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平淡
恢复记忆之后的第四天，谢以安做了一件他失忆以来从没做过的事——他一个人去了老城区。
不是周渡送他去的，是他自己开车去的。揽胜停在巷口，他下了车，站在那条走了七年的巷子口。两边的墙还是老旧的，白漆发了黄，有的地方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水泥。墙根长着青苔，绿中带黑。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着。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以前他走这条路，是回家。现在他走这条路，是回望。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步数，走到书店门口。卷帘门还拉着，封条还在，门缝里塞着几张新的纸条。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抽出来看。
“老板，我上初中了。你还记得我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又一张，“叔叔，我想买《哈利波特》”。又一张，“谢老师，豆豆说你是最好的老师”。最后一张是王小米写的，字比以前整齐多了，写着：“叔叔，我考上中学了。谢谢你留给我的《小王子》。”谢以安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他站起来，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开门，也没有拉卷帘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七步，走出了巷口。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打开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他笑了，没停。
回到画室的时候，豆豆正在画猫。她画了一只猫，耳朵不长，脸不歪，尾巴直的。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
“谢老师，猫尾巴能是直的吗？”
“能。你家的猫尾巴是直的。”
“可是我想让它卷。”
“那你就画卷的。”
豆豆低下头，把尾巴擦掉，画了一条卷的。卷得像棒棒糖。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画。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豆豆画画的时候，她也画了一只猫，耳朵长，脸歪。他说“歪的也好看”。她笑了。那时候他刚出院不久，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记得那个笑容。不是脑子记得，是心记得。心不骗人。他蹲下来，看着豆豆。
“豆豆。”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画猫吗？”
豆豆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画了一只耳朵很长的猫。我说歪的也好看。”
豆豆歪着头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但她笑了。“那我现在画得好吗？”
“好。比那时候好多了。”
豆豆高兴了，又画了一只猫，耳朵不长，脸不歪，尾巴卷的。她画完了，举起来给谢以安看。“这只送给谢老师。”谢以安接过来，看了很久。他把画贴在墙上，贴在《渡》的照片旁边。那张照片是沈屿拍的，周渡站在画前面，背对着镜头。深灰色西装，头发翘着。他看了很久，没说话。豆豆问他“谢老师，你在看什么”，他说“看一个人”。豆豆凑过来看了看照片，说“这是周老师”，谢以安说“嗯”，豆豆说“他为什么站着不动”，谢以安说“在看画”。豆豆想了想，没想明白，跑回去继续画猫了。
糖糖画了一朵云，紫色的，像葡萄。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
“谢老师，云能是紫色的吗？”
“能。傍晚的云是紫色的。”
“那早上的云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
“中午呢？”
“白色的。”
糖糖想了想，又画了一朵粉色的，一朵白色的。三朵云并排贴在墙上，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她退后两步看，满意了，才把画笔放下。谢以安看着那三朵云，想起富士山的晚霞。金黄色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他画过。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了。他蹲下来，看着糖糖。
“糖糖。”
“嗯。”
“你见过晚霞吗？”
“见过。妈妈带我去江边看过。”
“好看吗？”
“好看。天是红红的，云是金金的。”
谢以安笑了。“你以后可以画金金的云。”
糖糖想了想，拿起画笔，调了一点黄色和红色，画了一朵金黄色的云。她画完了，举起来给谢以安看。“好看吗？”“好看。”“真的？”“真的。像晚霞。”糖糖高兴了，把云贴在紫色的云旁边。现在墙上有四朵云了。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金黄色的。谢以安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画室。不是墙上的画，是画画的人。是那些坐在这里的小孩，是那个蹲下来捡画笔的沈屿，是那个带咖啡来的陆辰，是那个每天送饭的周渡。这些人堆在一起，就成了画室。他的画室。他恢复记忆后的画室。一切都照旧，但什么都不一样了。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看世界的眼睛变了。以前他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现在雾散了。他看得清豆豆缺了几颗牙，糖糖的辫子扎得歪不歪，小北的鞋带系得紧不紧。他看得清沈屿画陆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陆辰看沈屿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他看得清周渡站在花盆前看嫩芽的时候，睫毛上有光。那些光不是碎的，是完整的。一片一片的，像羽毛。
小北画了一辆汽车，圆圆的，像面包。他画完之后，在车窗上加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是圆的，身子是方的，手是两根线。谢以安问他“这是谁”，小北说“谢老师”。谢以安笑了。他蹲下来，看着小北。
