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两个人的家

星期五早上,谢以安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八点十分。水和药已经摆好了,旁边没有便利贴——周渡说过不再写了,当面说。但他不在。谢以安坐起来,看了一眼隔壁的枕头。枕头平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周渡昨晚又在客房睡的。

他把药吃了,洗漱下楼。王姐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笑着说:“谢先生早,周总出门了,说中午回来吃饭。”

“他几点走的?”

“七点多。走的时候在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谢以安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吃了半个鸡蛋,喝了大半碗粥。王姐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王姐,你笑什么?”

“您今天又多吃了一点。”

谢以安低头看了看碗,确实比昨天多了两口。他放下勺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王姐。”

“嗯?”

“周渡这几天晚上几点睡的?”

王姐犹豫了一下。

“昨天早一点。十一点多就关了灯。前几晚都是一两点。”

“他在书房干什么?”

“打电话。跟林峯打,跟律师打,跟那个什么赵什么远的打。”

谢以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走进画室。墙上那张白纸上,十七道线还在。蓝、棕、红、黄、绿、橙、紫、靛、黑、白、银灰、深蓝、灰、浅蓝、金、深金。他拿起画笔,在深金色旁边画了一道新的线。橘红色。像日出时天边那种颜色,不是太阳,是太阳出来之前的那一抹光。手没抖。十八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橘红色。橘红色的可以是日出,可以是黎明,可以是——他想了想,可以是周渡今天穿的衬衫的颜色。但他不知道周渡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因为他出门的时候自己还没醒。

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衬衫?”

过了几分钟,周渡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站在那间小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拍的。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着。头发没打发胶,刘海垂在额前。眼下青黑淡了一些,眼睛里有光。

“深灰。”周渡说。

谢以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周渡身后的墙。那幅画还挂在那里,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画框擦得很干净,玻璃反光,但能看清里面的内容。

“你擦画框了?”他打字。

“嗯。昨天你走了之后擦的。”

“为什么?”

“怕有灰。”

谢以安盯着“怕有灰”三个字,笑了一下。以前周渡不会擦画框,以前他有保洁、有助理、有王姐。现在他自己擦。自己擦画框,自己买打印机,自己扛打印纸回来。从三十六楼到七楼,从落地窗到半扇窗户。但他把画擦得很干净。

“中午想吃什么?”周渡发来消息。

“你做主。”

“别说随便。”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外面的阳光很好,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画室。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不是周渡,是快递。王姐签收了一个大箱子,搬进来放在客厅地上。

“谢先生,您的快递?”

“我没买东西。”

谢以安走过去,看了一眼箱子上的寄件人——“屿川文化”。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沈屿。那个自称美院学弟、带着满天星上门、实则是赵明远派来的人。他已经把沈屿拉黑了,但沈屿换了地址寄东西过来。

“王姐,拿把剪刀。”

王姐拿来剪刀,谢以安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幅画,装裱好的,画框是白色的,很大,占了半个箱子。画的内容是一艘船,船在海面上,雾很大,看不清对岸。右下角有一个签名——“沈屿”。

谢以安看着那幅画,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是画得不好,是画得太像了。太像他的那幅《渡》了。同样的船,同样的海面,同样的雾。但沈屿的画里没有光。他的《渡》里,雾的后面有一点点光,很淡,但看得到。沈屿的画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只有船,只有一个人站在船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他从拉黑列表里把人放出来,打了一行字:“画收到了。退回去。别再来。”

对面秒回:“学长,我只是想跟你交流画画。没有别的意思。”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你是赵明远的人。我知道。”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沈屿发来一条语音,谢以安点开,里面是沈屿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带着一丝冷意:“学长,赵总让我告诉你,病历的事还没完。你考虑清楚。”

谢以安把这条语音转发给周渡,然后把沈屿的号码重新拉黑。

过了不到一分钟,周渡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给你寄东西了?”

“一幅画。模仿我的《渡》。”

“你把它扔了。”

“还没扔。等你回来看。”

“我现在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等你中午回来。”

对面沉默了两秒。

“谢以安。”

“嗯。”

“你没事吧?”

“没事。一幅画而已。”

“我不是说画。我是说他说的那些话。”

谢以安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没事。他说他的,我不怕。”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中午早点回来。”

“好。”

电话挂了。谢以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地上那幅画。船,海面,雾。没有光。沈屿画得很好,但缺了一样东西——希望。他的《渡》里有希望,沈屿的没有。因为沈屿不相信雾会散,但他相信。不是因为他乐观,是因为周渡让他相信。周渡找了七年,等了七年,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在他的书架上,把他的画挂在办公室的墙上。那些都是光。雾后面的光。

“王姐。”谢以安说。

“嗯。”

“帮我把这幅画搬到阳台上。”

“扔了?”

