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水怀珠而川媚, 石韫玉而山晖。”

李韫玉,金陵人氏, 来京中拜谢故人——这几个词单拆开看都没什么,可往一块儿凑,就有些不对了。

金陵人,还姓李,还叫韫玉。

李怀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客套话,“啊,金陵李家啊, 五百年前咱们说不定是一家呢”忽然就咽回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可能不是五百年前……

可能是二十年前。

这年头识文断字的人家给孩子起名讲究得很,“怀珠”“韫玉”皆出自陆机《文赋》,是诗词的化用,寓意二人才德内敛, 光华不外露, 她自然知道这首诗的出处, 可她更知道——

原主的亲弟弟, 就叫李韫玉。

李怀珠引着他们在大堂的桌上坐了,内心却莫名忐忑。

不会这么巧吧?

李怀珠几次偷瞄小郎君的面庞, 却感觉不到一点眼熟的样子,只因原主九岁入宫,到如今已经整整十一年了。

十一年,能让一个九岁的娃娃长成二十岁, 眉眼长开了,身量也变了,早不是当年梳双丫髻的小姑娘,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曾对着镜子照过原主的脸,白白净净的,杏眼桃腮,跟自己前世有几分相似,可要说跟这位小郎君像不像——她哪儿知道?

分别之时,李韫玉可能也就七岁。

一个七岁的小豆丁,如今也十八了,从一个只知道流鼻涕的小不点儿蹿成清瘦俊秀的少年郎,二人面面相觑却认不出来,太正常了……

李怀珠想起出宫那会儿的事。

其实按原主的身份,她本该回金陵去的。

父亲没了,母亲带着幼弟改嫁,虽说是女儿的身份,但她也不太想回去搅和母亲的新生活,但按大宋的规矩,宫女出宫,若无亲可投,朝廷是要管送的,但她根本没回金陵,所以她不知道幼弟长成了什么模样,读没读书,过得好不好。

——如今,人是送到眼前来了?

李怀珠端着茶壶和小点心出来,往谢慈脸上瞟了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谢慈知晓自己应当是猜对了,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说道:“小娘子勿繁忙,便让旁人来点单子吧。”

言外之意则是让她在一旁待一会儿,听一听这边的动静。

李怀珠自然是要搞明白的,便招呼团娘过来记单子。

二人坐的小桌离柜上不远,李怀珠坐在柜后,手里拿了本账册装样子。

李韫玉在谢慈身边坐下,趁着点菜的工夫,悄悄打量这家食肆。

他头一回来汴京,头一回来食肆,心里头其实有些紧张,可状元郎就坐在他对面,非但没有半点架子,还温声细语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李韫玉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金陵时就听过这位郎君如高岭之花,可眼下却对一个食肆小娘子都这样体贴周到,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全然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果然,外头那些传言,说什么谢家二郎冷面冷心、不好亲近,都是瞎传的。

李韫玉正想着,余光瞥见柜台那边——

食肆的娘子正坐在柜后翻账册,面庞白净,杏眼小脸,瞧着是个很活泼和气的人,他略微多看一眼,却忽然瞧见了这位娘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李韫玉怔了一下。

莫非自己方才说错什么话了?还是身上有什么不妥?

他悄悄低头看了看自己——青布长衫虽旧了些,却很干净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啊。

他又忍不住抬眼,这一回,那位娘子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李韫玉脸腾一下红了,赶紧垂下眼睛,心砰砰跳了几下,这汴京的娘子长得可真好看啊……

谢慈同团娘点了些炙肉串和几个小菜,又询问了小郎君可有忌口无,让他不要拘束,言谈之中一派温声细语,实在是再温良体贴不过。

“韫玉是头一回来汴京?”

李韫玉轻轻笑一下:“是。”

“觉得汴京比金陵如何?”

李韫玉笑声回道:“汴京热闹些,金陵也热闹,但到底铺子不如汴京多……”

谢慈笑了:“汴京不夜天,又无宵禁,你住些日子便知道了。方才进来时可瞧见门口那些人了?”

自然是看见了,而且到了店里,前面奇异的香气就随着伙计翻动的手扑过来,浓的能把人鼻子整个儿裹住,焦香、辛香、还有他说不上来的肉香……

李韫玉忙道:“瞧见了。那是在、是在烤什么?闻着好香。”

“那是炙羊肉。”谢慈道,“这家店的招牌吃食,你今日来得巧,一会儿尝尝。”

李韫玉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颇为好奇,从小到大他吃过的好东西不多,耕读人家里日子紧巴,肉是稀罕物,后来去书院读书,更不敢奢望这些,炊饼就着野菜,一天两顿能吃饱就是好的——李韫玉从来没见过这样吃肉的!

