着谢慈。

谢慈翻身下马,站稳了,朝她伸出手。

“来。”

李怀珠扶住了他的手下马,脚都软了,往前去看那头野猪。

近了看更吓人。

那野猪的皮毛粗糙,獠牙从嘴边支棱出来,身上中了六箭,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洇湿了身下的草地,眼睛虽还睁着,可已经没有光亮了。

谢慈走过来对她轻声说:“离远些。”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蹲下身,从革靴旁拔出一把匕首来。

谢慈握着匕首,回头看她一眼,“转过去,别看。”

李怀珠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一些皮肉和刀刃摩挲的声音,然后是野猪最后一声微弱的嘶鸣,没声了。

李怀珠转过头来,看见谢慈从野猪脖颈处拔出匕首,眉目和煦道:“有的猎物会装死,等人走近了再暴起伤人。”他补这一刀,是怕它突然起来吓着小娘子。

李怀珠心砰砰跳得厉害。

天爷啊。

这人……

她看着他,忽觉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马忽从树林里冲出来,马上的人正是孙承、庆娘,还有两个小厮。

孙承刚才听见一阵嘈杂乱响,被吸引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头野猪。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孙承翻身下马,围着野猪转了三圈,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崇拜,蹲下来扒拉野猪身上的箭,“六箭全射在要害上!谢二郎好骑射!”

庆娘也下了马,看着谢慈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谢……谢郎君,这……这是您射的?”

谢慈微微点头,笑了,“运气好。”

运气好?!

庆娘纳罕道:“谢郎君可别谦虚!看看这箭的落点,肋下三箭,脖颈两箭,心脏一箭——这是运气好?!”

谢慈一笑——没办法,不想在心爱的小娘子面前丢脸,就是要出些力气的。

谢慈低头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又擦干净手上的血,走到李怀珠身边。

“吓着了?”他轻声问。

李怀珠抬头,又摇头,脸有点热,“没有,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太厉害了?

觉得你太好看了?

觉得你太让人心动了?

即便厚脸皮如李怀珠也说不出来。

谢慈从怀里掏出汗巾覆在她额上,轻轻给她擦汗,“……定然是累了,出了这么多汗。”

李怀珠看着孙承、庆娘和那两个小厮的看天看地的表情,感觉到了十分的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她想伸手去接,谢慈却避开了她的手,继续给她擦了几下。

“别动。马上就好。”

李怀珠只好如芒刺背地站着。

孙承绕着野猪来回转圈,“……百十斤的野猪!这要是抬回去大姑母得高兴坏了!今晚有野猪肉吃了!”

庆娘在旁边笑,拉着李怀珠的手小声道:“李娘子,你可真是捡着宝了!”

李怀珠看着低头收帕子的谢慈,也凑到庆娘耳边小小声:“是自然——不过他碰到我也是捡着宝了呀,便宜他了。”

庆娘一怔,两个小娘子脸对着脸,忽然笑得花枝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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