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这一宿李怀珠没睡踏实。

她好歹也是两世为人,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 虽说原主的记忆她都有,可真让她管一个素未谋面的小郎君叫“弟弟”,管一个改嫁多年的妇人叫“母亲”。

——这话怎么也张不开嘴。

况且这要是认了,往后怎么办呢?逢年过节走动不走动?万一那妇人念着母女情分,要她回去金陵怎么办?她去了,是装原主还是做自己?原主之前的经历她哪儿知道得那么细?若是旧事重提,她说漏了怎么办?

可要是不认, 今儿又听小郎君一番话……这要是原主在天有灵, 看着自己弟弟念着她念了这么多年,怕是也要心疼得掉眼泪吧?

大宋对女人说宽松也宽松,街上摆摊的娘子有的是,开店做买卖的也不少,寡妇再嫁没人嚼舌根, 可再自在, 也绕不开女人最好嫁的年纪, 就是二八年华。

李怀珠今年十九, 再过个把月过完生辰,可就整二十了。

二十岁还没出阁的娘子, 要是认了亲就不一样了,王氏要是个好说话的还好,要真是个不好说话的,非得把她弄去金陵许个人嫁了, 说实话,李怀珠不一定能悖逆到这个程度,毕竟社会条件在这, 悖逆亲长在时下是一大罪过,是要被判刑的,弄不好还要流放,打板子……

可话说回来那毕竟是原主亲娘、亲弟弟,她占着人家的身子总不能一点儿责任不负,小郎君读书读得紧巴巴,她要说袖手旁观,也难免良心不安。

故而才说了那句话,也算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你有心,我们就相认,你若无心,我们就人海里再见,再也不见。

李怀珠看着门外不知等待多久的李韫玉,眨巴眨巴眼睛。

看来对方,是有心和她相认的……但这个小兄弟,现在这个样子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李韫玉看见李怀珠出来,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局促地拽着衣裳,眼巴巴望着她,那样子就活脱脱像一只走丢了许久的小狗,想扑过来又不敢,只是站在原地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阿姐!”

昨儿夜里李韫玉也是一宿没睡。

从李怀珠说了那句话之后,李韫玉就和谢慈打听了许多事情,谢慈没瞒他,将李怀珠原本是待封的女官,说到去年被人当了筏子黜落出宫,再到后面从摆小摊卖早食做起,一步一步开了食肆,开了酥斋,又在州桥开了分店,在溪山还有股份,如今汴京城里提起李记没有人不知晓得。

李韫玉却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一直以为姐姐在宫里,如今才知道,姐姐被出宫的时候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摆小摊卖早食,那得是什么光景,李韫玉只知道自己读书苦,可再苦也是在屋里,酷暑寒天都不必出门,可姐姐开食肆,开酥斋,开分店——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姐姐全做到了。

可他心里又闷得慌。

姐姐出来一年多了,从来没有往家里捎过一封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让他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也能安心些,可她什么都没说,就好像金陵的家,家里的人,都跟她没关系了似的。

李韫玉知道自己不该委屈。

母亲改嫁有了新家,新家那边两个哥哥,后来又添了弟妹,根本没有地方给姐姐住,而他是只会读书的,寄人篱下连自己的束脩都要想法子凑,又有什么本事护着姐姐?

可他还是委屈,委屈又憋闷。

李怀珠他亲姐姐,他怎么就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熬了这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李韫玉借宿的邸馆一开门,他就火急火燎跑来了。

委屈愧疚的李韫玉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一汪亮晶晶的水,好像一晃就要溢出来。

李怀珠看的也是心里一抽抽,“你……什么时候来的?”

“娘、娘子……”李韫玉嗓音发颤,“您叫怀珠……”

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门板,挑眉笑了,“还叫娘子?”

李韫玉一怔,眼泪终于溢了出来。

“阿姐——!”

他几步跑过来,到了跟前又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伸手,还是李怀珠把他拉过来,亲切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神色一软,紧急进入了角色。

“大清早的……进去再说。”

李韫玉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表情又好像很想笑,直到神色异常地显出一个又哭又笑的模样,别提多奇怪了。

刚吃完早食准备开张的两个小姑娘和三个青壮年,五个人十只眼,奇奇怪怪盯着这边——

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郎君,正被自家没心没肺笑的一脸开怀的娘子扶着往里走。

桃娘凑到几人旁边,小声:“刚才他叫的什么?姐姐?”

乔生疑惑:“那是个读书人吧,昨天谢二郎带过来的吧?”

成桂惊讶:“娘子还有个这么有出息的弟弟?!”

团娘一听不乐意了,道:“这算什么,咱娘子多聪明的人,有个状元弟弟都不稀奇!”

恒奴听得嘴角一抽……状元弟弟可不是不稀奇么,状元郎子都已经有了,再加个状元弟弟也不是不行。

被一圈人行注目礼,李怀珠顾不上解释,先把人带进了后院,让李韫玉在廊下坐了,自己进小屋提了壶温水出来。

小郎君双手捧着碗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砸。

过了好一会儿,李韫玉才抬起头来,“阿姐,”他哑着嗓子问她,“你真的是我阿姐,对不对?”