“小北。”
“嗯。”
“你为什么喜欢画车？”
小北想了想。“因为车能去很远的地方。”
“你想去哪儿？”
“想去谢老师去过的地方。”
谢以安愣了一下。“我去过的地方？”
“嗯。沈老师说你去过富士山。那里有雪，有天鹅。”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富士山的雪顶，想起湖边的天鹅，想起周渡站在他身后，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他想起那些事，心里暖暖的。他想起自己画的富士山，那幅画挂在周渡办公室的墙上。他画的是雪顶，是湖面，是天鹅。但他画的其实是那一刻。那一刻，周渡站在他身后，他没回头，但他知道他在。他一直在。
“小北。”
“嗯。”
“以后我带你去看。”
小北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车。画了一辆火车，长长的，一节一节的。他在火车头上写了三个字——“去富士山”。谢以安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他把画贴在墙上，贴在金黄色的云旁边。那面墙又满了。豆豆的猫，糖糖的云，小北的火车，沈屿的豆豆，豆豆的沈屿，糖糖的太阳，小北的汽车。还有沈屿叔叔的太阳，歪的。还有谢以安的小船，深蓝色的海，金黄色的天。都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谢以安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起周渡说“你画的都好看”。他画的是灯，碎了。他画的是船，晃了。但他觉得，周渡还是会说好看。因为他画的，他都觉得好看。
中午，周渡来送饭。他走进画室，先看花盆。嫩芽又高了一点，叶子又多了两片。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长高了。”他说。
“嗯。”
“它叫以安。”
“嗯。”
“它活着。”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周渡蹲在花盆前的背影，想起他等了自己七年。七年，一颗种子埋在地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他等了。它发了。不是它想活，是他想让它活。他浇水，他施肥，他把它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然后它活了。他站起来，走到周渡旁边，也蹲下来。
“周渡。”
“嗯。”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以安吗？”
“因为小北写的。”
“不是。是因为你。”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过，‘以安’是你起的。你说因为是我种的。但我觉得，是因为你想让我安心。你想让我知道，你在。你一直在。”
周渡没说话。他看着谢以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不是失忆时那种“我记得你但我不记得你是谁”的模糊，是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他。是七年前那个站在梧桐树下，说“你的画很好看”的他。是七年后那个推开书店的门，说“这七年我找得你好苦”的他。
“谢以安。”
“嗯。”
“你说得对。”
谢以安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两个人蹲在花盆前，握着手。豆豆跑过来，挤到中间，也看着花盆。三个人，一盆芽，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碰在纸上的沙沙声。糖糖在画云，小北在画火车，沈屿在角落的画桌上画陆辰。
周渡站起来。“走了。”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主。”
“别说随便。”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走了。谢以安站在窗台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巷口。大G的尾灯闪了一下，拐上了主路。他转回头，看着那盆嫩芽。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是凉的，嫩嫩的。他想起周渡说“它叫以安”，想起自己说“是因为你”。他笑了。
下午，谢以安在画室画画。他画了一幅新画，不是小船，是那盆嫩芽。深棕色的陶土花盆，黑色的土，绿色的芽，花盆上歪歪扭扭的“以安”两个字。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叶子上的绒毛，茎上的细纹，土里露出的白色根须。他画了很久，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不像。但好看。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渡。配了一行字：“画了以安。它又长高了。”过了几分钟，周渡回复了：“嗯。好看。”谢以安说：“哪里好看？”周渡说：“叶子上的绒毛画出来了。”谢以安愣了一下。他放大照片看了看，叶子上的绒毛确实画出来了。他自己都没注意，但周渡看到了。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的事我都记得。”他记得。他记得他画的每一道线，记得他画过的每一片叶子，记得他画过的每一盏灯。他什么都记得。
下午晚些时候，陆辰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沈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陆辰说“路上堵车”，沈屿说“下次早点出门”，陆辰说“好”。沈屿看着他，没说话。陆辰的耳朵红了。谢以安端着咖啡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嫩芽。他不想打扰他们。他喝了一口咖啡，凉的，苦的。但他没说什么。凉了也是咖啡，苦了也是咖啡。
沈屿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陆辰。
“陆辰。”
“嗯。”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画得像不像了？”
“因为不像。”
“那你还看？”
“看你。”
