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年关

元旦过后,日子还在腊月里。

刘老师说要等到过了年再复课。“今年过年晚,正月里开课正好,孩子们收了压岁钱,心也收回来了。”谢以安说好。他把画室的钥匙多配了几把,一把放在门框上面,一把给了小北,一把留在自己口袋里。钥匙环是黑色的,上面串着三把一模一样的银色小钥匙,碰在一起会发出很轻的响声。

腊月里天更冷了。但冷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再往下降了,气温停在一个刚好的位置,冷得人清醒,但不至于缩着不想动。谢以安每天早上起来,窗玻璃上一片雾气,他用手指划一道就能看见下面的江。江水的颜色比上个月又浅了一些,冬天水位低,江心的沙洲露出来的面积更大了,沙洲上落了一层霜,灰白色的,看着硬邦邦的。

画室没有正式复课,但孩子们会自己来。豆豆来得少了一点,她妈给她报了一个英语班,每周三次课,每次一个半小时。她来了就画猫。有一次她画了一只猫在背英语单词,猫的头顶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CAT。谢以安说这是猫自己说自己。豆豆说对,猫在做自我介绍。

糖糖来的次数也少了。她奶奶从老家上来了,腿不好,下不了楼,糖糖在家陪奶奶。她带过一幅画给谢以安看,画的是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她画的云,眯着眼睛看。奶奶的脸画得很模糊,但眯眼睛的表情画得很像。糖糖说奶奶看不懂她的云,说云怎么是绿的。她跟奶奶说云可以绿,奶奶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说仔细看确实可以绿,跟林子里的雾差不多。

沈屿是放寒假之后才来的。他们学校补课补到腊月二十,一放假他就背着画架过来了。他在画室里画了一下午的静物——一个苹果,一个搪瓷杯,一块叠起来的格子布。苹果画得反光太亮了,搪瓷杯的把手画歪了,他把画撕了重新铺了一张纸。谢以安说第一张其实还行,苹果的反光可以调一下,不用全撕。沈屿说已经撕了就不想了。

陆辰每周六下午来,来了就坐在沈屿旁边看他画。他不画画,谢以安问过他一次想不想学,他说不想学,说画的过程比画出来的结果好看,颜色在纸上一点一点铺开,看着心里很静。谢以安没有劝他。

小北还是每天来。他那辆单车骑了一个冬天,链盒松了,骑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把车靠在画室门口的墙根下面,背着他的画筒进来。那个画筒外面又缠了一圈新胶带——是透明的宽胶带,缠了两道,压住了之前磨毛的边。腊月里小北画了很多画,他不画火车了,他画树,画天空,画鸟,画光。有一张画画的是画室窗台上的柿子苗,花盆的样子画得不太对,但叶子画得很仔细——三片叶子,一片深绿,两片嫩绿。谢以安说这张画他要了。小北说送给你,然后又加了一句——终于画了一样谢老师自己要的东西。谢以安把柿子苗的画贴在窗台旁边,正对着那盆真的柿子苗。

周渡腊月里很忙。春节前公司的事多,有时候晚上七八点才到家,进了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先去厨房看锅里还温着什么。王姐留的饭永远在锅里,他盛出来自己坐在餐桌前吃。谢以安有时候已经吃过了,但会坐过来陪他坐一会儿。周渡吃饭不讲话,吃到一半停下来喝一口水,喝完再继续。谢以安看着他把饭吃完,把碗端进厨房洗干净。周渡洗碗不用热水,谢以安说腊月里洗冷水手不冷吗。周渡说习惯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北方的习俗要吃饺子。王姐那天傍晚走之前包了一盖帘饺子,整整齐齐码了四排,用湿布盖着。她说明天就是小年了,这些饺子你们明天自己煮。周怀远说小年应该吃糖瓜,不是饺子。王姐说我们家吃饺子,年年都是饺子。周怀远没再说什么,但晚上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祭灶的糖瓜是麦芽糖做的,咬一口能粘住上牙膛,半天掰不下来。

腊月二十四下午,谢以安去了画室。小北不在。画室里空荡荡的,墙上的画安安静静地挂着。谢以安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江面上有两只船一前一后地走。他看了一会儿船,然后从窗台上下来,坐在画架前面,调了群青和赭石,在纸上画了一道江岸。江岸曲曲折折的,没有固定的形状。他画了很久,画到天色暗下来。画完之后他把画取下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日期——腊月二十四。