李怀珠轻轻“嗯”一声,李韫玉的嘴一瘪,泪眼依依又要哭。

李怀珠赶紧打断:“再哭,这碗水该让你兑成盐水了。”

李韫玉破涕为笑,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可一开口声线还是抖,“阿姐……你怎么、你怎么在汴京开店呢?你不是在宫里吗?你什么时候出宫的?你怎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

我很想你。

“我去年出来的。”李怀珠道,“在宫里做错了事就出来了。”

李韫玉又问:“那你、你怎么不回去?娘她——”

他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睛抠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娘那边是不太方便,我知道的。”

其实孩子心里什么都懂。

李怀珠觉得这孩子不错,见了大龄未婚多年未见的姐姐也只是撒娇抱怨,没有半点指点江山的样子,看样子只是个有点缺爱有点窘迫的年轻人而已,一个没忍住,就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既然你都懂,我就不重复了,饿了吧?等着,阿姐给你弄点吃的。”

李韫玉仰头看她,“嗯!”

后院里,团娘、桃娘、恒奴三个人还在那儿站着,看见李怀珠出来,团娘第一个憋不住了。

“娘子娘子!那个、那个小郎君——昨儿来吃饭的那个——他怎么——他为什么——他叫你——”

“姐姐。”李怀珠替她把话接上。

团娘怔住了。

桃娘也愣了。

连恒奴手里的扫把都跟着顿了一下。

团娘呆呆看着李怀珠,“亲、亲的?”

李怀珠点头。

团娘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人六只眼,又齐刷刷往廊下望去。

廊下,李韫玉正捧着温水一口一口喝,那么干干净净,又瘦瘦高高的一个人,瞧着可怜巴巴的。

团娘看了两眼,又看李怀珠,“……娘子,你、你还有个弟弟啊?”

李怀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说来话长。”

团娘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可眼睛里却写满了“我不懂但我不好意思再问”。

桃娘在旁边嘀咕:“昨儿那位郎君来吃饭,我还以为是谢郎君的朋友……”

恒奴终于把扫把放下了,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瞅着李怀珠挑眉,表情一言难尽,李怀珠知道他什么意思——店里又要多一张嘴了呗。

李怀珠进灶间看了看,案上还有今早刚送来的食材,鸡子、胡瓜、还有一块五花肉,她想了想,切了点肉,剁碎了,又打了两个鸡子,搅匀了,搁了把葱花,上锅蒸了一碗肉糜蛋羹,又切了胡瓜,用盐杀杀水,拌了点蒜末醋汁儿,清爽爽的一小碟,又来了一个店里早食刚烤出来的麻酱烧饼。

麻酱烧饼外皮酥脆,一面厚厚的粘满了芝麻,混着椒盐的咸气,很对李怀珠的胃口,要说怎么做出来的这么香,大概是因为麻酱。

自己用的芝麻酱是纯的,小磨香油调的,把麻酱刷在面皮上从一边卷起,卷成一个长卷,让麻酱藏在层层叠叠的面里头,一点不往外跑,饼面上还刷了酱油水,用窑炉的时候沾满芝麻的那一面朝上,烤出来酥脆无比。

灶上正热着,麻酱烧饼热的起酥,李怀珠掰开热气腾腾的夹层,往里捅了一箸子现烤腌制的五花肉——

五花肉是带皮切得薄的,锅里不用放油,把肉片铺上去,肥肉部分渐渐变得透明,焦黄焦黄的,瘦肉带着一点酱色,这时候再撒上一点儿孜然,或者只需要一点点盐,就已经很好吃了……

团娘悄没声儿摸进来了,“娘子,那小郎君……往后怎么办啊?”

李怀珠砸砸嘴,往后怎么办?

李韫玉往后住哪儿,吃穿用度怎么办,他还在读书,束脩、笔墨、纸砚从哪来,那头亲娘知道了会怎么想,万一找上门来怎么办?

还有谢慈那边她还没跟他说呢,昨儿还是他牵的线,今儿人就认上了,这事儿该怎么跟他开口?

李怀珠把蛋羹从蒸笼里端出来,没有准确的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只是抿了抿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李怀珠心态很开放。

先把人喂饱了再说吧。

她端着碗走过去,把碟子和碗搁在小几上,“尝尝。阿姐做的。”

李韫玉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蛋羹,眼眶又红了,却又不敢哭,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小郎君伸手又拿烧饼夹肉。

刚出炉的麻将烧饼最是好吃,拿在手里很烫,得用两个指尖捏着。

表面鼓囊囊的,轻轻一掰,咔嚓一声,酥皮就裂开来,里头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夹着褐色的麻酱和烤肉。

李韫玉素来生活清简,真的没见过这样活色生香的烤饼,闻着味道香得出奇,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一口咬下去,外头是芝麻的香,焦脆,里头是面的软,和着椒盐麻酱的咸香,五花肉丰腴入味,边缘焦焦的脆,肥的不腻瘦而不柴,咬在嘴里有肉汁和油脂渗出来,和着麻酱厚重的香气……

“香……!”李韫玉连吃带夸,连蛋羹都顾不上了,眼睛里都是绽放出来的光彩,小脸儿瞬间就有了神采,“怎么这样好吃……阿姐……好吃!”

