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正面交锋

赵明远的电话是在下午两点打来的。

谢以安正在画室里调颜料,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谢以安?”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笑声让人起鸡皮疙瘩,“我是赵明远。你应该知道我。”

谢以安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知道。”

“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的号码吗?”

“不好奇。”

“周渡把你保护得挺好。但你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家里不出门。”

“我没躲。”

“那你怎么不出来?出来见见我。我们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赵明远的语气变了,笑意没了,声音沉下来:“你以为周渡护得住你?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了。周氏不要他了,他爸不管他了,他现在就是个开小公司的。你跟着他,图什么?”

谢以安深吸了一口气。

“图他给我买蛋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

“图他给我买蛋糕。”谢以安重复了一遍,“图他半夜不睡觉在厨房练切菜。图他把我七年前画的画挂在办公室墙上。你听不懂就算了。”

赵明远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冷。

“行。你们感情好。那你知不知道,周渡为了保住你,要把滨海新城项目让给我?”

谢以安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出去。

“你说什么?”

“他没告诉你吧?”赵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他答应把项目的优先认购权给我,换你手里的病历。你们俩的感情,值一个项目。”

谢以安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周渡说过“不答应”,说过“他手里的东西不值钱”,说过“法庭见”。那些话还在耳边,但赵明远说的如果是真的——周渡又一个人扛了。

“谢以安,你考虑考虑。”赵明远说,“离开周渡,我放过他。不然,病历的事没完,项目的事也没完。”

“你做梦。”

谢以安挂了电话,把赵明远的号码拉黑。他站在画室里,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气赵明远,更气周渡。说好了不瞒,说好了两个人一起扛。转头又一个人去做交易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画室。

王姐在厨房里切水果,看到他脸色发白,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谢先生?怎么了?”

“没事。我出去一趟。”

“周总说您不能出门——”

“我知道。但我现在要去找他。”

谢以安换了鞋,拿了门禁卡,打开大门。走廊里站着两个平头男人,看到他出来,同时愣了一下。

“谢先生,周总说了——”

“带我去找他。现在。”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一个拿起手机打电话,另一个拦在他面前:“谢先生,您别为难我们——”

“我没为难你们。你们不带我去,我自己打车去。”

电话通了,那个男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周总要跟您说话。”

谢以安接过手机。

“谢以安?”周渡的声音很急,带着喘,像是在快步走,“怎么了?”

“赵明远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要把项目让给他。”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在家等着,我现在回去。”

“你不用回来。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周渡没说话。

“周渡,你答应过我不瞒我的。”

“我没有瞒你。我是还在谈,没有答应。”

“他说你答应了。”

“他骗你的。”

“那你告诉我,你在谈什么?”

周渡又沉默了几秒。谢以安能听到他那边有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像是在会议室里。

“我在谈一个条件。他用病历换项目,我用项目换时间。”

“什么时间?”

“让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新公司的业务、你的养母、陈医生的证词。给我一个月。”

谢以安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一个月。赵明远那种人会给他一个月?用膝盖想都知道,赵明远拿了项目之后,病历照样会公开。这种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他的病历就过期了。”

“什么意思?”

“陈医生说了,病历上的诊断是一年前的。只要你在陈医生那里连续复诊半年,拿到新的诊断证明,证明你病情稳定,他手里的旧病历就没用了。半年,还差五个月。”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五个月。周渡用一个项目换五个月。滨海新城项目值多少钱?他不懂房地产,但他知道那是以亿为单位的数字。周渡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让出去。

“周渡,你疯了。滨海新城项目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要让给他?”

“项目可以再拿。你只有一个。”

谢以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不想让走廊里的两个男人看到。

“你在办公室?”他问。

“嗯。”

“等着。我现在过去。”

“谢以安——”

“你说过不瞒我。你瞒了。现在我去找你,你别拦我。”

谢以安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那个男人。

“带我去。”

两个男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没拦。

车开了十五分钟,到了那栋旧写字楼。谢以安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电梯还是老式的,开门的时候“哐当”一声。他走出电梯,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的灭火器还在。他走到最里面,门开着。

周渡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看到谢以安,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先这样”,挂了。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谢以安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房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墙上挂着那幅画,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窗户只有半扇,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周渡的肩膀上。

“赵明远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周渡问。

“说你要把项目让给他。”

“我没答应。”

“你在谈。”

“谈不等于答应。”

谢以安看着他。周渡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青黑比昨天重了。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抓过。头发有几根翘着,他又抓头发了。

“周渡,你听我说。”谢以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赵明远那种人,你跟他做交易,他会得寸进尺。你今天让一个项目,他明天就要你手里的股份。你给了股份,他就要你这个人。你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渡没说话。

“你答应过我不瞒我。你瞒了。你说过两个人一起扛。你又一个人扛了。”谢以安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半张桌子的距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我不是你的累赘?”

