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归忆

周渡出差回来后的第三天晚上,谢以安做了那个梦。

不是第一次了。失忆以来,他做过很多梦。有的梦到穿深蓝色衬衫的人站在湖边,风吹过来,头发翘着,嘴角弯了一下。有的梦到一只小船漂在深蓝色的海上,远处有岸,岸上有光。有的梦到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举着画纸喊“谢老师”。有的梦到养母站在柿子树下,说“你小时候可爱吃柿子了”。那些梦像碎玻璃,一片一片的,扎手,但捡起来对着光看,每一片都亮晶晶的。他捡了快两年。周渡捡了七年。不一样,但感觉是一样的。都是不知道能不能拼起来,但还在拼。

今晚的梦不一样。今晚的梦是完整的。

他梦见自己站在美院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是那幅《渡》。深蓝色的水面刚画了一半,金黄色的灯影还没落笔。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暖的。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那人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看了一会儿。

“这里。”那人伸出手,指了指画面上深蓝色与金黄色的交界处。“加一点白。灯影会更亮。”

谢以安转过头,看到周渡。不是现在的周渡,是二十岁的周渡。白衬衫,头发没打发胶,刘海垂在额前。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还没有那枚戒指。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怎么知道?”梦里的谢以安问。

“因为你画过。”

“我什么时候画过?”

“很久以前。”

谢以安没听懂,但他在梦里笑了。他调了一点白色,加在深蓝与金黄之间。灯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周渡看着那幅画,说:“好看。”他问“哪里好看”,周渡说“哪里都好看”。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书店门口,雨很大。卷帘门拉着,封条还在,门缝里塞着纸条。他蹲下来抽出一张,上面写着“老板,我想买《小王子》”。又一张,“老板,你什么时候回来”。又一张,“叔叔,我想你了”。最后一张是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写着“王小米”。他攥着那叠纸条,站起来,看到周渡站在巷口。不是二十岁的周渡,是现在的周渡。深灰色西装,头发有点翘,眼下青黑很重。雨淋在他身上,他不躲。他走过来,站在谢以安面前,说:“这七年,我找得你好苦。”

然后画面又转了。富士山,河口湖,湖边有天鹅。他站在雪地里,周渡站在他身后,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他说“你不冷”,周渡说“不冷”。他说“你手凉”,周渡说“那是刚才拿手机的”。他笑了。周渡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对着笑。雪花落在他们头发上,白了。

画面再转。温泉,石头砌的池子,冒着白气。水面上飘着竹叶,月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周渡的脸在水汽里模模糊糊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很低,像梦话一样:“宝宝……好舒服……”他的脸烧起来,水花溅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画面继续转。医院,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周渡坐在床边,眼睛红了。他问“你是谁”,周渡说“周渡”。他说“你好”,客气得像陌生人。周渡没说话,但他看到他的手在抖。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周渡的手在抖。周渡的手从来不抖。切菜不抖,画画不抖,握着他的手也不抖。但那一天,他的手抖了。

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越转越快,最后全部碎成一片一片的,像那些灯。碎片落下来,落在他手心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他看清了。他什么都看清了。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不是汗,是泪。他躺了很久,一动不动。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但不再是碎片了。它们连在一起,从美院的梧桐树到暴雨夜的书店,从富士山的雪顶到温泉的水花,从失忆后的陌生到此刻。一条线,串起了所有的珠子。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的事我都记得。”他记得,他替他记着。现在他也记得了。他不用再替他记了。他们一起记。

他翻了个身,面朝周渡。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周渡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他看着他的脸,想起梦里的周渡。二十岁的,三十岁的,白衬衫的,深灰色西装的。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都在他身边。他想起周渡第一次说“你的画很好看”,想起他说“这七年我找得你好苦”,想起他说“宝宝”,想起他说“你好”。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抖。他不想吵醒周渡,但他控制不住。他哭得像个小孩,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他想起来了,高兴他记得了,高兴周渡还在。他哭了一会儿,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枕头湿了一大片,他的脸也湿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那盏灯。白色的,圆形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画不圆,歪的。但他笑了。歪的也好看。

第二天早上,周渡醒来的时候,看到谢以安正看着他。不是平时那种看,是那种——像是看了很久、怎么看都看不够的看。谢以安的眼睛是红的,肿的,一看就是哭过。周渡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肿了。”

“那是进沙子了。”

“床上没沙子。”

“那就是你眼睛有问题。”

周渡没说话。他看着谢以安,看了很久。他看出来不对了。谢以安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失忆时那种客气的、试探的、保持距离的眼神,是以前那种。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是以前的谢以安。眼睛里有他,有光,有那些碎了的灯。

“谢以安。”

“嗯。”

“你想起来了?”

