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活着

判决下来之后的那个周末,谢以安回了一趟画室。

他本来没打算去。周六早上醒来,周渡还在睡,呼吸平稳。谢以安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下了床,换了衣服出门。十一月的早晨有点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

画室的门开着。刘老师在整理颜料,把用空的管子收进纸箱里。

“谢老师?今天没课,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刘老师没多问。谢以安走进画室,站在那面墙前面。孩子们的画贴了满墙,豆豆的猫,糖糖的云,小北的火车。火车头上还是那四个字——“去富士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前。

那盆柿子苗还在。

周渡叫它以安。

谢以安蹲下来。从一颗种子长到现在,长了快两个月。周渡每天来看它,浇水,转盆,让它朝着阳光最好的方向。他不知道一盆苗有什么好看的,但周渡每次都看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嫩绿的,软的。

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坐下。白纸铺在画板上,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没干。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群青。笔落在纸上,一道深蓝色。

他画了一条江。

江面很宽,水是深蓝色的,几乎接近黑色。江心有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他画完了,放下笔,看了很久。

“画得不好。”他心想。

但他没有撕掉。他把画取下来,走到那面墙前面,贴在谢衍之那幅画的旁边。妈妈的海,谢衍之的船,他的江和灯。

都在一起了。

下午周渡来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

“送饭。”

“今天周六。”

“周六也得吃饭。”

他把保温袋打开。红烧肉,青菜,米饭,一碗汤。谢以安看了一眼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

“你做的?”

“王姐做的。我热的。”

谢以安夹了一块。软糯,咸甜适中。周渡没吃,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那盆苗。

“长高了。”

“嗯。”

“叶子多了。”

“嗯。”

谢以安放下筷子,走过去,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看一盆苗。

“周渡,你每天来看它,到底在看什么?”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在看它活着。”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周渡等了他七年。七年里,他不知道等的人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等。不是站在原地等,是往前走着等。

“你等我的那七年,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

“每天看一样东西,看它活没活着。”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不是。是每天想你。想你还活着吗,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谢以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继续等。”

周渡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等了,继续等。不是等一个结果,是等一个人。

谢以安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周渡的手很热。画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嫩苗上,落在他们的手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怀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唱《贵妃醉酒》。

“爸。”周渡叫他。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周渡去厨房热了牛奶,端了三杯出来。谢以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以安。”周怀远没看他,看着电视。

“嗯。”

“你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打算怎么处理?”

谢以安愣了一下。判决下来之后,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那百分之十二现在是他的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用。不是不知道怎么用,是没来得及想。

“还没想好。”

“留着。你爸爸留给你的,留着。”

“可是——”

“没有可是。他留给你,就是你的。你自己决定。”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周怀远。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像灯一样的亮——碎过,但还亮着。

“周叔叔,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怀远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你值得。”

三个字。谢以安的喉咙堵了一下。他想说谢谢,说不出口。他想叫一声爸,也叫不出口。他只能坐着,捧着那杯牛奶。牛奶慢慢凉了。

周渡伸出手,把谢以安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把自己那杯温的递过去。

“喝这杯。”

谢以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谢以安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光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周渡。”

“嗯。”

“你爸说‘你值得’。我值得什么?”

周渡翻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周渡脸上,把他的眼睛切成明暗两半。

“值得被等。值得被爱。值得有人替你扛。”

谢以安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点。

“你一直都值得。”周渡说,“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你。”

周渡伸出手,把谢以安的手握住。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握着手。窗外的月亮很圆,江面上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是周日。谢以安起得很早,周渡还在睡。他下楼,周怀远已经在客厅里了,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周叔叔早。”

“早。坐。”

谢以安在他旁边坐下。周怀远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铁观音,金黄色的,很香。

两个人坐着喝茶。电视没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素心兰在阳台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

“以安,你爸爸的画,还在画室挂着?”

“挂着。”

“你妈妈那幅呢?”

“也挂着。”

周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改天我去看看。”

谢以安转头看着他。“您想看?”

“想。想了很久了。以前不敢,怕看了受不了。”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现在敢了。有你们在。”

谢以安知道“你们”是谁。他,周渡,还有画室里那些孩子。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现在不用了。

“周叔叔,我带您去。”

“好。”

周渡从楼上下来,头发翘着一撮。他走到茶几前,端起谢以安的杯子,把剩下的茶喝了。

“那是我喝过的。”

“我知道。”

周渡放下杯子,去厨房热早饭。王姐周日休息,冰箱里冻着包子。他把包子蒸上,又煮了三个鸡蛋。谢以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周渡的背影比以前宽了一点,不是胖了,是结实了。

“周渡。”

“嗯。”

“你最近胖了。”

“没有。”

“皮带不松了。”

周渡转过身看着他。“你天天看我皮带?”

