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其实, 李怀珠原先还觉得自己这掌柜当得挺清闲,后面有恒奴掌勺, 前头有团娘桃娘招呼,忙是忙了些,但是还算能应付,可真等两兄弟一走,她才发现,合着平日里搬搬抬抬、洗洗涮涮、跑腿传话的零碎活儿,全是这哥俩包圆了的。

如今人一走, 李怀珠又扎进了灶间。

恒奴掌勺, 李怀珠就打下手,切菜、配菜、蒸炸煮炖,让干什么干什么,直把她忙得脚打后脑勺。

就这么连轴转了三天,李怀珠实在扛不住了。

她倒不是吃不了苦, 在尚食局那会儿比这累的活儿也干过, 问题是那会儿年轻, 十来岁的年纪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如今虽说也没多老,可到底当了掌柜, 冷不丁这么一折腾,腰也酸背也疼,晚上躺下觉着自己像被人揍了一顿。

第四天早上,李怀珠发现自己眼底青了一片。

还是趁早去南市转转吧。

南市牙行李怀珠算是熟门熟路, 几个牙侩都认识她了,见她进市就了迎上来。

“李娘子来了!这回是要挑什么样的?”

李怀珠道:“挑两个伶俐的,能使的。”

牙侩笑起来:“这不巧了, 前些日子有一批人进来,都是好人家出来的,手脚干净啊。”

李怀珠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前阵子宫里彻查大案,牵连了好些勋贵人家,府里抄的抄、贬的贬,仆从一拨一拨被送进牙行,等着重新寻主。

这事说起来也是造化,勋贵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府里的奴才跟着吃香喝辣,如今主子倒了,底下人也成了抢手货,大多都觉着毕竟是在高门大户里待过的,眼力见儿总好一些。

李怀珠看中了两个少年。

一个瞧着十七八岁,生得浓眉大眼,另一个看着也差不多年纪,比他瘦些,眉眼却清秀些。

牙侩顺着她一瞧,笑道:“娘子真是火眼睛睛啊!这俩是原先就是灶上帮工的,烧火、择菜、洗洗涮涮的活儿都干过,刘家这回牵连进去,阖府上下发卖,他俩就到我这儿来了……”

李怀珠打量两个少年几眼。

头一个还有些紧张,眉眼清秀的倒是大方些,朝她笑了笑。

李怀珠微笑道:“郎君叫什么?”

憨厚的那个说:“小的叫乔生。”

清秀的那个说:“小的叫成桂。”

李怀珠又问:“在主人家做了多久?”

乔生说:“两年。”

成桂说:“三年。”

李怀珠又问了些灶间的事,两人说的话也对,一听就是干过活的。

两个郎君的身契拿到手,李怀珠要走,却被牙侩叫住了。

“娘子且慢,还有一位是能聘的——娘子要不要见见?”

李怀珠不懂:“聘的?”现在还有聘用制?

牙侩笑得一脸谄媚:“是个秀才,在衙门里做过税款的事,如今想寻个差事,又不愿签身契,便托我这边帮着寻摸寻摸。”

原来是个账房先生?

如今她手底下两家铺子,食肆一家,酥斋一家,流水不少,李怀珠早想过请个账房,只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如今送上门的,还是秀才,还在衙门里做过事,是在是不错啊。

牙侩领着她往后市走,穿过两道巷子,进了间屋。

屋里坐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子,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不说,眉眼还很和善,瞧着不像那些酸腐秀才,倒像个好相与的。

李怀珠问他之前在哪里做事,他说在开封府下头一个县衙里做贴司——就是衙门里帮着管账目、写文书的“外聘人员”,不算正式编制,比账房先生多懂些商户这边的门道。

左谦是滑州人,考中秀才后便没再往上走,因着家贫,早早出来谋生,在县衙里做了五六年,经手账目从没出过错,只是衙门里的差事不稳定,去年上头换了知县,原来的班底被裁撤大半,他便失了这份糊口的营生。

如今想在汴京寻个安稳去处,不求富贵,只求温饱,或还能再考几次科举。

李怀珠问:“左先生对汴京商税可熟悉?”