那天晚上谢以安问周怀远小年的来历。周怀远说腊月二十三送灶神,腊月二十四扫房子,灶神上天汇报工作,家里要把灶台擦干净,供上糖瓜,让灶神嘴甜。谢以安问那您小时候过小年吃糖瓜吗。周怀远说吃,后来你妈嫁过来之后不吃糖瓜了,说太甜了伤牙,改吃她自己做的芝麻糖。谢以安说我没吃过芝麻糖。周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做芝麻糖的手艺很好,芝麻是自己炒的,糖稀是自己熬的,糖块切得整整齐齐,比外面卖的都好。

腊月二十五,周渡的公司放了年假。他早上没有去上班,睡到了七点半才起床。他下楼的时候谢以安和周怀远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了,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胶抓过,自然地垂下来。

“放假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放到什么时候。”谢以安问。

“初八上班。”

周怀远把粥碗推到他面前。“你上一次放过这么长的假是什么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每年过年都一样。”

“不一样。以前过年家里只有两个人。今年多了一个。”周怀远看了谢以安一眼。

周渡正在喝粥,听了这句话呛了一下。谢以安给他递了张纸巾。

腊月二十六,周渡和谢以安去超市买年货。超市里人挤人,推着购物车在过道里慢慢挪。周渡推车,谢以安往车里放东西——花生、瓜子、糖、蜜饯、干香菇、木耳、一箱牛奶。糖果区摆了一整排的徐福记,散装的,自己拿袋子装。谢以安装了一袋酥糖,一袋玉米糖。周渡往袋子里又加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说豆豆爱吃这个。谢以安说你怎么知道。周渡说她上次送你的那颗你还放在画室的窗台上,没吃。

腊月二十七,王姐开始大扫除。她把家里的窗户全部擦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了,沙发套也拆下来洗了。周渡帮她把沙发垫搬上搬下,周怀远的素心兰暂时挪到了客厅的角落里。王姐擦阳台移门的时候说周先生你这兰花能不能搬出去一下我擦地。周怀远把花盆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等王姐擦完地又放回去。

腊月二十八,谢以安一个人去了画室。他把画室也打扫了一遍,窗户擦了,地板拖了,颜料架重新归整了。孩子们贴在墙上的画落了一层灰,他一张一张取下来用干布擦了擦,又重新贴回去。擦到小北那几幅的时候他蹲下来擦得慢一些,老人的脸用铅笔勾的轮廓,灰嵌在铅笔痕里,他用布角轻轻蹭了几下才蹭干净。墓碑上“小北的爷爷”那五个字被灰蒙住了半边,他擦完之后又用手指描了一遍那几个字的笔画。手指是干的,没有蹭花颜料。

谢以安在画室待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窗户西边照进来,一点点挪到东边墙,最后消失了。他把灯关了,锁了门,钥匙放在门框上面。江边的风很冷,但堤上的路灯柱已经挂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有几个人在路边摆摊卖春联和福字,红底金字的春联铺在地上,用石头压着四个角。谢以安停在一个摊子前面挑了一副,摊主是个老头,戴着一顶毛线帽,手指头冻得通红,说这副好,字是手写的不是印的,写春联的人练了三十年书法。谢以安付了钱,把春联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回家。

腊月二十九,除夕。

王姐一大早就来了。她剁了肉馅,和了面,开始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和冬至那天一样,但今天包得多,包了两盖帘还嫌不够。周怀远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戏曲频道在放春节特别节目。他没有看,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在写福字。他的毛笔字写得一般——福字左边的示字旁写得太大,右边的畐挤得有点歪,但每一笔都很慢很认真。他写完之后把毛笔在水里涮了,把福字晾在茶几上。

谢以安把昨天买的春联拿出来。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他问周渡哪个是上联,周渡说左边那个。谢以安说你确定吗,周渡说先去查一下。他用手机查完回来,说右边那个,右边是上联。谢以安说那横批呢。周渡说贴门框上面,居中。