谢慈见他终于不那么拘谨了,便顺着话往下说。

“说起来,从前在江宁读书的时候,也常去街边吃些东西,那时买两块糕佐杯茶,比现在自在。”

李韫玉眼睛一亮:“郎君从前是在哪处书院读书?”

“在衡远书院。”谢慈道,“我知你如今也在那儿。”

李韫玉颇为不好意思的笑:“是。去年秋闱能过,多亏了谢大人为我写了封荐书,荐我去衡远书院读书。若不是谢大人,我怕是还在家里自己苦熬呢。”

谢慈便顺着问道:“韫玉家中还有旁人么,此番来京是自己来的,还是家人陪着?”

一提起家人,小郎君的脸就像被抽了水的胡瓜,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道:“家中父母兄长弟妹皆有,只是……我是自己来的。”

“郎君有所不知。我父亲去得早,是母亲带着我改嫁到了王家。”

“父亲待我倒是还好,只是那边原本就有两个兄长,是父亲前头留下的,母亲嫁过去之后,又生了弟弟妹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管我……”

说到这儿,抬起头看了谢慈一眼,见他没有不耐烦,才继续说:

“父亲家里不算宽裕,两个兄长要娶亲,弟弟妹妹也要养,我读书的花销……总归是紧巴巴的。所以我真的很感谢谢大人,若是没有大人的荐书,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衡远读书的!更不可能考中秋闱……大人不知道,其实我脑子笨得很……”

“那,”谢慈打断他,温和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李韫玉久久沉默。

“读书,不读的时候就做花皂!”他忽然高兴起来,说,“先生说我读书有天分,我就想着好好读书,往后考取功名,让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谢慈“嗯”了一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范仲淹少年时寄居寺庙,后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方成千古名句。”

“你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谢慈温声道,“不要气馁。”

李韫玉感谢说:“多谢大人指点。”然后耳尖一红,温吞地笑了,“……其实说起来,我还有一个姐姐呢。”

谢慈微微一怔,瞥向了柜上,柜上这边,李怀珠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地听着。

“亲姐姐呢。”李韫玉说,“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姐姐对我可好了,会抱着我玩,给我讲故事,有好吃的都留给我,后来父亲没了,姐姐被选进宫里去,就再没见过。”

小郎君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我有时候想,幸好姐姐进宫了。”

“不然姐姐要是没进宫,跟着母亲到继父家,肯定也要受欺负的。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能受得了这个?还不如在宫里呢,虽说辛苦些,到底不用看人脸色……”

李怀珠原本只是安静的听着,但可能是被小郎君的话触动到了原主的情绪,竟也觉得有些难过,脑海中闪过的是些朦朦胧胧的画面。

小小的孩童跟在她身后跑,跑着跑着摔了,趴在地上哇哇哭,原主回头跑过去,把他抱起来,男孩泪眼汪汪看着她,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却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

李怀珠轻轻地叹了口气,记忆中笑着露出小白牙的孩子,和眼前拘谨的清瘦少年,恍惚间好像重叠在了一起……

果然是他。

“郎君不知道,我阿姐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可厉害了。邻家小孩欺负我,她冲上去就把人推倒了,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姐姐那样保护她。”他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结果长大了,也没保护成……其实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李怀珠低着头,眼前莫名一片模糊。

谢慈正侧对着她,瞧小娘子这般神色,心中亦是微微作痛——原来平日那样活泼伶俐的一个人,有这般苦楚的身世。

李怀珠复而站起身,端着托盘走过去,走到桌边时朝谢慈轻轻点了点头。

把小菜一一摆上桌,最后将刚烤好的肉串放在李韫玉面前,浅浅地笑了,“李郎君头一回来,尝尝,这是店里的招牌呢。”

李韫玉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后拿起一串。

羊肉外头焦香,里头又嫩,肥油烤得酥酥的,满口都是咸香,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甜,吃得人脸色都好了起来。

“好吃!”他脱口而出。

“郎君慢用。”她笑了笑,转身要走。

李韫玉却忽然开口:“……娘子!”

李怀珠回头。

小郎君脸微微红着,鼓起勇气夸赞她:“娘子店的吃食,真好吃。我、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小郎君也姓李,”李怀珠道,“你我倒是有缘分。”

李韫玉一怔,抬头看她。

李怀珠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水怀珠而川媚,石韫玉而山晖’——郎君名韫玉,巧了,我却叫怀珠呢。”

李韫玉脑子轰的一下,一片空白。

李怀珠却不再多说,只朝他笑了笑,转身往后厨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怀珠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开了店门。

晨光熹微里,有人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抠着衣袖腼腆又万分紧张地叫了她一声——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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