左谦微微一笑,道:“略知一二。”

“那接下来要推的各种新税法,先生可知?”

左谦敛首,道:“这还要多研究,但是浅显些的……某还可以应付。”

李怀珠一下松了口气。

大宋的商税名目多,往常李怀珠都是按着老规矩,该交多少交多少,可今年夏天以来,情况却有些不一样了——

一立夏,王相公便开始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整饬财政,什么均输法、青苗法,一套接一套地往外推,搅得满朝风雨,旁人怎么议论且不论,单说对汴京商户的影响就很深重。①

原先商户们交税,在银钱兑换这猫腻里就得打半天转转。

大宋市面上流通的,主要是铜钱,银子虽然值钱,却不常用,一来年产量低,一年不过百来万两,二来朝廷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什么战争赔款、皇帝赏赐、西北军费,都要白银来流通,所以民间难得见着银子,大多被富户窖藏起来,轻易不拿出来用。

可朝廷收税偏偏认银子。

于是便有了兑换这一说,商户们若是交铜钱,就得按官定的比率折算成银子——比方说,某项税额定的是十两银,若交铜钱,就得交十二贯,多出来的两贯,便是所谓的“折银钱”。

胥吏们最精于此道,把商户们交上来的铜钱收走,自己换成银子再往上交,一来一回,中间这两贯“折银钱”便落进了自己腰包,商户们明知被盘剥,却也无可奈何……

可过段日子就不一样了。

王相公下面要推行的新政里,有一项便是整饬赋税征收,裁汰冗吏,严查中间盘剥,统一银钱折算的规矩,给了商户们实打实的好处。

可好处归好处,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规矩变了,账目也得跟着变,原先那些旧账好些对不上新章程了,李怀珠略看了看,就被一大堆什么“住税”“过税”“市利钱”看的脑仁儿疼。

这时候若有懂行的人在旁边指点,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左谦听完李怀珠的顾虑,道:“娘子说的这些,某虽不敢说精通,却也愿意尽力一试。”

李怀珠便又问了几个账目上的事,左谦答来,她是越听越满意,当下便定了他,不签身契,按月给俸钱,往后两家食肆和酥斋的账目,全交给他打理。

二人在牙人处签了契,左谦接过去之后,却认真端详起了李怀珠的字迹,认真道:“娘子的字骨力遒劲,气象开阔——好字!”

李怀珠一怔,笑了。

说来也是,她这手笔字打小就这德性,锋芒毕露,横平竖直,一点婉约的意思都没有,连孙司膳说小娘子写字要端庄秀丽,张牙舞爪的没正经。

后来出宫开店,写菜单写账本,除了谢二郎,还真没人夸过她的字。

李怀珠觉着,就冲这一句,左谦应当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买了下手,聘了账房先生,李怀珠又知道了个好消息。

晴环在酥斋铺子里上了手。

说来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晴环打小在宫里就是个死心眼的性子,做事一板一眼的,当初在尚食局,李怀珠手底下带过的人不止一个,可就数晴环最让她省心,交代一遍的事,绝不用交代第二遍,没交代的事也会自己琢磨着先做。

所以晴环出宫来投奔她,李怀珠压根没打算让小娘子从头做起。

她的想法很简单,酥斋那边如今有莫娘,再添个晴环,俩人一左一右正合适做她的左膀右臂,晴环在宫里跟着她学过点心,过段时间管事儿应当不成问题。

可晴环不干,还是当年那个轴孩子,酥斋里大事小情,每一样点心的做法都要背下来,从各种糕点的面团子和馅料的不同做法,道烤制蒸制的不用流程,再到售卖时的技巧和流程,晴环全部都要参与,每天不是在后厨里跟旁人学怎么做糕点,就是在前面帮着莫娘倒腾各种糕点单子,招呼各个客人。

李怀珠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小娘子轴归轴,可靠也是真可靠,只要她认准了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晴环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虽说如今跟着她,可总不能一辈子给她当下手吧,李怀珠越想越远——不如认个妹妹?

