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沉没

星期二早上,谢以安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没有便利贴。水和药还在,但那张黄色的便签纸不见了。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水杯,把三粒药吞了。

周渡已经出门了。没有告别,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谢以安洗漱下楼,王姐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下来,笑着说:“谢先生早,周总走的时候说中午不回来吃,让您别等他。”

“他几点走的?”

“七点多。天刚亮就走了。”

七点多。现在才八点半。谢以安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不烫不凉,王姐算好了时间。他吃了半个鸡蛋,喝了半碗粥,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

“谢先生,您今天上午干什么?”王姐问。

“画室。”

他在画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墙上那张白纸上,十二道线还在。蓝、棕、红、黄、绿、橙、紫、靛、黑、白、银灰、深蓝。他拿起画笔,想画第十三道,但手放在纸上的时候,又放下了。不是不想画,是不知道画什么颜色。十二种颜色已经把能想到的都画了,剩下的颜色,他不想画。

他把画笔洗干净,放回画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周渡没有做错什么。周渡每天早出晚归,为了新公司忙得脚不沾地,连午饭都吃盒饭。他应该心疼,应该支持,应该觉得自己是被在乎的。但他只觉得冷。因为他知道,周渡忙的不是“他们”的事,是“他”的事。周渡在忙自己的新公司,自己的事业,自己的重新开始。谢以安只是被留在家里,不能出门,不能画画,什么都不能做。

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药吃了吗?”

“吃了。”

“中午吃什么?”

“王姐做。”

“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以安看着“你太瘦了”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说“你也是”,想说“你中午吃了吗”,想说“你几点回来”。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对面发了一个“:)”。

谢以安盯着那个用标点符号拼出来的笑脸。以前看到这个,他会笑。现在他看着它,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什么都没有。像那杯放凉了的水,不烫不凉,就是温的,但温得没味道。

他放下手机,走出画室。

王姐在厨房里切菜,看到他下来,笑了:“谢先生,中午吃鱼。周总说您爱吃清蒸鲈鱼。”

“王姐。”

“嗯?”

“周渡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王姐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让您别出门。还说让您按时吃药。还说——”她犹豫了一下,“还说让我看着您,别让您一个人待太久。”

“看着”我。又是这两个字。

“他还说什么了?”

王姐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谢先生,您是不是跟周总吵架了?”

“没有。”

“那您怎么——”

“没什么。”谢以安转身走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一个台。新闻。新闻里在播某地洪水,房子被冲垮了,人站在屋顶上等救援。又换了一个台。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假。

他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嗡嗡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渡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的新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半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风景都没有。照片里还有一个纸箱,里面是打印纸和文件。

谢以安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酸。从三十六楼到七楼,从落地窗到半扇窗户。周渡不说苦,不说累,什么都不说。他只是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吃饭的时候话很少,吃完饭就进书房,关上门,打电话。

“怎么样?”周渡发来消息。

谢以安知道他在问办公室。

“还行。”他回复。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谢以安点开,周渡的声音很低:“是不是太小了?”

谢以安听着这句话,鼻子一酸。周渡在问他“是不是太小了”。以前周渡问的是“房子还满意吗”“画室还缺什么”“你想吃什么”。现在他问的是“是不是太小了”。他怕谢以安嫌弃那间只有半扇窗户的办公室。

“不小。”谢以安打字,“够用了。”

对面发了一个“:)”。

午饭的时候,王姐做了清蒸鲈鱼。谢以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没有周渡。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鱼肉很嫩,蒸得刚好。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谢先生,不好吃?”王姐从厨房探出头。

“好吃。不饿。”

“您早上就吃了半碗粥。”

“中午不饿。”

王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鱼端走了。

下午,谢以安在画室里坐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书桌上摊着文件,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表格。他走过去,看到表格的标题——“周渡个人资产清单”。上面列着存款、基金、股票,还有那套房子的备注——房子已过户,不在名下。

他往下翻了一页。支出栏里有一行字:“律师事务所费用(赵明远案)——XX万。”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他看了一眼,心里紧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普通人拿得出来的数字。

他把电脑屏幕关掉,走出书房。王姐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他出来,说:“谢先生,您帮我把那个床单抻一下。”