李怀珠也笑,“我们今天吃这个配的羊杂汤,汤里还撒了点芫荽和葱花,把烧饼掰碎了泡在汤里,连汤带饼唏哩呼噜吃下去的,虽然出了点汗,但这一天也有了精神啊……你没有羊杂汤喝了,我就给你夹了五花肉。”

“好吃!”李韫玉道:“夹肉也好吃……这个饼也好吃!”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嚼得眉眼都弯了。

昨儿在李记吃饭,他只觉着那些烤串新奇,滋味也好,可到底是头一回见,今儿这顿却不一样,蛋羹嫩,胡瓜脆,饼里头夹的五花肉香浓郁,实在是好吃的让人舍不得放下……李韫玉一边嚼一边想,原来阿姐是天生做这个的料!

有这样的本事,做什么不成?

吃饱茶饭,现实的问题还是要解决。

李怀珠仔细问了李韫玉现在住哪儿,往后如何打算,是要回金陵读书,还是想留在汴京。

对于这些最要紧的事,李韫玉却答得模模糊糊。

他说自己如今在内城一家邸馆里借宿,本意只是来汴京拜谢那位给他写了荐书的谢卿谢大人,偶然碰上李怀珠是意外之喜,兴许还是要回去的,回金陵的家里,在家里读书的。

说罢,李韫玉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叹息,道:“也可能不再读书了,母亲说过若是秋闱过了,可在金陵寻个官职,毕竟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两个哥哥还没成亲……”处处都要用钱。

李怀珠渐渐察觉出他话里的隐晦。

回去又能如何呢,家里谁也不会真正在意他的。

况且这时候的规矩,只要是考上举人,就有机会谋个官职——他说的“可能不再读书”,李怀珠知道那不是可能,是一定,家里不会让他再读下去了。

李韫玉今年十八。

十八岁的举子啊,多难得……都不知道谢二郎十八岁是不是考中了举子呢!

李怀珠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是个高三学生,家里家外那么辛苦,李爸李妈天天昼伏夜出毫无怨言的给她做饭补习,就为了让她考个好大学,可眼前这孩子分明是能考上顶尖大学的料,家里却要让他高中毕业就去打工。

况且他有没有天赋李怀珠很清楚,能在那么窘迫的环境里考中举人,不是天赋是什么?

可她也明白,天赋这东西,在柴米油盐面前最是不值钱。

李怀珠没怎么纠结,略想了想,直接让李韫玉回去先收拾行李,自己进屋铺了张纸,研了墨。

——还是写封信去吧。

李怀珠在信里把自己这一年多的事笼统说了一遍,又把姐弟相遇的事说了。

然后她说,想留弟弟在汴京读书。

京城书院多,名师也多,比在金陵强,往后束脩花销她来出,让那边不必惦记。

信写好了,封起来,李怀珠又开始琢磨另一桩事——韫玉住哪儿?

店里是不成的,前头是食肆,后头就几间厢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况且店里从早到晚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他一个读书的怎么静得下心?

要不租间邸馆?

内城有些邸馆倒是清净,可离得也远,她照应不上。

溪山倒是有地方,可那也太远了,他一个小郎君,不在眼皮子底下搁着,她怎么放得心?

李怀珠想来想去,没想出合适的办法,却等来了谢慈。

等她把认亲的事说了,又把信的事说了,最后说到韫玉安置的问题,眉头又皱起来。

谢慈却慢慢笑了。

“不必烦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过了明路的房契递到她面前,微微挑眉道:“他既是你的阿弟,要读书,又要清净,还有什么地方比跟我一起住更好?”

李怀珠“啊”一声,神色颇为惊讶,“怎么、这不好吧……”

谢慈丝毫没有理会李怀珠的推拒,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这处宅舍是郡康坊一间二进院落,我还没搬进去,”

“正好。让他住东厢,书房也宽敞,不会扰着他,离翰林院近,我上下值也能照看。若是有课业上的疑难,我多少还能指点一二。”

李怀珠被他说得有些松动,“可你们到底不熟……”

“相处自然就好。”谢慈不以为意,“韫玉性子不错,虽腼腆些,却不事张扬,十八岁便能考过秋闱,可见是踏实读书的人。”

他说着,又抿抿唇,醉翁之意不在酒道:“小娘子若是不放心,隔三差五过去看看就是,郡康坊离娘子这处……并不远。”

李怀珠一怔。

啊,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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