周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是累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

两个人对视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那幅画的玻璃在阳光里微微膨胀的声音。

“周渡,我告诉你一件事。”谢以安说,“赵明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跟着你图什么。我说,图你给我买蛋糕。图你半夜不睡觉在厨房练切菜。图你把我七年前画的画挂在办公室墙上。”

周渡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最软的地方的表情。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

“我说这些的时候,手在抖。”谢以安伸出自己的手,五指张开,“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生气。气他,更气你。气你什么都自己扛。”

周渡伸出手,握住了谢以安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以后不了。”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谢以安想了想。

“赵明远那边,你别跟他谈了。项目不给,病历不怕。他要公开就公开,我不怕被人知道我有病。”

“我怕。”

“你不用怕。我不是七年前的谢以安了。那时候我扛不住,跑了。现在我扛得住。”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别说好。要做到。”

“做到。”

谢以安松开他的手,走到窗前。半扇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对面七楼的窗台上有一盆红色的花,在阳光下开得很艳。

“那就是你说的那盆花?”他问。

“嗯。”

“挺好看的。”

“你画的更好看。”

谢以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次说‘你画的都好看’的时候。”

谢以安没忍住,笑了。周渡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那间只有半扇窗户的办公室里,对着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吧,回家。”周渡说。

“你不上班了?”

“不上了。”

“你不是说有个电话会议吗?”

“推了。”

“你推了?”

“嗯。陪你。”

谢以安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周渡。”

“嗯。”

“你以后别什么都推了。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我不用你二十四小时陪着。”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推?”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想陪你。”

谢以安没接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周渡锁了门,谢以安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来了,“哐当”一声,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谢以安看着里面的倒影,周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周渡。”

“嗯。”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主。”

“别说随便。”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谢以安笑了一下。

“我不会做饭。”

“我教你。”

“你教我?你连西红柿炒蛋都炒不好。”

“那是以前。现在进步了。”

“哪里进步了?”

“青椒不软了。”

谢以安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那你教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大堂,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谢以安眯了一下眼睛,周渡站在他旁边,伸手替他挡了一下太阳。

“走吧。”周渡说。

“嗯。”

两个人上了车。谢以安坐在后座,周渡坐在他旁边。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行人、自行车、公交车,一个一个地闪过。

“周渡。”

“嗯。”

“你今天跟赵明远谈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周渡沉默了一下。

“他拍桌子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拍桌子也没用。项目是周氏的,不是我的。我答应没用。’”

“他怎么说?”

“他说,‘周氏不是你家的?你爸不管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爸跟我没关系了。’”

谢以安看着他。周渡的表情很平静,但谢以安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不难过,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周渡。”

“嗯。”

“你爸那边,你真的不打算再联系了?”

周渡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不联系了。”

“你不后悔?”

“不后悔。”

“那你为什么每次从老宅回来,脸色都是白的?”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

“王姐说的?”

“嗯。”

周渡没说话。

“周渡,你不用什么都扛着。你难过就说难过,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别骗自己。”谢以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爸的事,你不后悔,但你难过。这没什么丢人的。”

周渡的手指在谢以安的手心里攥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

车开回了江湾壹号。两个人上楼,王姐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周总,您不是说下午有会吗?”

“推了。”

王姐看了谢以安一眼,又看了看周渡,嘴角弯了。

“行,那我多做两个菜。”

“王姐,今天我来做。”周渡说。

王姐愣了一下:“您做?”

“嗯。我答应教他。”

王姐看了看谢以安,又看了看周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行。那我给您打下手。”

周渡换了家居服,围上围裙。蝴蝶结还是系得歪歪扭扭的,谢以安走过去,帮他重新系了一下。

“好了。”谢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站旁边看。”周渡说,“我教你。”

“好。”

王姐把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排骨、青椒、西红柿、鸡蛋。周渡把排骨焯了水,放在锅里炖。然后开始切青椒,刀落得很快,大小均匀。

“你看,刀要这样拿。”周渡示范了一下,“手指蜷起来,指节顶着刀面。”

谢以安接过刀,试了一下。切得慢,大小不一,但没切到手。

“还行。”周渡说。

“比你第一次强。”

“你见过我第一次切菜?”

