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间隙

星期一早上,周渡出门了。

不是去周氏——他已经不是周氏的人了。他去的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在江湾CBD边上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林峯帮他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放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从周氏大厦三十六楼的落地窗到这间连窗户都只有半扇的小房间,周渡只用了一个周末。

谢以安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周渡走的时候没跟他告别,只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便利贴:“中午不回来吃。王姐在家。别出门。”

谢以安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手机背面。已经贴了十几张了,厚厚的一沓,像一本越积越厚的日记。他翻到最底下那张,是第一章 那晚之后的第一张便利贴——“吃了。楼下有早餐。别想着跑,你知道我找得到你。”

那时候的语气是命令。现在的语气也是命令,但不一样了。以前是“你跑不掉的”,现在是“别出门”。以前是威胁,现在是——保护?还是控制?谢以安分不清了。

他走进画室,墙上那张白纸上,十一道线还在。蓝、棕、红、黄、绿、橙、紫、靛、黑、白、银灰。他拿起画笔,想画第十二道,但手放在纸上的时候,又放下了。他不想画。不是手抖,是不想。那些颜色太安静了,排着队,整整齐齐的,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等周渡回来?等赵明远消失?等周父不再查他养母?等自己能出门?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在干什么?”

“画室。坐着。”

“画画了吗?”

“没有。不想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渡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低:“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想画。”

“那就不画。中午想吃什么?我让王姐做。”

“随便。”

周渡没再回复。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周渡没有做错什么。周渡为了他跟父亲决裂,把房子过户给他,放弃了一切。他应该感动,应该高兴,应该觉得自己是被爱的。但他只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周渡放弃的那些东西,会变成一根刺。不是扎在周渡心里,是扎在他自己心里。他会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想——“他为了我放弃了家业。他为了我跟父亲断绝关系。他为了我把房子给了我。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会生病的、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只会拖累他的谢以安。”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盏吊灯还是那样,黑色金属线,白色灯罩。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出画室。

王姐在厨房里切菜,看到他下来,笑了:“谢先生,中午吃排骨。周总特意交代的,说您爱吃。”

“王姐。”谢以安站在厨房门口。

“嗯?”

“周渡出门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王姐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让您别出门。还说让您按时吃药。还说——”王姐犹豫了一下,“还说让我看着您,别让您一个人待太久。”

“看着”我。谢以安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

“他还说什么了?”

王姐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谢先生,您是不是跟周总吵架了?”

“没有。”

“那您怎么——”

“没什么。”谢以安转身走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假。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一个台。新闻。新闻里在播什么经济数据,他听不进去。又换了一个台。动物世界。一只狮子在追一只羚羊,羚羊跑得很快,狮子追不上。

“羚羊转弯比狮子快。”周渡以前说过。那是第九章 的事了。才过了几章,但好像过了很久。那时候周渡还会在家陪他看电视,还会在阳台上晾床单,还会哼跑调的歌。现在周渡出门了,连告别都不说,只留一张便利贴。

谢以安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嗡嗡响。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药吃了吗?”

“还没。”

“现在吃。”

“知道了。”

“吃完了告诉我。”

谢以安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把那三粒药吃了。白色、蓝色、白加蓝。他吞了药,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吃了。”

对面秒回:“好。”

只有一个字。以前周渡会问“感觉怎么样”,会问“头晕吗”,会问“中午想吃什么”。现在只有一个字。谢以安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午饭的时候,王姐把排骨端上桌。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闻着很香。谢以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没有周渡。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他吃了大半碗饭,比前两天多。王姐站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王姐,你想说什么就说。”

王姐犹豫了一下。

“谢先生,周总他……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我知道。”

“他那边刚起步,什么事都要自己弄。林峯说他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今天去电脑城买打印机了。”

谢以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周渡去买打印机了。周氏集团的前总裁,自己开车去电脑城买打印机。他想起周渡的办公室——三十六楼,落地窗,江景,实木办公桌。现在那间办公室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中午吃了吗?”谢以安问。

“不知道。我没问。”

谢以安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你吃午饭了吗?”

过了几分钟,周渡回复了:“吃了。盒饭。”

“什么盒饭?”

“青椒肉丝。不好吃。”

谢以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以前周渡做的青椒肉丝也不好吃,青椒总是炒得太软。但他说“好吃”。因为那是周渡做的。现在周渡在外面吃盒饭,说“不好吃”。没有人给他做饭了。没有人站在厨房门口说他“切得不好”了。没有人帮他系围裙蝴蝶结了。

“晚上回来吃。王姐做排骨。”谢以安打字。

“好。”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他吃完了那碗饭,把碗筷收进厨房。王姐要洗碗,他摇了摇头,自己拧开水龙头洗。水流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把碗放进柜子里。

下午三点多,大门响了。

周渡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是打印纸和墨盒。他换了鞋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几根翘着,眼下青黑比早上更重了。

“你买了什么?”谢以安从沙发上站起来。

“打印机的东西。”周渡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靠在靠垫上,闭着眼睛。

“你中午吃的盒饭?”