沈屿没说话。他的耳朵也红了。两个人站在画桌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动。谢以安端着咖啡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他不想看，也不想听。但他听到了。他听到沈屿说“看你”，听到陆辰没说话。他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想起周渡。他也不说。他只会做。做排骨，做汤，做饭盒，送画室，接回家。他做了一百件事，不说一句“我想你”。但谢以安知道。他都知道。他喝了一口咖啡，凉的，苦的。但后味是甜的。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排骨已经炖上了，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谢以安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回来了？”周渡头也没回。
“嗯。”
“今天画了什么？”
“以安。它又长高了。”
“叶子多了几片？”
“两片。一共十片了。”
周渡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他。
“你数了？”
“数了。每天数。”
周渡没说话。他看着谢以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碎的，是完整的。像一盏灯，亮着。
“谢以安。”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数叶子。”
“以前不记得。”
“现在记得了？”
“嗯。什么都记得了。”
周渡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把谢以安拉过来，抱住了。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很紧的、像是怕他跑掉的抱。谢以安的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闻到松木味，很浓。
“周渡。”
“嗯。”
“你抱太紧了。”
“不紧。”
“喘不过气了。”
“忍一下。”
谢以安笑了。他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着。排骨还在炖，咕嘟咕嘟冒泡。谁都没松手。
吃完饭，谢以安上了楼。他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白纸上已经有五十六道线了，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调了一点群青和白色，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浅蓝色。像今天天空的颜色。第五十七道。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浅蓝。今天他去老城区了，看了书店，看了那些纸条。王小米考上中学了，字比以前整齐多了。他想起她第一次来书店的时候，才上二年级，扎着两个小辫子，踮着脚够书。他给她搬了一个小凳子，她踩上去，回头冲他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五年。从她上二年级记到她上六年级。现在她上初中了，他还在记。不是脑子记得，是心记得。心不骗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的灯亮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画室。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开着。周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谢以安画的那盆嫩芽，看了很久。
“看什么？”谢以安问。
“看以安。”
“看了多少遍了？”
“没数。”
“还没看够？”
“没有。”
谢以安笑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周渡。”
“嗯。”
“你下个月去北京，几号？”
“十三号。下午走。”
“几点的飞机？”
“三点。”
“我送你。”
“你不是说不送吗？”
“我说了算。”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谢以安的手。谢以安没抽回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两个人坐在床上，握着手。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第二天，谢以安去画室的时候，看到沈屿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柿子苗。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沈屿。”
“嗯。”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
沈屿沉默了一下。“陆辰出差了。”
“去哪儿？”
“上海。三天。”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周渡出差的时候，他也睡不着。不是失眠，是身边少了人，不习惯。床大了，房子大了，时间长了。他走到沈屿旁边，也看着那盆柿子苗。
“沈屿。”
“嗯。”
“你想他了？”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窗台上的柿子苗，看了很久。
“想。但不说。”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周渡。他也不说。他只会做。做排骨，做汤，做饭盒，送画室，接回家。他做了一百件事，不说一句“我想你”。但谢以安知道。他都知道。
“沈屿。”
“嗯。”
“他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你去接他？”
“嗯。”
“别说好。”
沈屿看着他，笑了。“去接。”
谢以安也笑了。
下午，陆辰回来了。沈屿去接的。两个人一起到了画室。陆辰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谢以安说“谢谢”，陆辰说“不用谢”。他站在沈屿旁边，看着沈屿画画。沈屿画的是陆辰，画了很多遍，还是不像。但陆辰说“好看”。沈屿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排骨已经炖上了。谢以安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回来了？”周渡头也没回。
“嗯。”
“今天沈屿怎么了？”
