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落在半空的那只手

星期三早上,谢以安是被雨声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床头柜上放着水和药,没有便利贴。已经第三天没有便利贴了。

他把药吃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敲。他想起第一章 那个暴雨夜,周渡推门进来,浑身湿透,说“这七年,我找得你好苦”。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才二十多天,但好像过了很久。那时候他恨周渡,恨他把自己关起来,恨他替自己做所有的决定。现在周渡不替他做决定了——不替他决定吃什么、不替他决定几点睡、不替他决定开不开心。周渡什么都不替他决定了,连便利贴都不写了。但他开始怀念那些便利贴。黄色的便签纸,周渡的字,笔画硬朗,棱角分明。写着“吃了”“别想着跑”“等我回来”“今天别出门”。每一张他都留着,贴在手机背面,厚厚的一沓,像一本日记。但这本日记从三天前开始,没有新的一页了。

谢以安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卧室。走廊里很安静,书房的门关着,周渡已经出门了。他下楼,王姐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下来,说:“谢先生早,周总走的时候说中午可能不回来吃,让您别等他。”

“他几点走的?”

“六点多。天还没亮就走了。”

谢以安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烫了一下舌头。他把勺子放下,等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吃了半个鸡蛋,喝了半碗粥,然后就吃不下了。不是不饿,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把碗筷收进厨房,走进画室。墙上那张白纸上,十三道线还在。他拿起画笔,在深蓝色旁边画了一道新的线。灰色。不是银灰,是灰色。像今天天空的颜色,像雨水打在玻璃上的颜色,像什么都看不清的那种灰。手没抖。十四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灰色。灰色的可以是什么?可以是阴天,可以是水泥墙,可以是周渡西装的颜色——但周渡最近不穿西装了。他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着,头发翘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鸟。那幅画——周渡说七年前买走的那幅夜景,挂在新办公室的墙上。他忽然很想去看看。不是想看那幅画,是想看看周渡每天面对着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走出画室,王姐在阳台上收衣服,昨天晾的床单还没干透,被雨打湿了一角。她正踮着脚去够,够不着。

“王姐,我来。”谢以安走过去,帮她把床单取下来。

“谢谢谢先生。”王姐抱着床单,看了他一眼,“您今天脸色不太好。”

“下雨天,闷的。”

“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以安看着窗外的雨,没说话。雨下得很密,江面上雾蒙蒙的,对岸的写字楼像海市蜃楼,看得见但摸不着。

“谢先生,我跟您说句实话。”王姐把床单放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他,“我跟了周总三年,没见过他这样。”

“哪样?”

“他以前不管多晚回来,脸上都是有光的。不是那种高兴的光,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光。现在他回来,脸上什么都没有。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饭就进书房,关着门。我给他倒水,他说‘放那儿’,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谢以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不是针对你。”他说。

“我知道。他是太累了。”王姐看着他,“但您不一样。他跟您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有光的。这两天,那个光也没了。”

谢以安没接话。他知道那个光为什么没了。因为他自己不笑了。他不笑,周渡就不敢笑。他不说话,周渡就不敢说话。他关上门,周渡就不敢推开。两个人像在照镜子,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做什么我也不做什么。

“王姐。”

“嗯。”

“你觉得周渡后悔吗?”

王姐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他爸闹翻,后悔把房子过户给我,后悔放弃周氏。”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谢先生,我跟周总三年,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在旁边看着。他签字的时候手不抖,开会的时候声音不颤,跟人吵架的时候眼睛不眨。但他每次从老宅回来,脸色都是白的。”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不是不后悔,他是不敢后悔。因为他一后悔,您就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

“您别乱想。”王姐说,“周总选的路,他自己走。您别替他背。”

谢以安站在窗前,看着雨,站了很久。王姐说得对。他在替周渡背。背那些周渡根本没让他背的东西——内疚、自责、觉得自己是拖累。那些东西不是周渡给他的,是他自己捡起来的。他捡起来,背在身上,越背越重,重到吃不下饭,重到睡不着觉,重到不想画画。但他不敢放下。因为放下就意味着他不欠周渡了。不欠周渡了,他还能留在周渡身边吗?

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一条消息:“药吃了吗?”

“吃了。”

“中午吃的什么?”

“还没吃。才十点。”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谢以安点开,周渡的声音很低:“你早上吃了多少?”

“半碗粥。”

“太少了。”

“不饿。”

“不饿也要吃。”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想起以前周渡说“不饿也要吃”的时候,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反驳。现在他说“不饿也要吃”,语气变了。不是命令,是——请求。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劝你的人,只能说一句“不饿也要吃”,因为他想不出更好的话了。

“知道了。”谢以安回复。

“别只说知道了。”

“那说什么?”

“说你中午会多吃点。”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会多吃点。”他打字。

“好。”

中午王姐做了面。番茄鸡蛋面,汤底很浓,面条煮得刚好。谢以安吃了一碗,比早上多了不少。王姐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心。

“谢先生,您吃完了。”她说。

“嗯。你跟周渡说,我吃了一碗。”

王姐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会跟他说?”

“你每次都说。”

王姐笑了,没否认。

下午,雨小了一些。谢以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他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幅画。周渡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他七年前画的,江面上的灯,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刚认识周渡不久,画的每一笔都是甜的。现在他画不出来了。不是手抖,是心里没有那种甜了。不是不爱周渡了,是爱得太累了。

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的墙,那幅画挂在电脑屏幕上方,画框是深木色的,玻璃反光,但能看清里面的内容——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星星。画的右下角有他的签名,很小,但能看清:“以安”。

谢以安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是他七年前写的字,笔画圆润,带着一点学生气。现在他写字不一样了,笔画更硬,棱角更分明,像周渡的字。

“还在。”周渡发来消息。

“什么还在?”