两个人站在门口贴春联。周渡贴,谢以安退后两步看歪没歪。“左边高了。”“现在呢。”“右边又低了。”“现在呢。”“差不多了。”贴好之后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红底黑字,墨迹还没全干,在门框上微微反光。

下午王姐开始准备年夜饭。她在厨房里站了一整个下午,灶台上同时开着三个火。红烧鲍鱼焖了一锅,鲍鱼是提前两天泡发的干鲍,个头不大但胶质厚,焖到汤汁浓稠挂在鲍鱼上。清蒸东星斑一条,鱼身上划了花刀,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蒸出来鱼肉是蒜瓣状的,筷子一夹就散。四喜丸子四个,拳头大小,先炸后蒸,蒸了两小时,筷子戳进去汁水往外冒。还有一道蟹黄豆腐,蟹黄是秋天拆好了冻在冰箱里的,今天拿出来化了,和嫩豆腐一起烩,黄澄澄的铺了一层。王姐还做了六个凉菜——酱牛肉、凉拌海蜇头、糯米藕、皮冻、蒜泥白肉、凉拌木耳。菜摆了一桌子,盘子挨着盘子。王姐说六个凉菜八个热菜,年年有余四个字拆开来各做一个。红烧排骨和炒青菜也做了,那是给周渡和谢以安吃的——他们平时就爱吃这两个,年夜饭上不能少,摆在热菜的两头,不起眼但留着位置。

饺子是最后包的。馅是王姐下午现剁的——虾仁、鲜贝、马蹄,三样剁在一起。虾仁是活虾剥的,鲜贝是冷冻的大颗带子,化开了切成丁,马蹄是罐头的,切碎了拌进去,吃着有脆的口感。不放肉,不放白菜。王姐说海鲜饺子不能放葱姜,抢味,只放了一点盐、一点白胡椒粉、几滴香油。面皮是她自己擀的,比平时包的饺子小了一圈,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色的馅。包了三盘,每盘八个。谢以安问怎么这么少。王姐说晚上的饺子是守岁的时候吃的,一人吃几个就行,不是吃饱的。

周怀远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王姐正在给东星斑淋热油,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周怀远往后退了一步,被油烟气呛得眯眼睛。

“王姐,今年菜比往年多。”

“今年多一个人嘛。多了个人,菜不能少。以前你们爷俩过年,我做八个菜都嫌多。今年不一样。”

周怀远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老花镜戴上,继续看他的报纸。但谢以安注意到他把报纸拿反了,他也没翻过来。

傍晚的时候谢以安给养母打电话。养母说她也包了饺子。谢以安问什么馅的。养母说白菜猪肉的,年年都这个馅。谢以安说周渡家的保姆包了海鲜馅的,虾仁鲜贝马蹄。养母说那是好东西,马蹄脆,和海鲜配着好。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年有口福了。声音是笑的,但谢以安听到了一丝很轻的、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很淡的放心。

挂了电话,他又给方院长打了一个。方院长声音很大,背景音是一大家子人的说话声和小孩的尖叫声。他说小谢新年好!画室什么时候复课!过了年来我家吃饭!谢以安说好,过了年就去。

年夜饭摆在餐桌上。王姐把圆桌转盘擦得锃亮,凉菜已经提前摆好了,热菜一个接一个往上端。周怀远坐上首,周渡和谢以安坐两边。王姐解了围裙也要走,周怀远叫住她。

“王姐,坐下一起吃。”

“周先生,我锅里还炖着汤——”

“汤让它炖着。坐下。”

王姐犹豫了一下,把围裙搭在厨房门把手上,在谢以安旁边坐下了。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筷子也没怎么动,只夹了两口青菜。周渡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松了。

电视机开着,春晚在播各地的过年镜头。火车站挤满了人,广场上放烟花,村子里舞龙。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江对岸开始有人放烟火,闷闷的响声隔着江传过来,窗户玻璃跟着轻轻地震。

周怀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方院长送的那瓶,酱香型的,酒液挂杯。他端着杯子晃了一下,没有喝。

“又一年了。”

周渡端着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玻璃碰玻璃,轻轻响了一声。谢以安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三个人把杯子里的东西都喝完了——周怀远喝的是酒,周渡喝的是可乐,谢以安喝的是茶。