“放着。等他回来看。”

王姐帮他把画搬到阳台,靠在栏杆旁边。谢以安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幅画。船,海面,雾。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画室。

中午十一点半,大门响了。周渡提前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菜,一个是药店的袋子。

“你买了什么?”谢以安从画室出来。

“菜。还有维生素。”周渡换了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看了谢以安一眼,“那幅画呢?”

“阳台上。”

周渡走到阳台,看了那幅画几秒,然后把它搬起来,靠在垃圾桶旁边。

“扔了?”谢以安问。

“不扔。留着有用。”

“什么用?”

“证据。他寄东西威胁你,留着你以后告他。”

谢以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成律师了?”

“被逼的。”

周渡走进厨房,围上围裙。蝴蝶结还是系得歪歪扭扭的,谢以安走过去,帮他重新系了一下。

“好了。”谢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帮我系围裙。”

“怎么了?不能系?”

“能。”周渡嘴角弯了一下,“以后都你帮我系。”

“你想得美。”

谢以安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周渡今天切得比之前快,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他听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切菜的声音不一样。”

厨房里传来手机响的声音,然后周渡的声音:“哪里不一样?”

“比以前快。”

“练了。”

“什么时候练的?”

“晚上。你睡着之后。”

谢以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周渡晚上睡不着,在厨房里练切菜。他想起王姐说的——周总一两点才睡。不是在书房打电话,是在厨房里切菜。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周渡背对着他,正在切青椒,刀落得很快,大小均匀。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肉丝,用淀粉抓过,旁边是打好的鸡蛋,蛋液金黄。

“周渡。”谢以安说。

“嗯。”

“你晚上不睡觉,在厨房切菜?”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

“王姐说的?”

“不是。我猜的。”

周渡没说话,把切好的青椒放进盘子里,打开火,倒油。

“你不用管我。”他说,“我睡不着,找点事做。”

“你为什么睡不着?”

周渡把肉丝倒进锅里,刺啦一声。

“想事情。”

“想什么?”

周渡翻炒了几下,把肉丝盛出来,又倒青椒。

“想你的事。公司的事。赵明远的事。”

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周渡。”

“嗯。”

“你以后睡不着,来找我。”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

“找你干什么?”

“聊天。或者吵架。随便。”

周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说过。”

“说过了再说一遍。”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炒菜。青椒肉丝出锅,青椒脆生生的,肉丝很嫩。他又炒了一个西红柿炒蛋,做了个紫菜蛋花汤。三个菜,一碗汤,两碗米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周渡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谢以安碗里——王姐早上炖的,一直温着。谢以安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到周渡碗里。

“你吃你的。”周渡说。

“你也是。”

两个人低着头吃饭。谁都没说话,但安静里有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的风声。这些声音以前听不到,因为以前太安静了。安静到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现在有了别的声音,像这间屋子终于活了。

吃完饭,谢以安帮王姐收了碗筷。王姐要洗碗,他摇了摇头,自己拧开水龙头洗。周渡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放进柜子里。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水池前,水流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周渡。”谢以安说。

“嗯。”

“你下午还去公司吗?”

“去。有个电话会议。”

“几点?”

“三点。”

“那你两点半出门。”

“嗯。”

谢以安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周渡,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

“周渡。”

“嗯。”

“你那个办公室,半扇窗户,能看到什么?”

周渡把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着他。

“能看到对面的墙。”

“就墙?”

“还有一盆花。对面七楼的窗台上有一盆花,红色的,不知道什么品种。”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每天看那盆花?”

“有时候看。”

“好看吗?”

“还行。”

“比我画的好看?”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画的好看。”

谢以安没接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下午两点半,周渡换了鞋,准备出门。谢以安站在玄关,看着他系鞋带。

“周渡。”

“嗯。”

“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周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六点。”

“准时?”

“准时。”

“别又说快了。”

周渡站起来,看着他。

“六点。准时。”

“好。”

周渡伸手,手指落在谢以安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走了。”他说。

“嗯。”

门关上了。谢以安站在玄关,摸了摸自己的脸。周渡手指碰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他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周渡发来一条消息:“那盆花是红色的。你画过红色。”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他画过红色。第三道线就是红色。那时候他画的是西红柿的颜色,现在他知道了,红色也可以是花的颜色。他走进画室,拿起画笔,在橘红色旁边画了一道新的线。正红色。像对面七楼窗台上那盆花的颜色。手没抖。十九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正红色。红色的可以是西红柿,可以是花,可以是——他想了想,可以是周渡今天衬衫的颜色。但他今天穿的是深灰。正红色是以前的周渡。那个会脸红、会紧张、会把鸡蛋煎糊的周渡。那个周渡没有消失,他只是藏起来了。藏在疲惫的后面,藏在沉默的后面,藏在“不知道”的后面。但今天他冒出来了。在说“你画的好看”的时候,在说“那盆花是红色的”的时候,在手指落在他脸上的时候。

谢以安把画笔洗干净,放回画箱,走出画室。王姐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他,说:“谢先生,周总说晚上回来吃饭,让我多做几个菜。”

“做什么?”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冬瓜汤。他说您爱吃排骨。”

“他呢?”