认作妹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酥斋可以交给她打理,等再过几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她想成亲,又有她自己有心仪的,李怀珠便给她张罗,若是她自己没主意,李怀珠也愿意替她张罗,大不了就像蕊芳斋的吴娘子似的,招赘个女婿进来……

想着想着,晌午就过了。

六月的天,热得人心烦意乱。

歇晌的时候,李怀珠身下的竹席早就被捂热了,翻身换个地方凉快一会儿,过不多久又热了,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

鱼来趴在榻边呼哧呼哧喘气,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李怀珠想念起溪山来,唉,溪山多凉快啊,她一骨碌爬起来,不睡了,天气实在太热了,做冰激凌吧!

做冰激凌最要紧的是两样东西——冰,和奶。

冰倒是不缺,谢慈隔三差五都会让人送些来,牛奶也好办,甜水巷老丈如今跟她熟了,隔天送一回,都是早上现挤的,白浓厚脂,做冰激凌正好,鸡蛋有,糖也不缺,蜂蜜更不用说了,各式各样的果酱都是店里常有的。

李怀珠先打了四个鸡蛋,把蛋黄和蛋清分开。

蛋清留着做别的用,蛋黄倒进小盆里,加了两勺白糖,拿筷子使劲搅打,这活儿看着简单,打起来却累的不行,胳膊酸了换只手,换了手接着打……牛奶加热,等温度降下来再倒进打好的蛋黄糊里,一边倒一边搅,再把锅端下来放凉水里镇着,等温度降下来加蜂蜜。

接下来就是最麻烦的一步了。

时下没有后世那种冰激凌机,想让奶浆冻得细腻,就得靠人工不停搅,李怀珠把调好的奶浆倒进铜盆里,铜盆外面再套一个大盆,大盆里铺上碎冰,撒上粗盐——这是她从书上看来的法子,盐能加速冰融化,融化的时候吸热,能让温度降得更低。

冰盆准备好,就开始搅了。

搅一会儿,停下来刮刮盆边的冰碴子,再搅,奶浆慢慢变稠,李怀珠又搅了一会儿,觉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把铜盆放进冰鉴里冻着。

忙活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个把时辰之后,冻好的冰激凌卖相着实不怎么好看。

李怀珠本以为能冻成一碗光滑细腻的雪白奶糕,结果揭开盖子一看,盆里这儿一个冰碴子,那儿一个冰疙瘩,颜色也不是雪白的,有大大小小的黄点点,跟过年吃的糙米糕似的。

团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娘子,这……这是啥?”

李怀珠沉默片刻,道:“冰、酪。”

团娘没敢吱声。

李怀珠自己先尝了一口,勺子挖下去倒是费了些劲,嗯,冰得牙帮子发酸,奶味儿倒是足的,甜也够甜,就是口感不够细腻,嚼着有冰渣子咯吱咯吱响。

分了几小碗给几个歇晌的,李怀珠又挖了一勺,这回挖的是中间稍微软些的地方,冰碴子少一些,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竟有几分后世冰激凌的意思了。

总归,没那么热了。

李怀珠把剩下的冰激凌倒进瓷碗里重新镇着,觉着头一回弄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往后多做几回应该能更好些,冰碴大约是搅的时候不够勤快,冻得太快了,下次少放些冰,多搅一会儿,兴许能好些……

李怀珠想着想着,折腾的也累了,浅浅打了个哈欠。

“小娘子做什么呢?”

是谢慈温柔带笑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①:文中关于北宋时期的税改政策之类的说法,参考了历史上苏轼和王安石税改之争,后面的关于折银的各项说法,参考了《宋代货币经济中的金银》《论白银在宋代货币经济中的地位》等文章。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勿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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