“陆辰出差了。他想他了。”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没说。但我看出来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谢以安。
“谢以安。”
“嗯。”
“你出差的时候，我想你。你也不说。”
谢以安愣了一下。“你想我？”
“想。”
“什么时候？”
“你走的第一天就想。”
谢以安没说话。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周渡。脸贴在他的背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味，淡淡的。周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周渡。”
“嗯。”
“我也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想的？”
“你走的第一天就想。”
周渡没说话。他把火关了，转过身，把谢以安抱住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着。排骨还在炖，咕嘟咕嘟冒泡。谁都没松手。
那天晚上，谢以安躺在床上，周渡躺在他旁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周渡。”
“嗯。”
“你以后出差，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别说好。”
“打。”
谢以安笑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渡。他闻到松木味，从旁边飘过来，淡淡的。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今天的事。去老城区，看书店，看纸条。王小米考上中学了。豆豆画了猫。糖糖画了金黄色的云。小北写了“去富士山”。柿子苗长了新叶子。沈屿说“想。但不说”。陆辰回来了。周渡说“你走的第一天就想”。他想着想着，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高兴。高兴他想起来了，高兴他记得了，高兴周渡还在。他翻了个身，面朝周渡。周渡还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睡着。”
“我睡着了你就睡？”
“嗯。”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
“周渡。”
“嗯。”
“我睡着了。”
“你还没睡。”
“快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谢以安的手握紧了。谢以安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变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周渡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把谢以安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谢以安没醒。周渡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是弯的。他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不是周渡送他去的，是他自己开车去的。揽胜停在巷口，他下了车，站在那条走了七年的巷子口。两边的墙还是老旧的，白漆发了黄，有的地方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水泥。墙根长着青苔，绿中带黑。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着。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以前他走这条路，是回家。现在他走这条路，是回望。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步数，走到书店门口。卷帘门还拉着，封条还在，门缝里塞着几张新的纸条。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抽出来看。
“老板，我上初中了。你还记得我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又一张，“叔叔，我想买《哈利波特》”。又一张，“谢老师，豆豆说你是最好的老师”。最后一张是王小米写的，字比以前整齐多了，写着：“叔叔，我考上中学了。谢谢你留给我的《小王子》。”谢以安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他站起来，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开门，也没有拉卷帘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七步，走出了巷口。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打开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他笑了，没停。
回到画室的时候，豆豆正在画猫。她画了一只猫，耳朵不长，脸不歪，尾巴直的。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
“谢老师，猫尾巴能是直的吗？”
“能。你家的猫尾巴是直的。”
“可是我想让它卷。”
“那你就画卷的。”
豆豆低下头，把尾巴擦掉，画了一条卷的。卷得像棒棒糖。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画。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豆豆画画的时候，她也画了一只猫，耳朵长，脸歪。他说“歪的也好看”。她笑了。那时候他刚出院不久，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记得那个笑容。不是脑子记得，是心记得。心不骗人。他蹲下来，看着豆豆。
“豆豆。”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画猫吗？”
豆豆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画了一只耳朵很长的猫。我说歪的也好看。”
豆豆歪着头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但她笑了。“那我现在画得好吗？”