“他爱吃青椒肉丝。”

谢以安笑了一下。

“王姐,你记得真清楚。”

“干了这么多年,记不住可不行。”王姐把床单叠好,抱在怀里,“谢先生。”

“嗯。”

“周总今天出门的时候,笑了。”

谢以安愣了一下。

“笑了?”

“嗯。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是那种——咧开嘴的。我跟了他三年,头一回见他那样笑。”

谢以安站在阳台上,看着江面。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想起周渡早上发的那张照片——深灰色衬衫,头发垂在额前,眼睛里有光。他当时没注意周渡的嘴,现在想想,好像是弯着的。

“谢先生。”王姐又说。

“嗯。”

“您来了之后,周总变了一个人。”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活了。”王姐说完,抱着床单走进屋里。

谢以安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画室,把那道正红色的线条拍了照,发给周渡。

“红色。像你说的那盆花。”

过了几分钟,周渡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对面七楼的窗台,一盆红色的花,在阳光下开得很艳。

谢以安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你拍的?”

“嗯。刚拍的。”

“你不是在开电话会议吗?”

“开了。边开边拍的。”

“你不怕被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

谢以安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红色的花,绿色的叶子,灰色的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外面的阳光很好,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画室。

下午五点半,大门响了。比说的六点早了半个小时。

谢以安从沙发上站起来,周渡正在玄关换鞋。他手里拎着一个纸盒,白色的,上面系着红色的丝带。

“你买了什么?”谢以安问。

“蛋糕。”周渡换了鞋走进来,把纸盒放在餐桌上,“巧克力的。苦的那种。”

“不是说六点回来吗?”

“开完会了,提前走了。”

“你不是说要准时吗?”

“早到不行吗?”

谢以安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行。”

王姐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冬瓜汤,还有周渡爱吃的青椒肉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谢以安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周渡碗里,周渡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到谢以安碗里。两个人的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

“你吃你的。”周渡说。

“你也是。”

吃完饭,谢以安把蛋糕盒子打开。巧克力蛋糕,上面撒了一层可可粉,看起来还是很苦。周渡切了两块,一块大的给谢以安,一块小的给自己。

“你吃大的。”周渡说。

“你吃大的。”

“你昨天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

周渡看着他,把两块换了过来。

“你吃大的。”他说。

谢以安没再推,拿起叉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巧克力味很浓,有点苦,但后味是甜的。

“好吃吗?”周渡问。

“苦。”

“你昨天也说苦。”

“因为就是苦的。”

“那你还吃?”

“因为后味是甜的。”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把蛋糕吃完了。谢以安吃了大的那块,周渡吃了小的那块。吃完之后,谢以安站起来,把盘子收进厨房。

“周渡。”他说。

“嗯。”

“你以后别买蛋糕了。”

“为什么?”

“贵。”

“不贵。”

“你新办公室租金多少?”

周渡没说话。

“你每天吃盒饭,还给我买蛋糕。”谢以安转过身看着他,“你省着点花。”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别说好。要做到。”

“做到。”

谢以安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晚上,谢以安上楼吃药。三粒药,白色、蓝色、白加蓝。他吞了药,走进画室。墙上那张白纸上,十九道线还在。他拿起画笔,在正红色旁边画了一道新的线。粉色。像那盆花的花瓣边缘那种粉,淡淡的,快要褪色但还没褪的那种。手没抖。二十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粉色。粉色的可以是花瓣,可以是云彩,可以是——他想了想,可以是周渡耳朵尖的颜色。他每次脸红的时候,耳朵尖先红。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走出画室,走廊里,周渡正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药吃了吗?”他问。

“吃了。”

“画了新的?”

“画了一道粉。”

“什么粉?”

“花瓣的颜色。”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盆花?”

“嗯。”

“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你拍的都好看。”

周渡笑了一下,把水杯递给他。

“喝点水。”

谢以安接过水杯,喝了两口,还给他。

“晚安。”谢以安说。

“晚安。”

谢以安走进主卧,没有关门。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周渡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画的那道粉,像我耳朵的颜色。”

谢以安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

“你看到了?”他打字。

“你画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你没发现。”

谢以安愣了一下。周渡站在画室门口,看他画那道粉色。他画的是周渡耳朵的颜色,周渡站在他身后,耳朵是红的。

“你为什么不进来?”他打字。

“怕打扰你。”

“不会打扰。”

“下次进来。”

“好。”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松木味,比昨天又浓了一点。他把脸埋进去,嘴角弯着。

隔壁房间,周渡坐在床上,手机亮着。他在看谢以安发的那道粉色的线。粉色的,淡淡的,像花瓣,像云彩,像他耳朵的颜色。他画的是他耳朵的颜色。他知道了。

周渡把手机放在胸口,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他想起那幅画。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他画的。他画的灯,他画的星星。今天他画了一道粉色,像他耳朵的颜色。

周渡把手放在胸口,戒指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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