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阳光落在肩膀上

星期六早上,谢以安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一条消息。林峯发的。

“谢先生,赵明远那边出事了。您方便接电话吗?”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回了一个字:“打。”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林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赵明远昨晚被经侦带走了。有人举报他挪用公款,证据确凿。今天早上鼎辉的董事会紧急开会,要撤他的职。”

谢以安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谁举报的?”

林峯沉默了一秒。

“周总。”

谢以安没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周渡说“项目不给,病历不怕”,说“法庭见”。原来他说的“法庭见”不是等赵明远来告,是他已经准备好了证据,等一个时机。那个时机就是今天。

“林峯。”

“在。”

“周渡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谢以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在哪儿?”

“在办公室。昨晚一夜没睡,盯着经侦那边的情况。”

“他吃饭了吗?”

林峯又沉默了一秒。

“没有。”

“知道了。”

谢以安挂了电话,下床,洗漱,换衣服。王姐刚来,正在厨房里烧水,看到他下来,愣了一下:“谢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

“王姐,帮我装两份早饭。粥、鸡蛋、什么都行。我带出去。”

“您要出门?周总说了——”

“周总说了什么我知道。但他现在在办公室,一夜没睡,没吃早饭。我去送饭。”

王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手脚麻利地装了两个保温盒,一份粥,一份小菜,两个水煮蛋,还塞了两个包子。

“您自己也得吃。”王姐说。

“知道了。”

谢以安换了鞋,拿了门禁卡,打开大门。走廊里两个平头男人还在,看到他,又愣了一下。

“谢先生,周总说了——”

“我知道。你们要么带我去,要么我自己去。选一个。”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一个拿起手机要打电话,谢以安伸手按住了。

“别打了。他昨晚一夜没睡,让他歇一会儿。你们带我去,我自己上去,不让他知道。到了我给他打电话。”

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车开了十五分钟。谢以安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两个保温盒。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行人、自行车、公交车,一个一个地闪过。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周渡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举报材料的?是赵明远第一次威胁的时候?还是更早?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赵明远挪用公款,我手里有证据。”那时候他以为周渡是在吓唬赵明远,原来不是。他真的准备了。准备了很久,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车到了那栋旧写字楼。谢以安下车,抱着保温盒走进大堂。电梯还是老式的,“哐当”一声,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七楼。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他看了一眼里面的倒影,头发有点翘,用手里压了压。

七楼到了。他走出电梯,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的灭火器还在。他走到最里面,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谁?”

“我。”

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脚步声。门开了,周渡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翘着,眼下青黑很重。他看到谢以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饭。”

谢以安走进办公室,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办公室还是那间小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那幅画。窗外的阳光从半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但周渡的脸是暗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有点干。

“你昨晚没睡?”谢以安问。

“睡了。”

“林峯说你一夜没睡。”

周渡看了他一眼。

“林峯嘴真快。”

“他是担心你。我也是。”谢以安打开保温盒,把粥、小菜、鸡蛋、包子一样一样拿出来,“吃了。吃完再说。”

周渡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没动。

“你先吃。”他说。

“我在家吃了。”

“真的?”

“真的。王姐可以作证。”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喝了大半碗,吃了一个鸡蛋,一个包子。谢以安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东西吃完,心里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暖了一下。

“赵明远的事,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谢以安问。

周渡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他第一次找林总谈合作的时候。”

“那么早?”

“嗯。那种人,手里不可能干净。我让林峯查了他的账,发现他挪用了鼎辉的钱去做个人投资。证据收了大半年,一直没用。因为用早了,他可能只是罚款、撤职,伤不到筋骨。我要等一个时机——他把所有筹码都押在跟我斗上,以为自己稳赢的时候,一击致命。”

谢以安看着他。周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温柔的、暖暖的光,是那种——锋利的、像刀一样的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周渡在公司之外露出这种眼神。不是偏执,不是控制,是——猎人。

“所以你之前跟他说‘法庭见’,不是吓唬他?”

“不是。我是在等他出手。他不出手,我的证据不够狠。他出手了,威胁、诽谤、敲诈勒索,加上挪用公款,数罪并罚。”

“你今天早上让人举报的?”

“林峯去的。用匿名信的方式,寄给经侦和鼎辉董事会。证据链完整,他跑不掉。”

谢以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画。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看着周渡。

“周渡。”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周渡的表情变了一下。

“怕吗?”

“不怕。但觉得你像个妖怪。”

周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那种——咧开嘴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你笑什么?”谢以安问。

“你骂人骂得真好听。”

谢以安没忍住,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在那间只有半扇窗户的小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赵明远那边,接下来会怎么样?”谢以安问。

“经侦会查。查实了,移交检察院,起诉,判刑。”周渡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他的律师可能会想办法保他,但证据太硬了,保不住。少说三五年。”

“他手里的病历呢?”

