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深谈

沈屿的回复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

谢以安正在画室整理颜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只有一行字:“周三下午三点,我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地址发你。”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连“你好”都没有。谢以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整理颜料。他把红色颜料管上干掉的盖子拧开,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加水调开。红色很艳,像血。他想起沈屿在晚宴上的样子——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陆辰走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松了下来。他有男朋友,在一起三年了。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得到谢以安,是为了让他叔叔瞑目。

周三下午,谢以安开车去了那家咖啡馆。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很宽敞。装修是暖色调的,木头桌子,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拿铁。等了大概十分钟,门推开了。沈屿一个人来的,穿着深灰色的薄大衣,围巾搭在肩上,头发不像晚宴上那样油亮,自然垂着,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他看到谢以安,点了点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早到了。”沈屿说。

“嗯。没事,就早来了。”

沈屿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拿铁,对服务员说:“美式,不加糖。”服务员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亮得晃眼。谢以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

“你找我什么事?”沈屿问。

“聊聊。”

“聊什么?”

“聊你叔叔。聊周渡的父亲。聊你。”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服务员把美式端上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叔叔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渡跟我说了一点。说你叔叔跟周怀远以前是恋人。后来周怀远为了跟周渡的妈妈结婚,把公司亏损的责任推给你叔叔,逼他走。”

沈屿的手在杯子上攥了一下。“就这些?”

“嗯。”

“他走了之后,一辈子没再找过人。不是不想找,是不敢。他怕再遇到一个像周怀远那样的。”沈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火车票的钱。到了南方,租了一间地下室,给人画广告牌。画了三年,攒了点钱,开了个小画室。教小孩画画。”

谢以安愣了一下。教小孩画画。跟他一样。

“他教了二十多年。学生不多,但每个都喜欢他。他从来不提以前的事,也不提周怀远。我以为他忘了。他去世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沈屿,别学我。该恨就恨,该忘就忘。’”沈屿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恨了一辈子,没忘掉。他让我别学他。”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沈屿的脸,他的嘴角在抖。

“你恨周怀远?”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想让他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所以你接近我?”

“嗯。你是周渡的人。伤害你,就是伤害周渡。伤害周渡,就是伤害周怀远。”

“你知道我有病吗?”

沈屿愣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我失忆了?”

“知道。”

“你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知道。”

“那你伤害我有什么用?我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沈屿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沈屿。”

“嗯。”

“你叔叔让你别学他。该恨就恨,该忘就忘。你恨了,但你忘了吗?”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没有。”

“所以你学他了。”

沈屿没说话。他的嘴角不抖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沈屿,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没有你叔叔的事,你会跟我做朋友吗?”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会跟我做朋友吗?”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有朋友。”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沈屿的脸,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沈屿。”

“嗯。”

“你有陆辰。”

沈屿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跟这件事没关系。”

“我知道。但他是你男朋友。他不是朋友。”

沈屿没说话。

“沈屿,我失忆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沈屿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

谢以安想了想。“因为你不坏。你有男朋友,在一起三年了。你没有对不起谁。你只是放不下你叔叔的事。”

沈屿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

“沈屿。”

“嗯。”

“你叔叔的事,周怀远知道错了。他亲口说的。”

沈屿的手在杯子上攥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叔叔的事,是我的错。我欠他的。也欠沈屿的。’”

沈屿看着桌面,沉默了很久。谢以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叔叔,也许在想周怀远,也许在想自己。

“他还说别的了吗?”沈屿问。

“没有。他走了。”

沈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新号码。上次那个不用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以安。”

“嗯。”

“周三下午我有空。画室缺人手吗?”

谢以安愣了一下。“你?”

“嗯。我教过小孩画画。二十多年前,在我叔叔的画室里。”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缺。周三下午,豆豆画猫,耳朵总是画长。”

沈屿嘴角弯了一下。“行。我来。”

他走了。谢以安坐在咖啡馆里,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写着“沈屿”,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号码。他把名片放进口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咖啡已经凉透了,苦的。但他觉得挺好喝的。

谢以安回到家的时候,周渡还没回来。他换了鞋,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白纸上已经有二十一道线了,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落笔画了一道浅灰色。像沈屿大衣的颜色。第二十二道。他放下画笔,没有拍照,没有发给周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的船慢慢移动,灯还没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冻,焯水,下锅炒。他记得周渡做排骨的步骤——切姜,切葱,排骨焯水,下锅炒,加酱油,加糖,加水,盖盖焖。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想一下。焖上之后,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白气。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去吃饭。路上堵,可能会晚一点。”

“不急。做了排骨。”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做的?”

“嗯。”

“咸了别怪我。”

“不怪你。”

谢以安看着那三个字——“不怪你”,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看着锅。排骨焖了四十分钟,出锅。他夹了一块,尝了尝。不咸。刚好。他把排骨盛出来,端到桌上。门响了。周渡换鞋进来,看到桌上的排骨,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好吃吗?”

“你尝尝。”

周渡坐下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

“不咸。”

“就‘不咸’?”

“好吃。”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谢以安吃了一碗,周渡吃了一碗半。那盘排骨吃了一大半。

“周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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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去见沈屿了。”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周三下午来画室帮忙。”

周渡看着他。“你让他来?”