十二点的时候,春晚倒计时。窗外的烟花声一下子密集起来,不止江对岸在放,江这边也在放。窗户玻璃连续震动着,天空被照亮了一瞬又一瞬,红的,绿的,金的,白的。周怀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新年好。”

谢以安站在他旁边。“新年好,爸。”

大年初一早上,谢以安醒来的时候周渡还在睡。他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光条。谢以安轻轻掀开被子下了楼。

周怀远已经起了。他坐在客厅里,穿着一件干净的藏青色棉睡衣,茶几上放着两杯茶。看到谢以安下来,他把其中一杯推过去。

“早。新年第一杯茶。”

谢以安接过来喝了一口,铁观音,刚泡的,烫嘴。他端着杯子暖手。

“爸。新年好。”

“新年好。”

窗外的阳光慢慢亮起来,照在阳台上。素心兰的第四朵花已经开了快两周,花瓣的边角开始微微泛黄,但它还是开着的。

年初一下午,谢以安和周渡去了青山墓园。车开到山脚下,上山的路有积雪,他们把车停在山下走上去,走了快半个小时。山上的空气很冷,吸进鼻子里有一种清冽的味道。

谢衍之的墓碑很干净,碑前没有落叶。谢以安把带来的一盆素心兰放在碑前。不是周怀远那盆,是他在花市新买的,还没开花,只有叶子,深绿色的,很挺。花盆是陶土色的,底部有一个小孔,渗出来的水在石台上印了一个深色的圆。他蹲下来,用手指擦了擦碑上“谢衍之”三个字。石头是冷的。

“爸。新年好。我来看你了。”

他停了一下。

“我挺好的。周渡对我很好。爸也对我很好。画室过了年就复课了。孩子们都挺好的。小北今年画了很多画,他不再画火车了,画树,画光,画爷爷的墓。豆豆还是画猫,糖糖还是画云。一切都挺好的。你不用操心。”

以前他说不出这些话。以前他站在墓前不知道说什么,觉得自己过得不好,不敢来。现在能说了。

周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山上的风把素心兰的叶子吹动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天还亮着,走到半山腰还能看见太阳挂在对面的山顶上,橙红色的,不太刺眼。谢以安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墓林一片灰色的碑石,谢衍之那盆素心兰的叶子在灰白色中间有一点深绿。

年初一到初五,家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

方院长来了一趟,带了两瓶酒。去年送的两瓶还没喝完,又带了两瓶。周怀远说去年的还没开,方院长说那就开今年的。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了一下午,茶几上摆着花生米和酱牛肉,酒倒在小杯子里一口一口地啜。方院长说话声音大,周怀远说话声音小,但两个人聊得来。方院长走的时候脸喝得有点红,他拍着谢以安的肩膀说小谢新年好,画室早点开门,有个朋友的孙女想学画画到时候送过来。谢以安说好,过了正月十五就开门。

林峯来了一趟,送了一个果篮,坐了一杯茶的工夫就走了,说公司初八开工,有几份文件要周总提前看一下。周渡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放在鞋柜上。

韩铮没有消息。

谢以安偶尔会想起他走之前在江边说的话——以前活了三十多年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拿回周氏,现在这件事没有了,得去找下一件事。谢以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找到没有。他想象韩铮在某个城市的地铁站里,穿着灰色的大衣,围着他那条磨了毛边的围巾,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有点。这个画面谢以安从来没有真实见过,但他在脑子里形成得很清晰。

初六周渡回公司上班。他的春节假期休完了。谢以安问他这个春节过得怎么样,周渡站在玄关打领带,手绕了两圈,拉紧,把领结推到领口。

“比以前所有的春节都好。”

“为什么。”

“因为以前过年家里只有两个人。我和爸。王姐做好年夜饭就回老家了,吃完饭爸看春晚,我在旁边看文件,看到十一点就上去睡了。今年多了很多东西。多了贴在大门上的春联,多了茶几上的年夜饭,多了初一早上爸泡的铁观音。多了你。”

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皮鞋穿好。“明年还会多。每年都会多。”

周渡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玄关灯下很亮。“你说的。”

“我说的。”