“好。比那时候好多了。”
豆豆高兴了，又画了一只猫，耳朵不长，脸不歪，尾巴卷的。她画完了，举起来给谢以安看。“这只送给谢老师。”谢以安接过来，看了很久。他把画贴在墙上，贴在《渡》的照片旁边。那张照片是沈屿拍的，周渡站在画前面，背对着镜头。深灰色西装，头发翘着。他看了很久，没说话。豆豆问他“谢老师，你在看什么”，他说“看一个人”。豆豆凑过来看了看照片，说“这是周老师”，谢以安说“嗯”，豆豆说“他为什么站着不动”，谢以安说“在看画”。豆豆想了想，没想明白，跑回去继续画猫了。
糖糖画了一朵云，紫色的，像葡萄。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
“谢老师，云能是紫色的吗？”
“能。傍晚的云是紫色的。”
“那早上的云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
“中午呢？”
“白色的。”
糖糖想了想，又画了一朵粉色的，一朵白色的。三朵云并排贴在墙上，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她退后两步看，满意了，才把画笔放下。谢以安看着那三朵云，想起富士山的晚霞。金黄色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他画过。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了。他蹲下来，看着糖糖。
“糖糖。”
“嗯。”
“你见过晚霞吗？”
“见过。妈妈带我去江边看过。”
“好看吗？”
“好看。天是红红的，云是金金的。”
谢以安笑了。“你以后可以画金金的云。”
糖糖想了想，拿起画笔，调了一点黄色和红色，画了一朵金黄色的云。她画完了，举起来给谢以安看。“好看吗？”“好看。”“真的？”“真的。像晚霞。”糖糖高兴了，把云贴在紫色的云旁边。现在墙上有四朵云了。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金黄色的。谢以安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画室。不是墙上的画，是画画的人。是那些坐在这里的小孩，是那个蹲下来捡画笔的沈屿，是那个带咖啡来的陆辰，是那个每天送饭的周渡。这些人堆在一起，就成了画室。他的画室。他恢复记忆后的画室。一切都照旧，但什么都不一样了。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看世界的眼睛变了。以前他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现在雾散了。他看得清豆豆缺了几颗牙，糖糖的辫子扎得歪不歪，小北的鞋带系得紧不紧。他看得清沈屿画陆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陆辰看沈屿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他看得清周渡站在花盆前看嫩芽的时候，睫毛上有光。那些光不是碎的，是完整的。一片一片的，像羽毛。
小北画了一辆汽车，圆圆的，像面包。他画完之后，在车窗上加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是圆的，身子是方的，手是两根线。谢以安问他“这是谁”，小北说“谢老师”。谢以安笑了。他蹲下来，看着小北。
“小北。”
“嗯。”
“你为什么喜欢画车？”
小北想了想。“因为车能去很远的地方。”
“你想去哪儿？”
“想去谢老师去过的地方。”
谢以安愣了一下。“我去过的地方？”
“嗯。沈老师说你去过富士山。那里有雪，有天鹅。”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富士山的雪顶，想起湖边的天鹅，想起周渡站在他身后，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他想起那些事，心里暖暖的。他想起自己画的富士山，那幅画挂在周渡办公室的墙上。他画的是雪顶，是湖面，是天鹅。但他画的其实是那一刻。那一刻，周渡站在他身后，他没回头，但他知道他在。他一直在。
“小北。”
“嗯。”
“以后我带你去看。”
小北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车。画了一辆火车，长长的，一节一节的。他在火车头上写了三个字——“去富士山”。谢以安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他把画贴在墙上，贴在金黄色的云旁边。那面墙又满了。豆豆的猫，糖糖的云，小北的火车，沈屿的豆豆，豆豆的沈屿，糖糖的太阳，小北的汽车。还有沈屿叔叔的太阳，歪的。还有谢以安的小船，深蓝色的海，金黄色的天。都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谢以安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起周渡说“你画的都好看”。他画的是灯，碎了。他画的是船，晃了。但他觉得，周渡还是会说好看。因为他画的，他都觉得好看。
中午，周渡来送饭。他走进画室，先看花盆。嫩芽又高了一点，叶子又多了两片。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长高了。”他说。
“嗯。”
“它叫以安。”
“嗯。”
“它活着。”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周渡蹲在花盆前的背影，想起他等了自己七年。七年，一颗种子埋在地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他等了。它发了。不是它想活，是他想让它活。他浇水，他施肥，他把它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然后它活了。他站起来，走到周渡旁边，也蹲下来。
“周渡。”
“嗯。”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以安吗？”
“因为小北写的。”
“不是。是因为你。”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过，‘以安’是你起的。你说因为是我种的。但我觉得，是因为你想让我安心。你想让我知道，你在。你一直在。”
周渡没说话。他看着谢以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不是失忆时那种“我记得你但我不记得你是谁”的模糊，是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他。是七年前那个站在梧桐树下，说“你的画很好看”的他。是七年后那个推开书店的门，说“这七年我找得你好苦”的他。
“谢以安。”
“嗯。”
