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较劲



画展的事定了下来。周渡让林峯去安排,腾出一面墙,挂谢以安的画。不是一幅,是五幅。谢以安选了《渡》,选了妈妈画的那只小船(他临摹的),选了三道线的组合——蓝的、棕的、红的。那是他在画室画的第一道线,第二道,第三道。他记得那三道线。不是脑子记得,是身体记得。他画它们的时候,手不抖了。那是周渡第一次说“好看”。他说“哪里好看”,周渡说“哪里都好看”。他不记得了,但周渡记得。他把他记得的,挂在墙上。

消息传出去之后,沈屿打了一个电话来。

“谢以安,你要办画展?”

“嗯。小型的。周渡公司一楼。”

“策展人是谁?”

“没有策展人。就是挂几幅画。”

沈屿沉默了一下。“我帮你。我做过策展。”

谢以安愣了一下。“你不是开画廊的吗?”

“开过。也策过展。你忘了?”

“忘了。”

“那现在知道了。我帮你。不要钱。”

谢以安想了想。“我问一下周渡。”

“你什么事都要问他?”

谢以安没说话。不是什么事都要问他,是这件事涉及到周渡的场地。他不想替周渡做主。

“你问吧。问完给我答复。”沈屿挂了电话。

谢以安拿着手机,站在画室窗前。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白花花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给周渡打了过去。

“周渡。”

“嗯。”

“沈屿说想帮我策展。他做过策展。”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愿意吗?”

“愿意。”

“那就让他来。”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

谢以安没说话。他不知道周渡是真不介意,还是假装不介意。但他知道,周渡说“那就让他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跟说“今天吃排骨”一样。



沈屿第二天就来了。他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策展方案。画怎么挂,灯怎么打,标签怎么写,开幕酒会怎么安排。写得很细,每一页都贴了便签。谢以安翻了翻,看不懂。

“你看着办吧。”他说。

“你不看看?”

“看了。看不懂。”

沈屿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什么事都要自己来。画室自己开,画自己卖,连标签都自己写。”

谢以安想了想。他不记得了。

“现在呢?”沈屿问。

“现在有人帮我。”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谢以安的脸,看了几秒。

“周渡?”

“嗯。”

沈屿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谢以安,你有没有想过,你太依赖他了?”

谢以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失忆以后,什么事都是他帮你。你住他的房子,开他的车,画展也是他给你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他,你会怎么样?”

谢以安没说话。

“我不是说他不好。我是说,你应该有自己的东西。你的画,你的名字,你的展。不是‘周渡的谢以安’,是‘谢以安’。”

谢以安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沈屿。”

“嗯。”

“你说得对。”

“那你——”

“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沈屿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周渡知道沈屿来了,但没问。晚上回来,照常做饭。今天炖了佛跳墙,坛子放在灶台上,盖子揭开,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谢以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渡的背影。

“周渡。”

“嗯。”

“沈屿今天来了。”

“我知道。”

“他带了策展方案。”

“嗯。”

“他说我太依赖你了。”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谢以安。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得对。”

周渡没说话。

“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就好。”

他转过身,继续炖佛跳墙。谢以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但他没动。



第二天,周渡约了沈屿见面。不是在家里,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谢以安不知道这件事。周渡没告诉他。

沈屿到的时候,周渡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加糖。沈屿走过去,坐下来。

“找我什么事?”

“谢以安的画展,你负责策展。”

“嗯。”

“我不干涉你。但你记住一件事。”

沈屿看着他。

“这是谢以安的画展,不是你报复我的工具。”

沈屿的表情变了一下。“我没想过报复你。”

“你想过。以前。”

沈屿没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周渡盯着他看了几秒。“为什么?”

沈屿迎着他的目光。“因为他。因为他让我来画室,因为他相信我,因为他说‘你叔叔留下了你’。”

周渡没说话。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你恨过我吗?”周渡问。

沈屿愣了一下。“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恨太累了。”

周渡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他站起来,拿起咖啡杯,走了。沈屿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自己以前做的事——接近谢以安,挑拨离间,发帖子。那些事,周渡都知道。但他没追究。他说“这是谢以安的画展,不是你报复我的工具”。他给了他机会。沈屿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苦的。但他觉得,比刚才甜了一点。



画展的筹备进入了正轨。沈屿每天往周渡公司跑,跟林峯对接场地、灯光、展板。周渡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也不跟沈屿说话。两个人各干各的,像两个陌生人。但谢以安注意到,周渡办公室的门有时候开着,沈屿经过的时候会往里看一眼。周渡低着头看文件,没抬头。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假装没看到。

谢以安问沈屿:“你跟周渡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上写了。”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他找我谈过。”

“谈什么?”

“谈你。谈画展。谈以前的事。还问我恨不恨他。”

“你怎么说?”

“我说恨过。但现在不想恨了。恨太累了。”

谢以安没说话。

“他还说,‘好。’就走了。”

谢以安看着沈屿,没说话。

“谢以安。”

“嗯。”

“他信任我。”

“嗯。”

“我以前不值得信任。但他信了。”

谢以安伸出手,放在沈屿的肩膀上。“你现在值得。”

沈屿看着他,笑了。



画展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展厅在周渡公司的一楼,很大,白墙,射灯。谢以安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五幅,《渡》、小船、三道线、富士山的雪顶、豆豆的猫。

沈屿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检查了每一盏灯的角度,调整了每一幅画的高度。他蹲在地上,用尺子量画框下沿到地面的距离,一幅一幅地调,调到一模一样。陆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你帮我把那幅画往左挪两厘米。”沈屿头也没抬。

陆辰走过去,挪了。沈屿站起来,退后两步看。

“再往左一厘米。”

陆辰又挪了。沈屿又退后两步看。

“行了。”

陆辰笑了。“你是处女座?”