初七王姐从老家回来了。她带了一袋子老家的腊肉,肥瘦相间,挂在阳台上晾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股烟熏的香味。她还带回了一袋自家腌的酸菜,用塑料袋包了两层,说可以炖粉条。周怀远说他不爱吃酸菜,但王姐没理他,把酸菜放进了冰箱里,说炖出来你吃了再说。

初八到初十,谢以安每天去画室。刘老师说正月十二正式复课。他把画室又打扫了一遍,颜料架重新归整,缺的颜料列了个单子准备去买。孩子们贴在墙上的画还在,他一张一张看过去。豆豆的猫——从耳朵长在头顶上,到方耳朵蓝猫,到背英语单词的猫。糖糖的云——从紫色的,到绿色的,到红色的,到云人吃饺子。小北的画最多——火车从三节到十六节,然后是老人,老人和小孩,树,墓碑和蓝色的花,豆沙包,船,开花的树。还有谢衍之的船,妈妈的海,他自己画的江和灯和归途。都在一起。

谢以安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刘老师发了一条消息:正月十二复课,墙上位置不够了,隔壁空教室的墙能再刷一面吗。刘老师回说早就想刷了,等开了春就动手。

正月十一晚上,谢以安在整理颜料的时候发现赭石快用完了,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下。窗台上的柿子苗在正月里又长了一片新叶子——是第四片了,比前三片颜色都深。谢以安给它浇了水,水从盆底的孔渗出来,在窗台上淌了一小块,他找了块布擦干了。

回到家,周怀远在阳台上给他的素心兰浇水。第四朵花已经开了两个多星期,花瓣的边缘开始卷了,但颜色还是白的。周怀远说这朵花开得最久,往年冬天开的花不到十天就谢了。谢以安说因为它开得最慢。周怀远点了点头。

周渡在厨房里热饭。王姐做了红烧鸡块和白菜豆腐汤,鸡块中午就炖好了,他开小火重新热,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他,周渡背对着他,肩膀随着搅锅的动作轻微地动着。

正月十二,画室复课。

谢以安八点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三个孩子。豆豆穿着一件粉色的新棉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不是真毛,是腈纶的,新的时候很蓬松。她妈给她扎了两个辫子,一边绑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她进门之后没有跟谢以安打招呼,直接跑到墙前面找自己放假前贴的那张方耳朵蓝猫。画还在原来的位置。

“谢老师过年好!”

“过年好。春节吃了什么。”

“吃了好多好多饺子。我妈说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没事。还吃了鱼,吃了年糕,吃了春卷。”

糖糖跟在豆豆后面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袖子上沾了一块油渍。她手里拿着一张画,是在家画的,一朵云,大红色的。

“谢老师,这是除夕的云。除夕有红色的云吗。”

“有。放烟花的时候云被照亮了,是红的。”

糖糖把红色的云贴在墙上,贴在绿色云的旁边。现在墙上有五朵云了。

小北最后一个到。他背着那个画筒,一个春节没见,还是没什么变化,头发还是自己剪的,刘海还是歪的。他进门之后先走到墙前面,站在自己的画跟前——老人,老人和小孩,树,墓碑,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谢老师过年好。”

“过年好。去山上了吗。”

“去了。年初一去的,带了豆沙包。爷爷爱吃豆沙包,以前每年过年他都自己蒸。我妈今年学着蒸了两笼,第一笼皮破了,第二笼蒸好了。我带给爷爷的是第二笼的。”

小北从画筒里抽出一张画。还是那座山,那块墓碑,那棵柏树,墓碑前面的蓝色花还在,旁边多了一盘豆沙包,画得很圆,白颜色,上面冒着热气。

谢以安把画接过来,贴在墓碑旁边。现在小北的墓碑前面有两幅画了。

“你爷爷吃到了。”

“嗯。他吃到了。山上冷,豆沙包放一会儿就凉了。凉了他也能吃。他不挑。”

复课第一天,谢以安没有教新东西。他让孩子们随便画,画这些天的事。豆豆画了她家的年夜饭,一张大圆桌,上面摆了七八个盘子,中间放了一盆饺子。糖糖画了放鞭炮,用毛笔蘸满了红色颜料在纸上敲,画纸的下半截全是红色的小点子。小北画了一棵树,树上挂了红灯笼,是他自己用红纸剪了贴上去的——两个红灯笼,吊在树枝上,剪得不太圆,但颜色很正。

