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启动金

谢以安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酸——肩膀酸,胳膊酸,大腿也酸。他翻了个身,想坐起来,腰上使不上劲,又跌回枕头上。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那盏灯是白色的,圆形的。他想起来了,昨天打了网球。周渡让着他,他赢了。赢了之后在夕阳下走了很久,影子挨着影子。他以为自己身体还行,没想到睡了一觉全还回来了。

他慢慢坐起来,胳膊撑着床,手指发僵。握拍的那只手,虎口有点肿,不红,但按下去疼。他张开五指,又合上,关节咔咔响。长时间不锻炼,突然来这么一下,身体抗议了。他不记得以前打不打球,但看这反应,应该是很久没打了。

洗漱的时候,他抬胳膊都费劲。牙刷举到一半,肩膀酸得不行,换了一只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就是头发翘着,按了按,没按下去。算了。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的,腿打颤。

周渡在厨房里,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谢以安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挪,他关了火,走过来。

“怎么了?”

“腿疼。”

“昨天打球打的。”

“嗯。”

周渡伸手想扶他,谢以安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

他慢慢走下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周渡把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又回厨房端了小菜和煎蛋。

“手也疼?”周渡问。

“有点。”

“拿得动筷子吗?”

谢以安拿起筷子,手指有点僵,但还行。他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周渡。”

“嗯。”

“你昨天不疼?”

“不疼。”

“你天天打?”

“不是。以前经常打。”

谢以安没再问了。他低头喝粥,喝了大半碗。周渡吃得很少,一碗粥没喝完,煎蛋也只吃了半个。

“你怎么吃这么少?”谢以安问。

“不饿。”

“你早上不饿,中午不饿,晚上也不饿。你什么时候饿?”

周渡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这么问。”

谢以安没接话。他放下筷子,看着周渡。

“周渡。”

“嗯。”

“王姐说的那个画室,在哪儿?”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社区活动中心。你以前每周去三次。”

“我怎么去的?”

“打车。有时候我送。”

谢以安想了想。他记不起来。

“你今天送我去。”

“你腿不疼了?”

“疼。但想去。”

周渡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谢以安换了衣服。穿裤子的时候抬腿费劲,扶着墙才穿上。他下了楼,周渡已经在车旁边等了。看到他出来,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谢以安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胳膊酸,扯了两下才扯过来。周渡没帮他,等他系好了才发动引擎。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爬山虎。车停在一栋两层的旧楼前,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门卫是个老大爷,正坐在椅子上听收音机,看到谢以安,愣了一下,站起来。

“谢老师?您好了?”

“嗯。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老师在二楼。”

谢以安下了车,腿还是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他回头看了周渡一眼。周渡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

“我在这儿等你。”周渡说。

“你不上去?”

“你一个人去。她认识你。”

谢以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里。楼梯是老式的,水泥的,扶手是铁的,有点锈。他上了二楼,走廊里贴着各种活动通知——书法班、舞蹈班、绘画班。绘画班的通知上写着“谢老师”,字迹娟秀。他走到门口,门开着,里面一个女人正在擦桌子。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她抬起头,看到谢以安,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上。

“谢老师?您出院了?”

“嗯。”

“哎呀!”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吃饭了吗?我这儿有饼干——”

“吃了。您是刘老师?”

“对,我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这个活动中心是我在管。”她拉过一把椅子,“快坐。站着干什么?”

谢以安坐下来。刘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水,又翻出一包饼干,拆开放在他面前。

“您不记得我了?”她问。

“不记得了。王姐跟我说过您。”

刘老师叹了口气。“不记得正常。医生说了,您这是选择性失忆。慢慢来,不急。”她在他对面坐下,“您回来教课吗?孩子们老问。豆豆天天问‘谢老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豆豆?”

“您以前的学生,四岁半,扎两个小辫子,特粘您。您住院之前,她画了一张您的画像,贴在那面墙上——”她指了指身后的墙,“您看,还贴着呢。”

谢以安站起来,走到墙前。墙上贴满了画,太阳、苹果、猫、狗、人。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小孩,大人的脸上写着“谢老师”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小孩写的。他不记得这张画,但觉得亲切。

“我还能继续教吗?”他问。

“当然能!教室还给您留着呢。您看——”她指着教室里的六张小桌子,“您走之前怎么摆的,我还怎么摆着,没让人动。”

谢以安看着那些小桌子,心里有一个地方被填了一下。

“刘姐,租金多少?”