谢以安走过去,帮王姐抻床单。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阳光透过布料,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上面。他想起第九章 ,他和周渡在阳台上晾床单,两个人谁也不松手,最后床单盖在了周渡头上。他笑出了声,那是七年来第一次大笑。

现在床单还在,晾床单的人也还在,但不一样了。周渡不晾床单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吃完饭就进书房。

“谢先生?”王姐看着他。

“没事。”谢以安松开床单,“我去画室。”

他在画室里坐到天黑。没有画画,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蓝色,最后变成黑色。江面上的灯亮了,游船来来往往,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带。他看着那些光带,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以前在美院的时候,画过夜景吗?”他说“画过”。周渡说“画的是什么”。他说“画的是水里的灯,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星星掉进了江里”。周渡说“以后我陪你去画”。七年过去了,他一次夜景都没画过。不是没时间,是不敢。他怕站在江边,想起周渡说的“以后我陪你去画”,然后发现自己是一个人。

大门响了。周渡回来了。

谢以安走出画室,站在楼梯口。周渡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站在那儿?”

“等你。”

周渡看着他,目光里的疲惫淡了一些。

“吃饭了吗?”他问。

“等你一起吃。”

“不是说了让你别等我吗?”

“不饿。”

周渡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谢以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松木味,是打印纸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又抽烟了。

“你抽烟了。”谢以安说。

“抽了一根。”

“你不是戒了吗?”

“今天破戒了。”

“为什么?”

周渡没回答。他看着谢以安,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手指在离他头发两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吃饭吧。”他说。

王姐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周渡吃得很慢,谢以安吃得更慢。王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表情有点紧张。

“周总。”王姐说。

“嗯。”

“谢先生今天中午就吃了两口鱼。”

周渡放下筷子,看着谢以安。

“不饿。”谢以安说。

“你早上吃了半碗粥,中午两口鱼,现在也不饿?”

“不饿。”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谢以安碗里。

“吃了。”他说。不是“你吃吧”,是“吃了”。命令的语气。

谢以安看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再吃一块。”周渡又夹了一块。

谢以安又吃了。

“再吃一块。”

“够了。”

“不够。”

谢以安看着他。周渡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烦躁,还有那种“我说了算”的控制。他不想吃了,但他知道周渡不会罢休。于是他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吃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

“我吃好了。”他说,然后上楼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他在画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澡。洗完出来,周渡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水。

“药吃了吗?”他问。

“还没。”

“现在吃。”

谢以安接过水杯,走进卧室,把三粒药吞了。走出来的时候,周渡还站在那里。

“晚安。”谢以安说。

“晚安。”

谢以安走进主卧,关了门。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周渡发来的一条消息:“你今天不开心?”

他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个字:“没有。”

“你脸上写了。”

“没写。”

“写了。”

谢以安不想再回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松木味。他把脸埋进去,闭着眼睛。很久才睡着。

隔壁房间,周渡坐在床上,手机亮着。他在看谢以安发的那个“没有”。两个字。以前谢以安会说实话,会说“我不是不开心,就是觉得你太累了”,会说“你早点睡,别太拼了”。现在他说“没有”。不是没有,是不想说了。

周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以安”两个字,贴着皮肤。他想起今天下午林峯说的话:“周总,谢先生的养母那边,老先生的人撤了。但赵明远的人还在查谢先生的病历。”他说“知道了”。林峯说“要不要告诉谢先生?”他说“不用”。林峯说“为什么?”他没回答。

因为他不想让谢以安担心。但谢以安已经在担心了。不是担心赵明远,不是担心养母,是担心他。担心他太累了,担心他后悔了,担心他不要自己了。周渡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不后悔”,是真的不后悔。但他不能说“我不累”,因为那是假的。他累。累到不想说话,累到不想解释,累到只想每天早出晚归,把新公司的事处理完,把赵明远的事处理完,然后回来,看到谢以安还在。但谢以安不笑了。他今天下午站在楼梯口,说“等你”,脸上没有表情。以前他说“等你”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今天没有。

周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松木味。他一个人躺着,隔壁房间的人也在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和一扇关上的门。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低沉悠长。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长。

但没有人陪着,就更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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