谢以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血丝,有疲惫,有担心,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未认真看清的东西。现在他看清了。那是怕。怕他还没想起来。怕他想起来了又走了。怕他走了再也不回来。

“谢以安。”周渡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

“你说话。”

“周渡。”

“嗯。”

“我记得了。什么都记得了。”

周渡看着他,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谢以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没说。谢以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叉在一起。周渡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周渡。”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你说‘你眼睛有问题’的时候。”

谢以安愣了一下。“为什么是那句话?”

“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跟以前一模一样。语气、表情、连嘴角弯的弧度都一样。”

谢以安没说话。他不记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多少度,但周渡记得。

“还有呢?”

“还有你叫我‘周渡’的时候。失忆的时候你叫我‘周先生’,客气,像对陌生人。后来你叫我‘周渡’,但还是不一样,像是刚认识的人在试着叫名字。现在你叫我‘周渡’,跟以前一样了。”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的事我都记得。”他记得。他记得他叫他的每一个方式,记得他嘴角弯的弧度,记得他说“你眼睛有问题”时的语气。他什么都记得。

“周渡。”

“嗯。”

“你等了我多久?”

“七年。”

“七年多长?”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谢以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数了?”

“没数。记得。”

谢以安把他的手握紧了。他想起自己种柿子核的时候,等了十二天。十二天都觉得长,何况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他每一天都在等。等一封信,等一个电话,等一个消息,等一扇门推开。他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开,但他等。他等到了。

“周渡。”

“嗯。”

“以后不等了。”

“好。”

“别说好。”

“不不等了。”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周渡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笑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亮亮的。

上午,谢以安去了画室。他推开门的时候,豆豆正在画猫,糖糖正在画云,小北正在画汽车。一切照旧。他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那盆柿子苗。叶子又多了两片,茎又高了一截。糖糖写的“以安”两个字还在,“安”字多了一横,歪歪扭扭的。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颤了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

豆豆跑过来,趴在他旁边。

“谢老师,你今天来晚了。”

“嗯。睡过头了。”

“你眼睛红了。”

“那是进沙子了。”

“画室没沙子。”

谢以安看着她,没说话。豆豆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牛奶糖,递给他。

“给你。甜的。”

谢以安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他蹲下来,抱住豆豆。豆豆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谢老师,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人。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还流眼泪了。”

谢以安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是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因为太高兴了。”

豆豆想了想,没想明白,但她没再问了。她跑回去继续画猫。谢以安站起来,走到画桌前,拿起画笔。他画了一只小船,深蓝色的海,金黄色的天。跟他妈妈画的那幅一样,跟他爸爸画的那幅也一样。他画完了,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船很小,海很大,天很宽。船漂在海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船不会沉。因为有人在等它靠岸。那个人不在身边,但他在。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在开会的会议室里,在回家的路上。他在。谢以安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他知道,他在。

沈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画得好。”

“嗯。”

“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画的船,不晃了。”

谢以安低下头,看着那幅画。船没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晃的?他不知道。也许是昨晚,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从他想起一切的那一刻开始。

“周渡出差的时候,你画的船晃了。现在不晃了。你想起来了?”沈屿问。

谢以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画船的时候,以前是看着海画的。现在你是看着岸画的。”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沈屿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

“沈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这里。”

沈屿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谢以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角落的画桌,继续画陆辰。

中午,周渡来送饭。他走进画室,先看花盆。嫩芽又高了一点,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长高了。”他说。

“嗯。”

“它叫以安。”

“嗯。”

“它活着。”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周渡蹲在花盆前的背影,想起他等了自己七年。七年,一颗种子埋在地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他等了。它发了。

“周渡。”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等到了?”

