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暴风雨夜前的寂静

晚上十一点,谢以安还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周渡说六点回来,六点四十到的。说以后每天碰一下,他问“一下够吗”,周渡说“不够”。然后呢?然后周渡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说“公司有事,我出去一趟”,就走了。现在快十一点了,还没回来。

谢以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松木味已经很淡了,周渡好几天没在主卧睡过,枕头上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他拿起手机,想给周渡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周渡在忙,他不想打扰。

楼下传来门响。

谢以安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走廊里很暗,感应夜灯亮了,昏黄的微光把楼梯照出一小片暖色。他走下去,周渡正在玄关换鞋,林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周总,那我先走了。”林峯看到谢以安,点了点头,“谢先生,晚上好。”

“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谢以安说。

“应该的。”林峯走了,门关上。

周渡换了鞋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以安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头发有几根翘着,眼下青黑比早上更重了。他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没有放下,直接走进了书房。

谢以安跟过去,站在书房门口。周渡坐在书桌后面,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怎么了?”谢以安问。

周渡睁开眼,看着他。

“赵明远那边,有新动作了。”

谢以安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动作?”

周渡把文件袋推过来。谢以安走过去,拿起那沓纸。是一份律师函,抬头写着“关于谢以安先生医疗信息泄露事件的律师函”。他往下看,大意是:赵明远掌握了谢以安在滨海市精神科的就诊记录,包括病历、处方、诊断证明,准备向媒体公开。

谢以安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画笔的那种抖,是那种——被人扒光了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抖。他的病、他的药、他的自伤史,全部要被人看到了。

“他敢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敢。”周渡的声音很冷,“他手里还有一份东西——你七年前在美院的退学申请。不是你自己退的,是我爸让人办的。”

谢以安的血一瞬间凉了。

“什么退学申请?”

“你走之后,我爸让人去美院办了退学手续。理由是‘因健康原因无法继续学业’。你的毕业证被扣了,学位证也没有。”周渡的声音很平,但谢以安听得出底下的愤怒,“那幅画——《渡》——是我让人在毕业展上买走的。不是收藏家,是我。因为我怕你的画被人拿走,你就真的从美院消失了。”

谢以安靠在书房的墙上,手里的纸滑到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没有毕业证。七年前他走了,什么都没带,画箱、画笔、颜料、毕业证,全都没带。他以为那些东西还在美院,以为有一天他回去,还能拿到。原来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渡。”他说。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更难受。”

“我现在就不难受了?”

周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谢以安,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赵明远要公开的东西,我已经让林峯去处理了。律师函是吓唬人的,他手里的病历不完整,缺了最关键的部分——你的诊断结论。”

“缺了什么?”

“缺了‘病情已稳定’那页。”周渡看着他,“那页在我手里。他拿不到。”

谢以安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陈医生给我的。第一次来家里之后,他就把完整的病历给我了。他知道赵明远在查,所以提前把最关键的一页抽出来了。”

谢以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陈医生。那个六十多岁的圆脸老头,戴着黑框眼镜,说“家属外面等”。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问诊,原来陈医生从一开始就在帮他。

“周渡。”他睁开眼。

“嗯。”

“你明天带我去见陈医生。”

“为什么?”

“我要谢谢他。”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书房里,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周渡。”谢以安说。

“嗯。”

“你刚才说,毕业证被扣了。那幅画是你买的。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周渡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养母那边的房子,是我出钱翻新的。你说过她住的那条街下水道不好,下雨天会淹。我让人去修了。”

谢以安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走之后的第二年。”

“还有呢?”

“你那个书店隔壁的理发店,老张。他的店租是我帮他谈的,比市场价低三成。因为他女儿想买你的书,你对她好。”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

“还有呢?”

“你书架第三层最右边那排书,是我让人放的。”

谢以安愣住了。

“什么?”

“你书店里那些书,有一部分是我让人送去的。不是你去进货的,是我让人挑的。你喜欢的那些作者,村上春树、卡尔维诺、博尔赫斯——每一本都是我让人放在那里的。”

谢以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七年。他每天在书店里整理书架,把书摆整齐,擦掉灰尘。他不知道那些书是周渡放的。他摸过的每一本书,周渡都可能摸过。他翻过的每一页,周渡都可能翻过。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周渡坐在路边的车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你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发抖了。

“说了你会把书扔了。”

“我不会。”

“你会。”周渡看着他,“你那时候恨我。你恨我把你关起来,恨我替你做所有的决定。你不知道我做的那些决定,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谢以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周渡蹲下来,蹲在他对面,伸出手,手指落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别哭了。”周渡说。不是命令的语气,是——心疼。

“你骗了我七年。”谢以安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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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你会觉得欠我的。”

“我现在不欠吗?”

“不欠。”周渡的手停在他头上,“你什么都不欠我。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谢以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那你为了什么?”

周渡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为了让你活着。”他说,“好好活着。活着就行。”

谢以安哭得更凶了。他伸出手,抓住周渡的衬衫领口,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松木味,很淡,但还在。周渡抱住他,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另一只手还放在他头上。

两个人蹲在书房的地上,抱在一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过了很久,谢以安的哭声停了。他松开周渡的领口,退后一点,看着周渡的衬衫。领口被他抓皱了,湿了一片。

“你衬衫皱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明天换一件。”

“你眼睛红了。”

“没红。”

“红了。”

“那是进沙子了。”

“家里没沙子。”

“那就是你眼睛有问题。”

谢以安没忍住,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是弯的。

“你学我说话。”他说。

“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起来。谢以安的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周渡扶住他的胳膊。

“去睡觉。”周渡说。

“你呢?”

“我再看一会儿文件。”

“几点?”

“很快。”

“你每次都说很快。”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真的很快。”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谢以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周渡。”

“嗯。”

“你那个新办公室,明天带我去看看。”

周渡愣了一下。

“不行。你不能出门。”

“赵明远的人还在?”

“在。”

“那你什么时候能解决?”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

谢以安走回书房,站在他面前。

“周渡,我不怕赵明远。”他说,“我怕你一个人扛。”

周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一个人扛。”

“你有。你什么都不跟我说。赵明远的事不跟我说,病历的事不跟我说,书的事不跟我说,画的事不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说。”

周渡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你会担心。”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

两个人对视着。书房里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谢以安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周渡,你听我说。”谢以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是七年前的谢以安了。你替我做的那些决定,我虽然难过,但我不会走了。你告诉我实话,我不会跑。”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红血丝,但很亮。像画里那些碎在江面上的灯,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好。”周渡说,“以后不瞒你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拉钩。”

周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小指,勾住了谢以安的小指。两只手勾在一起,晃了两下。

“拉钩。”周渡说。

谢以安松开手,转身走出书房。这次他没有回头。他走进主卧,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周渡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带你去见陈医生。然后去新办公室。”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不是不能出门吗?”

“改主意了。你说你不怕。”

“我不怕。”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渡发来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两秒。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说了一句:“怕你哭。”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隔壁房间,周渡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份律师函。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已处理。勿念。”然后把文件袋封好,放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走出书房。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开着。谢以安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头发翘了几根,在月光下毛茸茸的。

周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走进客房,躺在床上。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用拇指转了转戒指,然后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早。因为他知道,明天谢以安会跟他一起出门。不用再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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