“一个月三千,包水电。”

“行。我先交三个月的。”

刘老师犹豫了一下。“谢老师,您要是经济有困难,跟我说。我跟上面熟,能帮您申请减免。”

“不用。我有钱。”

他有钱。卡里的余额是周渡给的,数字很大。他不想用那些钱,但眼下他没有收入,画室要开起来,需要启动资金。他可以用周渡的钱交租金,但他不想。他想用自己的。可他自己的钱,在哪儿?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积蓄,不记得以前靠什么生活。他想了想,也许以前也是靠周渡。但他不想再靠了。

“刘姐,以前的学生,还能联系上吗?”

“能。豆豆、小宇、果果、毛毛,我都还有家长的电话。我帮您通知他们。”

“好。谢谢刘姐。”

“谢什么呀。您能回来,我就高兴了。”

谢以安在画室坐了一会儿。他擦了桌子,整理了颜料,把画笔一支一支洗干净。墙上那些画他一张都没动。他不想动。它们在那里,告诉他也告诉别人——这个地方他来过,这些人他教过。他不记得了,但墙记得。

下楼的时候,周渡的车还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谢以安出来,把手机收起来。

“怎么样?”他问。

“还行。刘老师说帮我通知以前的学生。”

“几个?”

“四个。豆豆、小宇、果果、毛毛。”

周渡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上了车。谢以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周渡。”

“嗯。”

“画室要交租金。三千一个月。我想自己出。”

“嗯。”

“但我现在没钱。”

周渡看了他一眼。“我借你。”

“不是给?”

“借。”

谢以安愣了一下。他以为周渡会说“我给你”,但他说“借”。这两个字不一样。给是施舍,借是信任。他不想被施舍,但他需要信任。

“多少?”周渡问。

谢以安算了一笔账。租金三个月九千,颜料、画笔、纸、围裙,加起来一万出头。

“一万。”

周渡没说话,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谢以安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钱到账了。他盯着那行数字,心里踏实了一下。

“我会还你的。”他说。

“好。”

“别说好。”

“那你别还了。”

“不行。一定要还。”

周渡看了他一眼。“那你想怎么还?”

谢以安想了想。分期?一次性?他算了算,画室如果招到十个学生,每个月能剩一点。还完这一万,可能要一年。

“分期。一年。”

“一年太短。压力大。”

“那你说多久?”

“不着急。你先做着。等画室赚钱了再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渡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着他。“等到你不想还为止。”

谢以安没说话。他不想说“我不会不想还”,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想。他现在想还,以后不一定。但他觉得,他应该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他不记得了,但他觉得。

“周渡。”

“嗯。”

“我会还的。不管多久。”

“知道。”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谢以安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他想起昨天打网球,赢了周渡一个球。他记得那个。今天他借了周渡一万块钱,他也会记得这个。

回到家,谢以安上了楼。他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白纸是空白的,他拿起画笔,蘸了水,点了一下群青。在纸上画了一道线。蓝的。手不抖。又画了一道赭石色的。也不抖。他画了十道线。蓝、棕、红、黄、绿、橙、紫、黑、白、灰。十种颜色,挤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渡。

“画了十道线。”

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比以前少。”

“以前多少?”

“二十多道。”

“我会画回来的。”

“嗯。”

谢以安看着那个“嗯”,想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的船慢慢移动,灯亮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着那些碎了的灯,想起周渡办公室墙上那幅画——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他不记得自己画过那幅画,但他看到了。

他转身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在白纸上画了一道深蓝色的线。十一道。又画了一道金黄色的。十二道。他看着那道金黄色,觉得它很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温和的亮。

他放下画笔,关了灯,走出画室。经过客房的时候,门开着。周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双相障碍诊疗指南》,看到他,把书放下了。

“画完了?”周渡问。

“画了十二道。”

“比以前少。”

“你说了两遍了。”

周渡嘴角动了一下。“你以前也这么说。”

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周渡。

“周渡。”

“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惹我生气?”

周渡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现在不记得了,你说了什么我都信。但你好像不太敢说话。”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怕说错。”

“说错了我会怎么样?”

“会生气。”

“生气了之后呢?”

“会不理我。”

“然后呢?”

“然后我会道歉。你会原谅。”

谢以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现在道个歉。”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是说我以前会原谅你吗?”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对不起。”

谢以安点了点头。“行。原谅你了。”

他转身走回主卧,躺到床上。松木味从枕头里渗出来。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弯着。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刚才那段对话,他觉得应该发生过很多次。他道歉,他原谅。然后他睡他的客房,他睡他的主卧。第二天早上,他做饭,他吃饭。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他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腿疼,手酸,虎口肿。这些都是证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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