周渡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现在。”

谢以安没说话。他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排骨、米饭、汤。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

“比你画的好吃?”

“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把饭盒洗干净,装回保温袋里。周渡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嫩芽,没走。

“你今天不忙?”谢以安问。

“忙。”

“那你怎么不走?”

“再看一会儿。”

谢以安没说话。他站在周渡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盆嫩芽。豆豆跑过来,挤到中间,也看着花盆。三个人,一盆芽,谁都没说话。

“周渡。”谢以安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美院。梧桐树下。你穿白衬衫。”

“你说了好多遍了。”

“说再多遍也不够。”

谢以安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

下午,谢以安接到周怀远的电话。不是打给周渡,是打给他。他接起来。

“谢以安。”

“周叔叔。”

“周渡说你恢复记忆了?”

谢以安愣了一下。周渡跟他爸说了。他什么时候说的?也许是昨晚,也许是今天早上。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周渡说了。

“嗯。”

“记得什么了?”

“都记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记得我以前让你离开周渡吗?”

“记得。”

“你恨我吗?”

谢以安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爸。”

周怀远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谢以安。”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挂了电话,谢以安坐在画桌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他想起周怀远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坐在书房里,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冰冷。现在他打电话来,问他“你恨我吗”。不是他变了,是他们都变了。时间过去了,人也会过去。

陆辰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谢以安说“谢谢”,陆辰说“不用谢”。他站在沈屿旁边,看着沈屿画画。沈屿画的是陆辰,但改了很多遍,还是不像。

“别画了。”陆辰说。

“为什么?”

“画不像。”

“画得像有什么用?”

陆辰没说话。沈屿把画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陆辰。”

“嗯。”

“你为什么学画画?”

“因为你画。”

沈屿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陆辰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画桌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动。谢以安端着咖啡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嫩芽。他不想打扰他们。有些话,只能两个人听。多一个人都不行。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排骨已经炖上了,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谢以安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回来了?”周渡头也没回。

“嗯。”

“今天画了什么?”

“小船。”

“什么样子的?”

“跟你办公室墙上那幅一样。”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谢以安。

“你想起来了?”

“嗯。全都想起来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火关了,走过来,站在谢以安面前。

“谢以安。”

“嗯。”

“你记得什么?”

“记得美院。记得书店。记得富士山。记得你站在《渡》前面,站了十五分钟。记得沈屿说‘他站了十五分钟,一动不动’。记得你让林峯查李文,记得你爸说‘种出来给我看看’。记得你炖山药排骨汤,切到了手。记得你说‘等得了,因为是你种的’。”

周渡的眼睛红了。

“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第一次做饭,青椒切得大小不一,肉丝有粗有细。记得你说‘咸了’,但还是吃了。记得你说‘因为你做的’。记得你站在安检口,说‘你先走’。记得你说‘我回来了’。”

周渡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了。这一次没有说“抱太紧”,也没有说“喘不过气”。谢以安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松木味,很浓。

“周渡。”

“嗯。”

“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

“你等了七年,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还等?”

“因为你是你。”

谢以安没说话。他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着。排骨还在炖,咕嘟咕嘟冒泡。谁都没松手。

那天晚上,谢以安躺在床上,周渡躺在他旁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周渡。”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想做什么?”

“就是——你以后想干什么?开公司?还是做别的?”

周渡想了想。“不知道。先把手头的事做完。”

“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陪你。”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

“行。”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渡。他闻到松木味,从旁边飘过来,淡淡的。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些碎片。拼好了的碎片。一幅完整的画。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一只小船。船很小,海很大,天很宽。船漂在海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船不会沉。因为有人在等它靠岸。那个人就在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周渡。周渡还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睡着。”

“我睡着了你就睡?”

“嗯。”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

“周渡。”

“嗯。”

“我睡着了。”

“你还没睡。”

“快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谢以安的手握紧了。谢以安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变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周渡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把谢以安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谢以安没醒。周渡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是弯的。他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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