“你说得对。”
谢以安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两个人蹲在花盆前，握着手。豆豆跑过来，挤到中间，也看着花盆。三个人，一盆芽，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碰在纸上的沙沙声。糖糖在画云，小北在画火车，沈屿在角落的画桌上画陆辰。
周渡站起来。“走了。”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主。”
“别说随便。”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走了。谢以安站在窗台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巷口。大G的尾灯闪了一下，拐上了主路。他转回头，看着那盆嫩芽。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是凉的，嫩嫩的。他想起周渡说“它叫以安”，想起自己说“是因为你”。他笑了。
下午，谢以安在画室画画。他画了一幅新画，不是小船，是那盆嫩芽。深棕色的陶土花盆，黑色的土，绿色的芽，花盆上歪歪扭扭的“以安”两个字。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叶子上的绒毛，茎上的细纹，土里露出的白色根须。他画了很久，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不像。但好看。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渡。配了一行字：“画了以安。它又长高了。”过了几分钟，周渡回复了：“嗯。好看。”谢以安说：“哪里好看？”周渡说：“叶子上的绒毛画出来了。”谢以安愣了一下。他放大照片看了看，叶子上的绒毛确实画出来了。他自己都没注意，但周渡看到了。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的事我都记得。”他记得。他记得他画的每一道线，记得他画过的每一片叶子，记得他画过的每一盏灯。他什么都记得。
下午晚些时候，陆辰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沈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陆辰说“路上堵车”，沈屿说“下次早点出门”，陆辰说“好”。沈屿看着他，没说话。陆辰的耳朵红了。谢以安端着咖啡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嫩芽。他不想打扰他们。他喝了一口咖啡，凉的，苦的。但他没说什么。凉了也是咖啡，苦了也是咖啡。
沈屿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陆辰。
“陆辰。”
“嗯。”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画得像不像了？”
“因为不像。”
“那你还看？”
“看你。”
沈屿没说话。他的耳朵也红了。两个人站在画桌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动。谢以安端着咖啡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他不想看，也不想听。但他听到了。他听到沈屿说“看你”，听到陆辰没说话。他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想起周渡。他也不说。他只会做。做排骨，做汤，做饭盒，送画室，接回家。他做了一百件事，不说一句“我想你”。但谢以安知道。他都知道。他喝了一口咖啡，凉的，苦的。但后味是甜的。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排骨已经炖上了，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谢以安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回来了？”周渡头也没回。
“嗯。”
“今天画了什么？”
“以安。它又长高了。”
“叶子多了几片？”
“两片。一共十片了。”
周渡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他。
“你数了？”
“数了。每天数。”
周渡没说话。他看着谢以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碎的，是完整的。像一盏灯，亮着。
“谢以安。”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数叶子。”
“以前不记得。”
“现在记得了？”
“嗯。什么都记得了。”
周渡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把谢以安拉过来，抱住了。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很紧的、像是怕他跑掉的抱。谢以安的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闻到松木味，很浓。
“周渡。”
“嗯。”
“你抱太紧了。”
“不紧。”
“喘不过气了。”
“忍一下。”
谢以安笑了。他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着。排骨还在炖，咕嘟咕嘟冒泡。谁都没松手。
吃完饭，谢以安上了楼。他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白纸上已经有五十六道线了，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调了一点群青和白色，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浅蓝色。像今天天空的颜色。第五十七道。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浅蓝。今天他去老城区了，看了书店，看了那些纸条。王小米考上中学了，字比以前整齐多了。他想起她第一次来书店的时候，才上二年级，扎着两个小辫子，踮着脚够书。他给她搬了一个小凳子，她踩上去，回头冲他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五年。从她上二年级记到她上六年级。现在她上初中了，他还在记。不是脑子记得，是心记得。心不骗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的灯亮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画室。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开着。周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谢以安画的那盆嫩芽，看了很久。
