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晾衣杆上的星期天

新药吃到第十天的时候,谢以安发现自己胖了两斤。

不是好事。他站在周渡房间的体重秤上,低头盯着那个数字,皱了皱眉。陈医生说过,新药可能会有体重增加的副作用,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在干什么?”周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称体重。”

“重了轻了?”

“重了两斤。”

周渡走过来,也站上秤。两个人挤在一个体重秤上,秤的显示屏乱跳了一通,最后停在了一个离谱的数字上。

“一百六?”谢以安看着那个数字,“你一百六?”

“我一百四。”周渡从秤上下来,“你上来,重新称。”

谢以安重新站上去。一百一十二。

“你以前一百二。”周渡说。

“那是七年前。”

“太轻了。”

“陈医生说新药可能会增重。”

周渡看了他一眼:“那挺好。”

谢以安没理他,从秤上下来,走出房间。身后传来周渡的声音:“你再吃胖点,一百二正好。”

“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

谢以安头也没回,但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是星期天。周渡不去公司,王姐休息,整个房子就剩他们两个。谢以安下楼的时候,周渡已经在厨房里了。他围着那条围裙,蝴蝶结还是系得歪歪扭扭的,正在煎鸡蛋。

“王姐不在,今天午饭我做。”周渡头也没回。

“你做的能吃吗?”

“昨天你不是吃完了?”

“那是给你面子。”

周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别给面子,别吃。”

谢以安在餐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旁边放着那三粒药,已经摆好了。

他把药吃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渡在厨房里忙活。煎鸡蛋、热牛奶、烤面包,都是简单的,但周渡做得很认真。煎鸡蛋的时候他盯着锅,眉毛拧着,好像那是个复杂的数学题。

“鸡蛋糊了。”谢以安说。

周渡赶紧翻面,蛋已经焦了一圈。

“没事,焦的我自己吃。”他说。

谢以安站起来,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拿过锅铲。

“你去看火候,鸡蛋都煎不好。”他把锅里的鸡蛋盛出来,又重新打了两个蛋,倒油,下锅,动作利落。鸡蛋在锅里铺开,边缘微微卷起,蛋黄刚好凝固。

周渡站在旁边看着。

“你会做饭?”他问。

“不会。但我会煎鸡蛋。”

“那你之前不说?”

“你又没问。”

周渡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谢以安把煎蛋盛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谢以安的手上。他的手还是很瘦,骨节分明,但今天不抖。

“你手今天不抖。”周渡说。

谢以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好像是。”他说,“新药管用了?”

“才吃十天,没那么快。可能是你心情好。”

谢以安把盘子递给他:“我心情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心情好了手就不抖。”周渡接过盘子,“陈医生说的。”

“陈医生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我给他打电话问的。”

谢以安看着他:“你昨天给陈医生打电话了?”

“打了。”

“问什么?”

“问你手抖的事。他说情绪稳定对症状有改善,让你别紧张,慢慢来。”

谢以安没说话,端着牛奶杯喝了一口。

“你还问了什么?”他问。

“问你胖两斤是不是正常。”

“他怎么说的?”

“他说正常,让你继续吃,别自己停药。”

谢以安放下牛奶杯,看着周渡。这个人背地里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问了医生多少问题,从来不跟他说。

“周渡。”他说。

“嗯。”

“你以后问陈医生什么,告诉我一声。”

周渡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按钮。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病,我有权知道。”

周渡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厨房的台面,中间放着煎蛋和牛奶。

“好。”周渡说,“下次告诉你。”

烤面包机跳了一下,面包弹出来。周渡把面包拿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谢以安跟过去,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谢以安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嚼。

“怎么样?”周渡问。

“面包是超市买的,能怎么样?”

“我是说烤的程度。”

“刚好。”

周渡点了点头,低头吃自己那份焦了的煎蛋。

谢以安看着他吃那个焦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盘子里那个好的煎蛋夹起来,放到周渡盘子里。

周渡抬起头。

“你吃这个。”谢以安说,“我吃焦的。”

“不用——”

“你做饭我煎蛋,公平。”

谢以安把他的焦蛋夹过来,咬了一口。焦的地方有点苦,但他没皱眉,嚼了嚼咽下去了。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他低下头,吃谢以安给他的那个蛋。蛋黄刚好凝固,边缘微焦,煎得正好。

“好吃吗?”谢以安问。

“好吃。”

“那当然,我煎的。”

周渡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是那种眼睛也跟着弯了的笑。

吃完早饭,谢以安上楼吃药,下来的时候看到周渡在阳台上。阳台很大,连着客厅,摆着几盆王姐养的花和两把躺椅。周渡站在晾衣架前,手里拿着一个盆,盆里是洗好的床单。

谢以安走过去:“你洗床单?”