“王姐说的。她说你第一次切青椒,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

周渡看了王姐一眼。王姐赶紧转过头假装切葱。

“王姐,你出卖我。”周渡说。

“我说的是实话。”王姐笑着,端着葱跑出了厨房。

谢以安笑出了声。周渡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递调料。排骨炖了四十分钟,青椒肉丝炒了两盘——一盘周渡炒的,一盘谢以安炒的。谢以安那盘青椒切得大小不一,肉丝有粗有细,但味道还行。

“你尝尝。”谢以安夹了一筷子,递到周渡嘴边。

周渡张嘴吃了,嚼了嚼。

“怎么样?”谢以安问。

“咸了。”

“不可能。我按你说的放的盐。”

“你放了两遍。”

谢以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确实放了两次。第一次放了半勺,后来又觉得不够,又放了半勺。

“那你还吃?”

“吃。”

周渡把那盘咸了的青椒肉丝端到桌上,放在自己面前。谢以安伸手去端,被他拦住了。

“你吃我炒的那盘。”周渡说。

“不行。咸的那盘我吃。”

“你胃不好,不能吃太咸的。”

“那你胃就好了?”

“我胃比你好。”

“你哪里比我好?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胃能好?”

王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人争一盘咸了的青椒肉丝,笑得不行。

“你们俩别争了。”她走过去,把那盘咸的端起来,“我吃。我口味重。”

“王姐——”两个人同时开口。

“行了行了,你们吃好的。”王姐端着那盘咸的青椒肉丝,坐到厨房的小板凳上,夹了一口,嚼了嚼,“是有点咸。但能吃。”

谢以安看着王姐,又看了看周渡,没忍住笑了。

“王姐,你真好。”他说。

“那当然。”王姐笑着,“我跟你俩说,你们别吵架。有话好好说。周总您别什么都憋着,谢先生您别什么都忍着。两个人过日子,吵吵闹闹正常,但别不说话。”

周渡看了谢以安一眼。谢以安也看着他。

“没吵架。”两个人同时说。

王姐笑得更厉害了。

“行,没吵架。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谢以安吃了大半碗饭,周渡吃了一碗半。王姐把那盘咸了的青椒肉丝吃了一大半,说“剩下的明天早上拌面”。

吃完饭,谢以安上楼吃药。三粒药,白色、蓝色、白加蓝。他吞了药,走进画室。墙上那张白纸上,二十道线还在。他拿起画笔,在粉色旁边画了一道新的线。深红色。不是正红,是那种像血一样的深红。手没抖。二十一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深红色。深红色的可以是血,可以是——他想了想,可以是今天下午接到赵明远电话时,心里那种又气又疼的感觉。气的是赵明远,疼的是周渡。

他走出画室,走廊里,周渡正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药吃了吗?”他问。

“吃了。”

“画了新的?”

“画了一道深红。”

“什么深红?”

“像血一样的颜色。”

周渡的表情变了一下。

“为什么画那个?”

谢以安看着他。

“因为今天下午接到赵明远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是这个颜色。”

周渡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不会让你一个人接那种电话。”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也不能保证。”

“我能。”

“你怎么能?”

“我把你号码换了。”

谢以安愣了一下。

“什么?”

“林峯去办了。明天新卡送过来。旧的不用了。”

“你什么时候让他办的?”

“你从家出发来找我的时候。”

谢以安看着他,心里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暖了一下。

“周渡。”

“嗯。”

“你这个人——”

“有病。我知道。”

谢以安没忍住笑了。周渡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笑。感应夜灯亮了,昏黄的微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暖。

“晚安。”谢以安说。

“晚安。”

谢以安走进主卧,没有关门。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周渡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那道深红,以后别画了。”

他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为什么?”

“看着心疼。”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胸口,嘴角弯了很久。

隔壁房间,周渡坐在床上,手机亮着。他在看谢以安发的那道深红色的线。深红色,像血。他想起今天下午谢以安站在他面前,伸出那只手,说“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生气”。那只手不抖了。从第一次画圆的时候抖得握不住笔,到现在画了二十一道线,一笔都没抖。陈医生说得对,情绪稳了,手就不抖了。

周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用拇指转了转戒指,然后把手放在胸口。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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