“他人都进去了,病历谁发?就算他之前安排了人,现在谁敢替他发?发了就是同伙。”

谢以安点了点头。

“周渡。”

“嗯。”

“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回去睡觉。”

“还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鼎辉那边可能会找我谈。赵明远倒了,滨海新城项目的竞争对手少了一个,但还会有别人。我要提前准备。”

“你今天别准备了。回去睡觉。”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别说好。要做到。”

“做到。”

谢以安站起来,把保温盒收好,装进袋子里。周渡也站起来,拿起外套和手机。

“走吧。”周渡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周渡锁了门,谢以安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来了,“哐当”一声,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谢以安看着里面的倒影,周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周渡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是弯的。

“周渡。”

“嗯。”

“你今天早上接到林峯电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渡想了想。

“在想,终于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让你担惊受怕的日子。”

谢以安没接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大堂,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谢以安眯了一下眼睛,周渡站在他旁边,伸手替他挡了一下太阳。

“走吧,回家。”周渡说。

“嗯。”

上了车,谢以安坐在后座,周渡坐在他旁边。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周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就靠在那里,头微微歪着,嘴角还弯着。谢以安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周渡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周渡没醒,但嘴角弯得更大了。

车开回江湾壹号。司机停好车,谢以安没动。周渡还睡着,他不想叫醒他。

“谢先生?”司机小声说。

“等一会儿。”

等了大概十分钟,周渡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谢以安在旁边,愣了一下。

“到了?”

“到了。你睡了十五分钟。”

周渡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

“走吧,上去。”

两个人上楼,王姐正在客厅里擦桌子,看到他们,笑了:“回来了?周总,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那您快去睡。午饭好了我叫您。”

周渡换了鞋,走上楼。走到楼梯中间,他停下来,回过头。

“谢以安。”

“嗯。”

“你也睡一会儿。你早上起太早了。”

“我不困。”

“不困也躺着。休息。”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一下。

“行。”

周渡上了楼,进了客房,关了门。谢以安站在走廊里,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他走进画室,坐在椅子上,没有画画。他拿出手机,给林峯发了一条消息。

“赵明远的事,谢谢你。”

林峯秒回了:“谢先生,您别谢我。那些证据是周总一个人收的,我只是跑腿。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就为了今天。”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想起周渡昨晚一夜没睡,想起王姐说他每天晚上一两点才睡,想起他在厨房里练切菜、在书房里打电话、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对着电脑。原来他不是失眠,他是在准备。准备把赵明远这颗雷,彻底拆掉。

“林峯。”

“在。”

“他什么时候开始收证据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您来之前半年。”

谢以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来之前半年。那时候周渡还没找到他,还不知道那家书店就是他的。但他已经在准备对付赵明远了。为什么?因为赵明远那时候已经开始查周氏的账了,周渡知道赵明远会拿什么做文章——不是财务,是他。赵明远会查到他,查到谢以安,查到病历。所以周渡提前半年,开始收赵明远的黑料。

“林峯。”

“在。”

“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赵明远那边如果有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别瞒我。”

林峯沉默了一秒。

“好。”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二十一道线。蓝、棕、红、黄、绿、橙、紫、靛、黑、白、银灰、深蓝、灰、浅蓝、金、深金、橘红、正红、粉、深红。二十一种颜色,二十一种情绪。今天他不需要画新的,因为今天的颜色是——松了一口气的颜色。不是某一种具体的颜色,是二十一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他站起来,走出画室,经过客房的时候,门没关严。他往里看了一眼,周渡侧躺着,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谢以安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他转身走进主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听着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周渡睡得很沉,因为赵明远的事,终于结束了。至少这一仗,赢了。

中午,王姐做好了饭。谢以安去敲客房的门,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周渡还睡着,姿势跟刚才一样,被子还是只盖了一半。他走过去,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周渡的肩膀。周渡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谢以安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王姐,让他睡。醒了再吃。”

“行。那我先把菜温着。”

下午两点多,周渡醒了。他下楼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还有点肿,但眼下青黑淡了一些。谢以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醒了?”

“嗯。”

“饿了?”

“有点。”

王姐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冬瓜汤。周渡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谢以安问。

“好吃。”

“王姐做的,当然好吃。”

“你做的也好吃。”

“我什么时候做了?”

“昨天。咸了的那盘。”

谢以安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你做的每一道菜我都记得。”

谢以安没接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吃完饭,周渡去书房处理文件。谢以安在画室里坐着,没有画画。他拿着手机,刷新闻。搜了一下“赵明远”,第一条新闻的标题写着:“鼎辉集团副总赵明远被带走调查,涉嫌挪用公款”。评论区有人在说“早该查了”,有人在说“这个人之前还举报周氏财务造假,原来是贼喊捉贼”。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赵明远倒了。沈屿不会再来了。病历的事不会再有人提了。养母安全了。周渡不用再熬夜了。他不用再被困在家里了。但他忽然觉得,出去不出去,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以前他想出去,是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是周渡的笼子。现在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不想出去,是因为他本来就在家里。

他站起来,走出画室,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周渡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了?”

“没事。就是看看你。”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看够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看。”

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周渡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谢以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画室。

他拿起画笔,在白纸上画了一道新的线。金色。不是深金,不是浅金,是那种——阳光落在周渡肩膀上的那种金。手没抖。二十二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金色。金色的可以是灯,可以是星星,可以是阳光落在喜欢的人身上的颜色。他拿出手机,拍了照,发给周渡。

“第二十二道。阳光的颜色。”

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收到了。”

“设成桌面了吗?”

“设了。”

“你手机桌面现在是什么?”

“你画的二十二道线。”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弯了很久。

晚上,周渡从书房出来,走进画室。谢以安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江面。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

“谢以安。”周渡站在他身后。

“嗯。”

“明天周日。”

“嗯。”

“我不用去办公室。”

“嗯。”

“你想去哪儿?”

谢以安转过身看着他。

“你能带我出去?”

“能。赵明远倒了,没人盯着了。”

谢以安想了想。

“去书店。”

周渡愣了一下:“书店?已经关了。”

“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最后一次。”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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