“看什么？”谢以安问。
“看以安。”
“看了多少遍了？”
“没数。”
“还没看够？”
“没有。”
谢以安笑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周渡。”
“嗯。”
“你下个月去北京，几号？”
“十三号。下午走。”
“几点的飞机？”
“三点。”
“我送你。”
“你不是说不送吗？”
“我说了算。”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谢以安的手。谢以安没抽回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两个人坐在床上，握着手。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第二天，谢以安去画室的时候，看到沈屿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柿子苗。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沈屿。”
“嗯。”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
沈屿沉默了一下。“陆辰出差了。”
“去哪儿？”
“上海。三天。”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周渡出差的时候，他也睡不着。不是失眠，是身边少了人，不习惯。床大了，房子大了，时间长了。他走到沈屿旁边，也看着那盆柿子苗。
“沈屿。”
“嗯。”
“你想他了？”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窗台上的柿子苗，看了很久。
“想。但不说。”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周渡。他也不说。他只会做。做排骨，做汤，做饭盒，送画室，接回家。他做了一百件事，不说一句“我想你”。但谢以安知道。他都知道。
“沈屿。”
“嗯。”
“他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你去接他？”
“嗯。”
“别说好。”
沈屿看着他，笑了。“去接。”
谢以安也笑了。
下午，陆辰回来了。沈屿去接的。两个人一起到了画室。陆辰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谢以安说“谢谢”，陆辰说“不用谢”。他站在沈屿旁边，看着沈屿画画。沈屿画的是陆辰，画了很多遍，还是不像。但陆辰说“好看”。沈屿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排骨已经炖上了。谢以安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回来了？”周渡头也没回。
“嗯。”
“今天沈屿怎么了？”
“陆辰出差了。他想他了。”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没说。但我看出来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谢以安。
“谢以安。”
“嗯。”
“你出差的时候，我想你。你也不说。”
谢以安愣了一下。“你想我？”
“想。”
“什么时候？”
“你走的第一天就想。”
谢以安没说话。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周渡。脸贴在他的背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味，淡淡的。周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周渡。”
“嗯。”
“我也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想的？”
“你走的第一天就想。”
周渡没说话。他把火关了，转过身，把谢以安抱住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着。排骨还在炖，咕嘟咕嘟冒泡。谁都没松手。
那天晚上，谢以安躺在床上，周渡躺在他旁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周渡。”
“嗯。”
“你以后出差，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别说好。”
“打。”
谢以安笑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渡。他闻到松木味，从旁边飘过来，淡淡的。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今天的事。去老城区，看书店，看纸条。王小米考上中学了。豆豆画了猫。糖糖画了金黄色的云。小北写了“去富士山”。柿子苗长了新叶子。沈屿说“想。但不说”。陆辰回来了。周渡说“你走的第一天就想”。他想着想着，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高兴。高兴他想起来了，高兴他记得了，高兴周渡还在。他翻了个身，面朝周渡。周渡还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睡着。”
“我睡着了你就睡？”
“嗯。”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
“周渡。”
“嗯。”
“我睡着了。”
“你还没睡。”
“快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谢以安的手握紧了。谢以安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变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周渡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把谢以安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谢以安没醒。周渡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是弯的。他收回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