“王姐不在,我自己洗的。”

“你会用洗衣机?”

“会。按一下按钮就行。”

谢以安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抖开床单,往晾衣架上挂。床单很大,他一个人抖不直,一头挂上了,另一头拖在地上。

“你帮我抻一下。”周渡说。

谢以安走过去,抓住床单的另一头,两个人一人一边,把床单拉直。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阳光透过布料,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单上,模模糊糊的。

“往上一点。”周渡说。

“这边高了。”

“你那头低一点。”

“你那头才低。”

两个人扯着床单,谁也不肯先松手。风吹过来,床单啪啦啪啦地响。

“松手。”周渡说。

“你先松。”

“我数一二三,一起松。”

“一、二、三——”

两个人都没松。

床单在风里鼓着,把他们两个裹在一起。谢以安的脸被布料蹭了一下,痒痒的,他偏头躲开,周渡的脸就在对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

“幼稚。”谢以安说。

“你先不松手的。”

“你也是。”

两个人隔着床单对视。阳光把棉布照得几乎透明,他能看到周渡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唇,都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谢以安先松了手。床单落下来,盖在周渡头上。

他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很短,但很响。

周渡把床单从头上扯下来,头发被静电弄得翘起来几根,站在阳台上,手里抓着床单,表情有点懵。

谢以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久,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你头发翘了。”他说。

周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了两下没摸平。

“像不像鸡窝?”他问。

谢以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别笑了。”周渡说,但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个头发翘着,一个笑得直不起腰。风吹过来,床单又鼓起来,这次没人抻它,它就那么鼓着,像一朵白色的云。

过了好一会儿,谢以安才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眼泪了。

“过来。”他说。

周渡走过去。

谢以安伸手,把他头上翘起来的那几根头发按下去。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周渡的额头,周渡整个人就不动了。

“好了。”谢以安拍了拍他的头顶,像拍一个小孩。

周渡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刚才笑了。”他说。

“笑怎么了?不能笑?”

“好久没听到你笑了。”

谢以安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客厅。

“那是因为没什么好笑的事。”他说。

“刚才好笑吗?”

“不好笑。是你太傻了。”

周渡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抓着那条床单。

“床单还晾不晾了?”谢以安头也没回。

“晾。”

“那你晾啊,跟着我干什么?”

周渡转身回阳台,把床单重新抖开,这次一个人挂好了。谢以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晾床单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阳台一直伸到客厅地板上。

谢以安看着那条影子,忽然说了一句:“你瘦了。”

周渡回过头:“什么?”

“我说你瘦了。”

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有。裤子松了。”

周渡想了一下:“可能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忙。”

“忙什么?”

周渡没回答。他晾好床单,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跟谢以安隔了一个靠垫。

“忙公司的事。”他说,“也忙你的事。”

“我有什么事?”

“你的药、陈医生、王姐那边要交代的事情。还有——”

“还有什么?”

周渡看了他一眼:“你。”

谢以安没接话。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假。

“换一个。”周渡说。

谢以安换了一个台。纪录片,非洲草原上的动物。

“这个好。”周渡说。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里一只狮子在追一只羚羊,羚羊跑得很快,狮子追不上。

“狮子能追上吗?”谢以安问。

“追不上。”周渡说,“羚羊转弯比狮子快。”

“你怎么知道?”

“看动物世界学的。”

谢以安看了他一眼:“你还看动物世界?”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看。”周渡说,“晚上睡不着,电视开着,有个声音就行。”

谢以安没说话。他知道“晚上睡不着”是什么意思。以前他睡不着的时候,也把电视开着,不是为了看,是为了不让自己觉得太孤单。

“周渡。”他说。

“嗯。”

“你以后睡不着,可以来找我。”

周渡转过头看他。

“找你干什么?”

“聊天。或者吵架。随便。”

周渡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这是在邀请我?”

“不是。”谢以安盯着电视,“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开着电视睡觉挺惨的。”

“你以前不也是?”