“我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蒸好的包子端出来,鸡蛋剥好。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包子是王姐包的,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谢以安吃了两个,周渡吃了四个,周怀远吃了一个,喝了半碗粥。

吃完饭,谢以安洗碗,周渡站在旁边擦碗。

“周渡,你爸说要去看画。”

周渡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去哪看?”

“画室。看谢衍之的画,还有我妈那幅。”

“他说的?”

“嗯。他说想了很久了,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周渡把碗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那就去。”

那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去了画室。

周怀远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四幅画。妈妈的海,谢衍之的船,谢以安的江和灯。他看了很久。久到谢以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画得好。”

“哪幅?”

“都好看。”

周怀远伸出手,指着谢衍之那幅《望》。一株兰花,旁边有一只蝴蝶。

“这幅画,是你爸爸送给我和你妈妈的结婚礼物。那时候他刚毕业,穷得租不起画室。画了三个月,裱好,送到我们家。他说,哥,嫂子,我没钱买礼物,就画了一幅画。”

周怀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你妈妈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他画了三个月。三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

谢以安的手攥紧了。谢衍之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日记里也没写。他只知道他爸爸爱他,不知道他爸爸也这样爱过别人。

“周叔叔,您那时候就知道他是我爸爸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你妈妈的弟弟。你妈妈走了之后,他每年都来,来看你。站在门口,不进来,看一会儿就走。”

周怀远转过身,看着谢以安。

“以安,他不是不要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要。他怕他要了,你就没了。”

谢以安的眼泪掉下来。他没擦。

周渡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从画室出来,天快黑了。谢以安开车,周渡坐在副驾驶,周怀远坐在后座。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在右边,黑沉沉的,看不见灯。

“爸。”周渡叫了一声。

“嗯。”

“韩铮联系了孟总。孟总手里有百分之七。加上他原有的,能凑到百分之四十。”

周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凑。人快赢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您想好了?”

“想好了。二十多年前我没想好,让你韩叔叔走了。这次我想好了。”周怀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不是韩远山。韩远山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不知道。他以为他要的是周氏,其实他要的是别的东西。他要一个人告诉他,他不是他父亲。”

车开过江桥,桥上的灯一串一串的,像项链。

“周叔叔。”谢以安开口了,“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周怀远沉默了很久。

“会恨自己。恨完了,就能活了。”

车下了桥,拐进小区。谢以安把车停好,熄了火。三个人上了楼。王姐留了晚饭在锅里,周渡去热。周怀远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动物世界,一只老鹰在天上飞,一圈一圈地盘旋。

谢以安坐到周怀远旁边。

“周叔叔,那盆素心兰,您养了多少年了?”

周怀远看着电视,眼睛跟着那只老鹰。

“二十三年。你妈妈走的那年养的。她说她喜欢兰花,素心的,不争不抢,不妖不艳。她走了之后,我买了一盆。养死了三盆,这是第四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笑起来的样子跟周渡很像,眼睛弯弯的。

“养死了三盆还养?”

“养。她看不到了,我替她看。”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周渡每天去看那盆苗。看它活没活着。不是因为它是一盆苗,是因为它叫以安。谢衍之看不到了,他替谢衍之看。

周渡把饭菜端出来,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电视里,老鹰还在盘旋。

那天晚上,谢以安一个人去了阳台。素心兰开着,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江。江面上,灯亮了。

他拿起手机,给养母打了一个电话。

“妈。”

“以安?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想跟您说一句话。”

“啥话?”

“妈,谢谢您养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傻孩子。你是妈的儿子,妈不养你养谁。”

谢以安的眼泪掉下来。他没擦。

“妈,我过几天回去看您。”

“好。妈给你做红烧肉。”

“嗯。”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江面上的灯还亮着。风还吹着。他活着。他们都活着。

那天晚上,他梦到谢衍之。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梦,是很清晰的梦。谢衍之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在画一朵兰花。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了,他转过身,看着谢以安。

“以安。”

“嗯。”

“你画得比我好。你的灯,比我的船好。船会沉,灯不会。灯碎了,还会亮。”

谢衍之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谢以安醒了。枕头湿了。周渡在旁边,睡得很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周渡。”

“嗯。”

“你没睡着。”

“你怎么知道?”

“你睡着的时候呼吸不是这样的。”

周渡睁开眼睛,看着他。“做噩梦了?”

“没有。梦到谢衍之了。他说我画得比他好。”

周渡伸出手,把谢以安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他没说错。”

谢以安把头靠在周渡的肩膀上。松木味,很淡。

“周渡。”

“嗯。”

“我不会沉。”

“我知道。”

周渡的手落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孩子。

窗外的天快亮了。江面上的灯还亮着。很快就会灭,因为天要亮了。但它还会再亮。天黑了,它就亮。一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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