“嗯。他说他教过小孩画画,在他叔叔的画室里。”

周渡没说话。他放下筷子,看着谢以安。

“你不怕他——”

“不怕。”谢以安打断他,“他有陆辰。他不喜欢我。他只是放不下他叔叔的事。”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随你。”

“周渡。”

“嗯。”

“你爸欠沈屿叔叔的,你还不欠。别替他还。”

“你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吃完饭,谢以安上了楼。他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白纸上已经有二十二道线了,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落笔画了一道深蓝色。像周渡昨晚衬衫的颜色。第二十三道。他放下画笔,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渡。

“画了深蓝。像你昨晚的衬衫。”

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嗯。好看。”

“哪里好看?”

“你画的都好看。”

谢以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的灯亮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画室。经过客房的时候,门开着。周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谢以安没有进去,也没有叫他。他站在门口,看着周渡。周渡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渡。”

“嗯。”

“晚安。”

“晚安。”

谢以安转身走回主卧,躺到床上。他拿起手机,翻到沈屿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号码。他想了想,把名片上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沈屿”。然后他打开和周渡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周渡发的那张照片——《渡》。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江面上的灯还亮着,他盯着那些碎光,脑子里有很多事——沈屿的叔叔,周怀远,豆豆的猫,排骨。他想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轻了。他没有睡着,也没有醒着。他在想一件事——沈屿周三来了,豆豆会不会喜欢他?

豆豆是画室里最小的学生,四岁半,扎两个小辫子,门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有个豁口。她喜欢画猫,每次都把猫耳朵画得很长,脸画歪。谢以安从来不让她改,说“歪的也好看”。他觉得,豆豆应该会喜欢沈屿。因为沈屿笑的时候,跟豆豆一样,眼睛弯弯的。

周三下午,沈屿准时来了。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球鞋。不像以前那样穿得正式,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他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墙上的画。豆豆画的猫、小宇画的太阳、果果画的苹果、毛毛画的人。他看了很久。

“这些是你教的?”他问。

“嗯。”谢以安说。

“好看。”

“比你教的好?”

沈屿看了他一眼。“你记得我教过?”

“不记得。但你说过。”

沈屿没说话。他走进画室,蹲下来,看着豆豆的画。猫耳朵长,脸歪。他看了几秒,笑了。

“这只猫,像我叔叔画室里的那只。”

“你叔叔也养猫?”

“嗯。一只橘猫,胖得走不动。学生给它画了好多张像,每张都不一样。”

谢以安看着他。沈屿蹲在那里,看着豆豆的画,嘴角弯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来复仇的人,像一个来看画的普通人。

豆豆来了。她跑进画室,看到沈屿,愣了一下。

“谢老师,他是谁?”

“沈老师。今天来帮忙的。”

豆豆看着沈屿,歪着头。“你会画画吗?”

“会。”

“画一个我。”

沈屿愣了一下。他拿起画笔,蘸了水,点了一下赭石。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外套。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来了。豆豆看着那张画,眼睛亮了。

“好像!沈老师你画得好像!”

沈屿看着豆豆,嘴角弯了一下。“你叫豆豆?”

“嗯!”

“豆豆,你画的那只猫,耳朵长,脸歪,但很好看。”

豆豆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谢老师也这么说。”

沈屿看了一眼谢以安。谢以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但嘴角都是弯的。

豆豆拉着沈屿的手,让他看她画的别的画。沈屿蹲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觉得沈屿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真实了。以前他笑,是客套。现在他笑,是真的。

下午的课结束了。豆豆走的时候,拉着沈屿的手。

“沈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沈屿看了谢以安一眼。

“明天不来。下周三来。”

豆豆点了点头,跑回妈妈身边。沈屿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谢以安。”

“嗯。”

“你这里缺人手吗?”

“缺。你有空就来。”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

他走了。谢以安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球鞋。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谢以安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卸下来了。不是盔甲,是刺。他身上的刺,少了一些。

晚上,周渡回来的时候,谢以安在厨房里切菜。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他切得很快,大小均匀。

“沈屿今天来了?”周渡站在门口。

“来了。豆豆挺喜欢他的。”

“你呢?”

谢以安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你喜欢他吗?”

谢以安想了想。“不讨厌。”

周渡没说话。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放在水龙头下洗。

“今天吃排骨?”

“嗯。你不是爱吃吗?”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洗排骨。谁都没说话。油烟升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轮廓。

“周渡。”

“嗯。”

“你爸最近联系你了吗?”

“没有。”

“你给他打个电话。”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干什么?”

“问问他好不好。”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

吃完饭,谢以安上了楼。他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白纸上已经有二十三道线了,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落笔画了一道浅绿色。像沈屿卫衣的颜色。第二十四道。他放下画笔,没有拍照,没有发给周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的灯还亮着,船已经停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画室。经过客房的时候,门开着。周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打电话。

“嗯。知道了。你注意身体。”他挂了电话,看到谢以安站在门口。

“你爸怎么样?”谢以安问。

“还行。说下周去体检。”

“你陪他去?”

“他不用。”

“你陪他去。”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

谢以安转身走回主卧,躺到床上。他拿起手机,翻到沈屿的号码,打了一行字:“豆豆说你的画比她画的好看。”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过了几分钟,沈屿回复了:“她画的那只猫,耳朵长,脸歪,但很好看。”谢以安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他关掉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豆豆的笑脸,沈屿蹲在画室里的样子,周渡在厨房里洗排骨的背影。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呼吸慢慢变轻了。他没有很快睡着,也没有失眠。他躺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稳。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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