谢以安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所以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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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狮子换了一只羚羊追,这次追上了。旁白在说什么食物链、什么自然法则,声音低沉平稳,像在念经。

“中午想吃什么?”周渡问。

“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蛋。别的还在学。”

“那就西红柿炒蛋。”

“光吃这个?”

“你不是只会这个吗?”

周渡站起来,走进厨房。谢以安听到他打开冰箱的声音,洗西红柿的声音,切菜的声音。切得还是不均匀,有的厚有的薄,但比上次好一些。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

“你确定?”

“确定。你去坐着。”

谢以安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周渡炒菜。油倒多了,鸡蛋下去的时候油溅出来,周渡往后退了一步。

“油倒多了。”谢以安说。

“我知道。”

“下次少倒点。”

“嗯。”

周渡把鸡蛋炒好盛出来,又倒了一点油炒西红柿。这次油倒少了,西红柿下锅的时候没怎么出汁。

“油少了。”谢以安说。

“你能不能别说了?”周渡回过头看他,语气不凶,甚至带着点无奈,“你站在门口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怕你说我炒得不好。”

谢以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管着几百号人的公司老板,炒个西红柿炒蛋被人看着就紧张。

“行,我不说了。”他转身走回客厅,坐下来,但没开电视。

厨房里传来翻炒的声音,然后是周渡自言自语:“盐放多少?”

谢以安没应。

“半勺够吗?”周渡又问。

谢以安还是没应。

周渡从厨房探出头来:“我问你话呢。”

“你不是让我别说吗?”

“我问你可以说。”

“半勺。”

周渡缩回头去,加盐,翻炒,盛出来。

他把菜端上桌,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白米饭,两双筷子。就这些,连汤都没有。

“你就做这一个菜?”谢以安问。

“王姐不在,冰箱里没什么菜。”周渡坐下来,“将就吃。”

谢以安夹了一口,嚼了嚼。

“怎么样?”周渡问。

“比上次好。”

“真的?”

“真的。这次不咸了。”

周渡自己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比上次好。”

两个人把一盘西红柿炒蛋吃完了。白米饭拌着汤汁,谢以安吃了大半碗,比昨天多。

“你今天吃得多。”周渡说。

“饿了。”

“上午干什么了?就晾了个床单。”

“晾床单也是体力活。”

周渡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收了碗筷,放进水池里,没洗,说“下午再洗”。

两个人又回到沙发上。电视里动物世界播完了,换成了新闻。新闻里在说什么经济数据,谢以安听不进去,靠在沙发上,眼皮有点重。

“困了?”周渡问。

“药劲上来了。”

“那你睡一会儿。”

谢以安没动。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新闻主播的声音,嗡嗡的,像背景音乐。

“周渡。”他没睁眼。

“嗯。”

“下午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周渡想了想:“要不你把画箱打开看看?”

谢以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看看又不犯法。”周渡说,“你不是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吗?再画一条也行。”

谢以安没说话。他站起来,上楼,过了一会儿拿着画箱下来了。他把画箱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些颜料。

群青、赭石、镉红、永固绿、柠檬黄、熟褐。六块颜色,裂了几块,但还在。

他拿起那支画笔,笔杆是木头的,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他的手没抖。

谢以安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拿了一张水彩纸,铺在茶几上。他用画笔蘸了水,点了一下群青,在纸上画了一道。

蓝色的。很直的一道线。

他的手没抖。

他又蘸了赭石,在旁边画了一道。棕色的。

然后是镉红。红色的。

三道线并排贴在纸上,像一面小旗。

周渡坐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画,没说话。

谢以安画完三道线,放下画笔,看着那张纸。

“不好看。”他说。

“好看。”周渡说。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谢以安转过头看他:“你懂画画吗?”

“不懂。”

“那你凭什么说好看?”

周渡看着那张纸,三道线,蓝的、棕的、红的。

“因为你画的。”他说。

谢以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画纸从画箱上取下来,贴在冰箱门上。用一块冰箱贴压着,那块冰箱贴是个小西红柿,红红的,圆圆的。

周渡看着那个小西红柿冰箱贴,又看了看谢以安。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他问。

“王姐买的。”谢以安说,“不是我。”

“你贴上去的。”

“冰箱贴不贴冰箱上贴哪?”