“嗯。”

“吃饱了吗?”

“还行。”

谢以安看着他。周渡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像是没喝够水。

“你喝水了吗?”谢以安问。

“忘了。”

谢以安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周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拿起水杯喝了。

“王姐说你去电脑城买打印机了。”

“嗯。新办公室什么都没有,都得自己买。”

“你的新办公室在哪儿?”

“江湾CBD边上。一栋旧写字楼,七楼。”

“有窗户吗?”

“有。半扇。”

谢以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半扇窗户。从三十六楼到七楼,从落地窗到半扇窗户。

“周渡。”他说。

“嗯。”

“你后悔吗?”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

“不后悔。”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

“看起来怎么了?”

谢以安想了想。

“看起来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周渡没说话。他看着谢以安,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谢以安拉过来,抱住了他。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很紧的、像是怕他跑掉的抱。谢以安的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闻到那股松木味,还有淡淡的打印纸的味道。

“我是丢了东西。”周渡的声音闷在他头发里,“但我没丢你。”

谢以安没说话。他把手放在周渡的背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抱紧。就那么放着。

“谢以安。”周渡说。

“嗯。”

“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

“你脸上写了。”

谢以安没接话。

周渡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养母那边,我让人去看了。她没事。我爸的人还没动手。”

“如果动手了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周渡沉默了一秒。

“我会拦着。”

谢以安看着他。周渡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烦躁,还有那种“我说了算”的控制。他又看到了。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现在又出来了。

“周渡。”谢以安说。

“嗯。”

“你什么时候去新办公室?”

“明天早上。”

“我跟你去。”

周渡愣了一下。

“你去干什么?”

“看看你的半扇窗户。”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不行。”他说,“你不能出门。”

“为什么?”

“赵明远的人还在。我爸的人也还在。”

“我就坐在你办公室里,不出门。”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再说。”他说。

谢以安知道“再说”的意思是“不行”。他没再问了。

晚上,王姐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周渡吃得比中午多,谢以安吃得比他少。

“你吃得太少了。”周渡说。

“不饿。”

“你中午吃了大半碗饭,现在不饿?”

“中午吃多了。”

周渡看着他,没再劝。但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谢以安碗里。

“吃了。”他说。不是“你吃吧”,是“吃了”。命令的语气。

谢以安看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王姐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怕他们吵起来。但他们没吵。安静地吃完了饭,安静地收了碗筷。谢以安上楼吃药,周渡去了书房。

谢以安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白,眼下青黑还在。他把药吞了,关灯,走出浴室。走廊里很安静,书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周渡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明天上午我去找他……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谢以安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然后走进画室。墙上那张白纸上,十一道线还在。他拿起画笔,蘸了水,点了一下群青,在银灰色旁边画了一道新的线。深蓝色。像夜晚的天空没有月亮的时候那种蓝。

手没抖。

十二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深蓝色。深蓝色的可以是夜空,可以是深海,可以是——他想了想,可以是周渡西装的颜色。但周渡今天没穿西装。他穿着衬衫去电脑城买打印机了。一个穿衬衫的总裁,自己扛着打印纸回来。

谢以安把画笔洗干净,放回画箱,盖上盖子。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江面。今晚有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画室。

走廊里,书房的门还关着。周渡还在打电话。谢以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盯紧赵明远……我爸那边……嗯……”

谢以安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周渡的声音:“进来。”

谢以安推开门。周渡坐在书桌后面,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抬头看着谢以安。

“怎么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晚安。”

周渡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慢慢退了一些。

“晚安。”他说。

谢以安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周渡。”

“嗯。”

“你明天真的不让我去?”

周渡沉默了两秒。

“不让。”

谢以安点了点头,走出书房,关上了门。

他回到主卧,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周渡发了一条消息:“不是不让你去。是不能让你去。”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嗯。”

对面回复了一个字:“好。”

又是“嗯”和“好”。以前他们不是这样说话的。以前周渡会说“你去了我会分心”,会说“等我处理好了一切都好了”。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只说“不让”和“好”。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松木味。他把脸埋进去,闭着眼睛。很久才睡着。

隔壁房间,周渡坐在床上,手机亮着。他在看谢以安发的那个“嗯”。一个字。以前谢以安会说“知道了”,会说“你早点睡”,会说“明天见”。现在他说“嗯”。

周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以安”两个字,贴着皮肤。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车上,林峯问他:“周总,您把房子过户给谢先生了,万一——”

“没有万一。”

“可是——”

“没有万一。”

他当时说得斩钉截铁。但现在躺在床上,他忽然在想那个“万一”。万一谢以安走了呢?万一他觉得拖累,不想拖累他了,又走了呢?万一他像七年前一样,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周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松木味。他一个人躺着,隔壁房间的人也在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和一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低沉悠长。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长。

但没有人陪着,就更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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