谢以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画室里很暖和,暖气片嗡嗡地响一阵停一阵。窗外的江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但画室里面什么颜色都有。

中午周渡来送饭,推开门的时候大衣上沾着外面的冷气。他先进门去看窗台上的柿子苗,正月里柿子苗又长了一片新叶子,是第三片了,比前两片都大。周渡蹲下来看了很久。

“它过冬了。”

周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他蹲在那里没有起来。谢以安没有催他。过了大概一分钟,周渡站起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饺子和粥,饺子是王姐昨天包的,海鲜馅的,虾仁鲜贝马蹄。除夕那晚包了三盘没吃完,冻在冰箱里,今天拿出来煮了。谢以安吃了一个,马蹄在牙齿间脆脆地响了一声。

下午,孩子们继续画画。豆豆画了一只猫在吃饺子,猫的肚子画得很圆。糖糖画了云人在过春节,云人的手是云做的,拿筷子拿不稳,饺子掉下去了。小北画了一道光柱,是从窗户照进来的那道阳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谢以安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画光的。小北说就今天。

“为什么画光。”

“因为光照进来的时候很好看。以前没注意。春节那几天我在姥姥家院子里坐着,太阳晒在腿上,暖的。我就在想,夏天的太阳是烫的,冬天的太阳是暖的。冬天的太阳更好。”

小北把光柱画完了,在光柱底下画了一把椅子。画室的椅子,木头腿,蓝色坐垫。椅子空着。

“椅子为什么空着。”

“因为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没有人坐。”

傍晚,家长们陆陆续续来接孩子。豆豆第一个被接走,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谢以安手心里——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糖糖的爸来接她,她走到门口转过身说谢老师明天见。

小北最后一个走。他把画具收好,颜料盒盖紧,笔洗干净,换了三次水。然后把画筒背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谢老师。年过完了。”

“嗯。过完了。”

“下一个年是什么时候。”

“还有一整年。”

小北想了想。“一年很快的。上一个年感觉就是昨天。”

小北推开门走了。画室里安静下来。谢以安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满墙的画上。他站在那面墙前面,从左到右看了一遍。豆豆的猫,糖糖的云,小北的火车和树和墓碑和光,谢衍之的船和妈妈的海,还有他自己那张归途。都在一起。

周渡把窗户一扇一扇关好,总共三扇,每扇都推了推确认关严了。然后把窗台上的柿子苗往里面挪了半寸,怕晚上降温冻了新叶子。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银色的小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去锁门。

“走吧。”

谢以安关了灯。两个人出了门,周渡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舌弹出来,清脆的一声。他把钥匙拔出来放回口袋里,又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口袋是平的。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回家。年刚过完,江边的红灯笼还没拆,一串一串挂在灯柱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今天风不大,江心的灯倒影稳稳的。

“周渡。今天复课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等了七年,等的就是这个。”

谢以安握住他的手。两个人走在江边,步子不快。路灯的光照着他们,把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

回到家,周怀远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倒了两杯。

“回来了。今天画室复课,孩子们都来了吗。”

“都来了。豆豆画了年夜饭,糖糖画了云人吃饺子,小北画了光。”

周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北又画光了。”

“嗯。他说冬天的太阳比夏天好。不晒人。”

周怀远看着窗外。阳台上,素心兰的第四朵花终于开了。白色的花瓣全部展开,黄色的蕊在中间。从元旦到现在,开了快两个月才完全打开。

“我种素心兰二十三年,这是开花最慢的一朵。”

“可能今年冬天冷。”

“也可能它不是冷。它就是想慢慢开。”

周渡去厨房热饭。王姐留了红烧鸡块和青椒土豆丝。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谢以安把鸡块的汁浇在米饭上,米饭染成了酱色。周怀远吃了一碗,说青椒太辣了,但还是把鸡肉都吃了。

吃完饭谢以安洗碗,周渡站在旁边擦碗。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谢以安停了一下。

“周渡。年过完了。”

“嗯。”

“接下来是什么。”

“立春。”周渡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再过几天就是立春了。到时候天就暖和了。柿子苗可以在外面晒太阳了。”

谢以安把水池里的水放掉。水流打着旋涡流下去,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大寒。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再过几天就是立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