周渡没再问。他看着冰箱门上那张画纸,三道线,蓝的像天空,棕的像土地,红的像——像西红柿。他笑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王姐回来了。她推门进来,换了鞋,第一眼就看到冰箱门上那张画。

“哎,谢先生画画了?”她惊喜地说。

“随便画的。”谢以安坐在沙发上,语气淡淡的。

“好看!”王姐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这蓝色真好看,像天空。”

周渡从厨房探出头来:“我说好看他不信,王姐说好看他可能信。”

“王姐是客气。”谢以安说。

“不是客气,是真好看。”王姐认真地说,“我以前在老家,墙上挂的画都没这个好看。”

谢以安被她逗笑了。

“王姐,你太夸张了。”

“不夸张。”王姐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画,“谢先生,您以后多画点,贴在冰箱上,好看。”

周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姐和谢以安说话。谢以安嘴角弯着,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被王姐逗乐了。

他转身回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开始解冻。

晚上吃排骨。王姐做的。周渡没抢着做,因为他不会做排骨。

饭桌上,三个人坐在一起。王姐平时不跟他们一起吃饭,今天周渡说“一起吃吧”,王姐就坐下了。

“王姐,你做的排骨比饭店好吃。”谢以安说。

“那当然,我做了二十年饭了。”王姐笑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谢以安碗里,“您多吃点,太瘦了。”

周渡在旁边说:“我让他多吃,他不听。”

“你做的没人家的好吃。”谢以安头也没抬。

周渡被噎了一下。王姐在旁边笑出了声。

“周总最近在学做饭呢。”王姐说,“上周还问我排骨怎么做,我说你先把西红柿炒蛋做好再说。”

“然后呢?”谢以安问。

“然后他就天天练西红柿炒蛋。”王姐看了周渡一眼,“有一天做了三顿,都是西红柿炒蛋。中午做了,晚上做了,第二天早上又做。我说周总你别做了,谢先生吃腻了。他说‘他没说腻’。”

谢以安放下筷子,看着周渡。

“你做了三顿?”

“两顿。”周渡说,“中午、晚上,第二天早上不是,第二天早上是粥。”

“王姐说的。”

“王姐记错了。”

王姐在旁边笑得不行:“行行,我记错了。反正您吃了不少。”

谢以安看着周渡。周渡低着头喝汤,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谢以安帮王姐收了碗筷。王姐洗碗的时候,他在旁边擦盘子。

“谢先生。”王姐小声说。

“嗯?”

“今天周总高兴。”

谢以安擦盘子的手没停:“怎么看出来的?”

“他哼歌了。上午在阳台晾床单的时候,哼了一首。虽然跑调了。”

谢以安想起上午在阳台,周渡确实哼了一句什么,跑调了,又停了。

“他以前不哼歌?”他问。

“不哼。三年了,头一回。”

谢以安把擦干净的盘子放进柜子里,没说话。

晚上九点半,他吃了药,上楼洗澡。洗完出来,周渡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本《双相情感障碍诊疗指南》。

“第三章 看完了?”谢以安问。

“看完了。”

“有什么不懂的?”

周渡翻开书,指着一页:“这里,‘混合发作’是什么意思?”

谢以安看了一眼:“就是躁狂和抑郁同时出现。又兴奋又绝望,又精力旺盛又想死。最难受的一种状态。”

周渡的手指在书页上攥紧了。

“你经历过?”他问。

“经历过。”

“什么感觉?”

谢以安想了想。

“就像一个人同时在火上烤和在冰里冻。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同时又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你想做很多事,但一件事都做不了。”

周渡合上书,靠在墙上。

“你以前不跟我说这些。”他说。

“你以前没问。”谢以安说,“而且以前说了你也听不懂。”

“现在听得懂了?”

“现在你至少看了书。”

周渡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谢以安。”他说。

“嗯。”

“谢谢你告诉我。”

谢以安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主卧。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渡。”

“嗯。”

“明天我想去书店看看。”

周渡愣了一下:“书店已经封了。”

“我知道。我就想在外面看看。”

周渡沉默了几秒。

“我陪你去。”他说。

“你不是要上班吗?”

“请半天假。”

“你不用——”

“我陪你去。”

谢以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那明天上午。”

“好。”

谢以安走进主卧,这次他关了门。

不是不想让周渡进来,是今天笑得有点多,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回去,不想让人看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冰箱上贴着那张画,三道线。王姐说好看,周渡说好看。

他自己觉得不好看。但他把那张纸贴在冰箱上了。

因为那是七年来他画的第一张画。不是圆的,不是人的,就是三道线。但它是他画的,手没抖。

谢以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松木味。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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