“不是。我是专业。”

陆辰没说话。他看着沈屿的侧脸,嘴角弯着。

来的人不多。豆豆一家、小宇一家、果果一家、毛毛一家。周怀远来了,方院长来了,刘老师来了。王姐也来了,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

“谢先生,这幅画好看。”她指着《渡》。

“谢谢王姐。”

“这个灯,碎碎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谢以安愣了一下。王姐说“像星星掉进了水里”。那是他画《渡》的时候想的吗?他不记得了。但王姐替他说了。

豆豆拉着妈妈的手,站在那幅猫前面。

“妈妈,这是我画的猫!”

“你画的?”

“嗯!谢老师帮我裱起来了!”

豆豆妈妈看着谢以安,眼睛红了。“谢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是豆豆画得好。”

豆豆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跑到沈屿面前,拉着他的手。

“沈老师,你来看!我画的猫!”

沈屿蹲下来,看着那幅画。“好看。”

“真的?”

“真的。耳朵长,脸歪,但很好看。”

豆豆笑了。陆辰站在旁边,看着沈屿和豆豆,嘴角弯着。

周怀远站在《渡》前面,看了很久。谢以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叔叔。”

“嗯。”

“好看吗?”

“好看。”

“比你画的好?”

周怀远看着他,笑了。“我画的是竹子。你画的是灯。不一样。”

“哪个好看?”

“你画的。”

谢以安笑了。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画的都好看。”周怀远也这么说。他们父子俩,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但说出来的话,一样。

画展进行到一半,谢以安注意到周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渡》前面,背对着人群。谢以安想走过去,但沈屿拉住了他。

“别过去。”

“为什么?”

“他站了十五分钟了。别打扰他。”

谢以安没动。他站在远处,看着周渡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有点翘。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谢以安忽然觉得,周渡比他想象的更孤独。不是身边没人,是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幅画前面,面对着那些碎了的灯。那些灯是他一片一片捡起来的。他捡了很久,还没捡完。但他不着急。他等得起。谢以安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红了。他没哭,但眼眶发酸。

十五分钟后,周渡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谢以安没追上去。他站在原处,看着那幅《渡》。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那些灯不是碎的,是被人打碎了,又一片一片捡起来的。”



画展结束后,谢以安收到沈屿发来的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画展现场,《渡》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有点翘。谢以安认出来了,是周渡。他站在《渡》前面,站了很久。沈屿说:“他站了十五分钟。一动不动。”谢以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谢以安的画室越开越大,隔壁那间空教室也租下来了,刷了墙,铺了地毯,放了六张小桌子。豆豆她们搬到了新教室,旧教室留给新学生。新来了三个小孩,一个叫乐乐,一个叫妞妞,一个叫天天。乐乐画苹果,妞妞画花,天天画汽车。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谢以安说“歪的也好看”。他们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跟豆豆一样。

沈屿每周三都来,陆辰偶尔也来。他已经能画一个圆了,虽然还是歪的。豆豆说“陆叔叔你进步了”,陆辰笑了,说“谢谢豆豆老师”。豆豆得意地仰着头。

方院长退休后,跟周怀远说:“老年大学开了国画班,你要不要一起来?”周怀远想了想,说“好”。于是每周四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上课。周怀远的竹子越画越直了,叶子也不像刀片了。他拍了新画的照片发给周渡,配了一行字:“这次呢?”周渡回了一个字:“好。”周怀远没再说“别说好”。他回了一个“好”。父子俩隔着屏幕,说了两个“好”。谢以安看到周渡手机上的对话,笑了。

“你爸进步了。”他说。

“嗯。”

“你也进步了。”

“我什么?”

“你会说‘好’了。不是‘嗯’。”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谢以安又做了一个梦。不是梦到他妈妈,是梦到周渡。周渡站在美院的梧桐树下,穿着白衬衫,阳光很好。他笑着,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谢以安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他想叫他,但张不开嘴。周渡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清。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听清了。他说——“你的画很好看。”

谢以安醒了。枕头湿了。他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周渡在旁边,睡得很沉。他没叫他。他躺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松木味,很浓。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周渡说的那句话——“你的画很好看。”他不记得了。但他觉得,他应该说“谢谢”。也许说了,也许没说。他不记得了。但他觉得,应该是说了的。因为他不是那种不说谢谢的人。

第二天早上,谢以安醒来的时候,周渡已经起了。他下楼,周渡在厨房里。锅里炖着虫草鸡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早。”谢以安说。

“早。”

“今天吃什么?”

“虫草鸡。王姐说补气。”

“我缺气?”

“你缺觉。”

谢以安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他在餐桌前坐下,粥已经盛好了。

“周渡。”

“嗯。”

“我昨晚又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你。”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美院的梧桐树下,穿着白衬衫,阳光很好。你说,‘你的画很好看。’”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但我觉得,我应该说了‘谢谢’。”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没说。”

谢以安愣了一下。“我没说?”

“嗯。你说,‘哪里好看?’”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画的都好看。”他问他“哪里好看”,他说“哪里都好看”。原来是这样。他不记得了,但周渡记得。他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连他问“哪里好看”都记得。他一个人,记着两个人。

“周渡。”

“嗯。”

“我现在说。谢谢。”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走过来,在谢以安旁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谢。”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握着手。锅里的鸡汤冒着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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