“你的签名。我以为时间久了会褪色,但还在。”

谢以安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你每天看着它,会不会觉得我就在你旁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以安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周渡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只有两个字:“会的。”

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但他听着听着,心里没那么冷了。

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浅蓝色的,像被水洗过一样。谢以安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一小块蓝色。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去吃饭。路上买蛋糕。”

谢以安看着“蛋糕”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不要草莓的。”他回复。

“你不是爱吃草莓的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爱了。”

“那买什么的?”

“巧克力的。苦的那种。”

“好。”

大门响的时候,谢以安正在厨房里帮王姐切青椒。他切得很慢,大小不一,跟周渡切得差不多。王姐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周渡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盒。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谢以安系着围裙的背影。

“你切青椒?”他问。

“王姐忙不过来,我帮忙。”

“你切的大小不一。”

“你切的也一样。”

周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拿起另一把刀,帮他把剩下的青椒切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灶台前,油烟机嗡嗡响,窗外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你今天吃了几碗?”周渡问。

“一碗面。一碗。”

“王姐说你吃了一碗。”

“她告诉你了?”

“嗯。”

“你们俩合起伙来监视我。”

周渡看了他一眼。

“不是监视。是担心。”

谢以安没接话。他把切好的青椒放进盘子里,放下刀,把手洗干净。

“你买了什么蛋糕?”他问。

“巧克力的。苦的那种。”

“你吃了吗?”

“没有。等你一起。”

王姐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周渡炒的青椒肉丝。青椒还是有点软,但比之前好多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但今天的安静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冷的,今天的安静是温的。

吃完饭,谢以安把蛋糕盒子打开。巧克力蛋糕,上面撒了一层可可粉,看起来确实很苦。周渡切了两块,一块大的给谢以安,一块小的给自己。

“你吃大的。”周渡说。

“你吃大的。你比我累。”

周渡看了他一眼,把两块换了过来。

“你吃大的。”他又说了一遍。不是命令的语气,是——坚持。

谢以安没再推,拿起叉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巧克力味很浓,有点苦,但后味是甜的。

“好吃吗?”周渡问。

“苦。”

“你不是说要苦的那种吗?”

“嗯。就是要苦的。”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谢以安也弯了一下。两个人对着弯嘴角,像两个傻子。

“你笑什么?”谢以安问。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弯了。”

“那是抽筋。”

“你每次都说抽筋。”

“因为就是抽筋。”

周渡没拆穿他。他把自己的那块蛋糕吃了,然后把谢以安剩下的一半拿过来,也吃了。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谢以安问。

“这是苦的。”

“后味是甜的。”

“那也吃了。”

谢以安看着他吃蛋糕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周渡。”

“嗯。”

“你今天在办公室,看着那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渡放下叉子,想了想。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出门。”

谢以安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赵明远那边——”

“还没解决。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周渡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谢以安看着他。周渡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烦躁,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光。不是王姐说的那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光,是一种更软的、更暖的光。

“周渡。”

“嗯。”

“你以后别给我写便利贴了。”

周渡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当面跟我说就行。不用写纸条。”

周渡看着他,目光很深。

“好。”他说。

“还有,”谢以安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你以后别把手停在半空了。”

周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碰就碰。”谢以安说完,转身走进厨房,没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但他听到周渡在餐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

“谢以安。”周渡叫他。

“嗯。”

“你转过身。”

谢以安转过身。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周渡伸出手,手指落在谢以安的脸上,指腹粗糙,带着薄茧。不是擦眼泪,就是放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

“这样?”周渡问。

“嗯。”

“不躲?”

“不躲。”

周渡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好了。”他说,“去画室吧。你该画画了。”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不命令我了?”

“你说了,想碰就碰。没说想命令就命令。”

谢以安没忍住,笑出了声。很短,但很响。

周渡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谢以安上楼,走进画室。墙上那张白纸上,十四道线还在。他拿起画笔,在灰色旁边画了一道新的线。浅蓝色。像雨停之后天空露出来的那种蓝。手没抖。十五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浅蓝色。浅蓝色的可以是天空,可以是雨后的云层,可以是周渡今天衬衫的颜色——但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浅蓝色是以前的周渡。那个会系错扣子、会把鸡蛋煎糊、会在阳台上哼跑调的歌的周渡。那个周渡没有消失。他只是藏起来了。藏在疲惫的后面,藏在沉默的后面,藏在“不知道”的后面。但今天他冒出来了。在蛋糕店的时候,在说“会的”的时候,在把手放在他脸上的时候。

谢以安把画笔洗干净,放回画箱,走出画室。走廊里,周渡正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药吃了吗?”他问。

“吃了。”

“画了新的?”

“画了一道浅蓝。”

“什么浅蓝?”

“雨停之后的天空那种。”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我早点回来。”他说。

“多早?”

“争取六点。”

“你平时七点才到。”

“今天不是七点到的吗?”

“今天六点四十。”

周渡愣了一下:“你计时了?”

谢以安没回答,转身走进主卧。

“晚安。”他说。

“晚安。”

谢以安躺在床上,没有关门。他拿起手机,看到周渡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刚才说‘想碰就碰’,是真的吗?”

他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真的。”

“那以后每天碰一下。”

“一下够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渡发来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两秒。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说了一句:“不够。”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松木味。他把脸埋进去,嘴角弯着。

隔壁房间,周渡坐在床上,手机亮着。他在看谢以安发的那句“真的”和“一下够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弯弯的,细细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着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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