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元旦新年

元旦那天早上,谢以安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震天响的鞭炮。城里早就不让放了。是远远的,江对岸那边传过来的,闷闷的几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谢以安睁开眼睛的时候,周渡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那边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头发的压痕。谢以安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凉的。他起了得有一会儿了。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谢以安用手指化开一小块。江面上有雾,灰白色的,把对岸的楼都罩住了。江心的灯还亮着。他也分不清它是亮了一整夜,还是天快亮的时候重新亮的。

他洗漱完下楼。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谢以安走到一半就闻到了皮蛋瘦肉粥的味道。皮蛋的味道很冲,混着肉末的香味,从厨房里一直飘到楼梯口。

周渡在厨房里。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勺子,正在搅锅里的粥。灶台上放着一碟切好的皮蛋,一碟腌萝卜,三个碗并排摆在碗架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

“起来了。”

“嗯。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爸已经起了,在阳台上。”

谢以安看了一眼客厅。阳台的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周怀远的背影。他站在那盆素心兰前面,一只手扶着阳台栏杆。素心兰的第四朵花还没有开,花苞鼓着,白色的花瓣紧紧地卷在一起。

“新年第一天就起这么早。”

“爸说新年第一天要早起。老家的规矩。”

周渡把粥盛出来,三碗,端到餐桌上。皮蛋瘦肉粥冒着热气,皮蛋的块切得很大,瘦肉剁得细细的,米粒煮开了花。谢以安坐下来,舀了一勺,烫,他吹了两口。

周怀远从阳台上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旧羽绒服。羽绒服的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掉了一个,是周渡的旧衣服。他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谢以安注意到他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口子,大概刮胡子的时候刮胡刀没拿稳。

“以安。新年好。”

谢以安把勺子放下。“爸。新年好。”

周怀远点了点头,端起粥碗。他喝粥不用勺子,端着碗沿转着喝。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小时候过年,你奶奶也煮皮蛋瘦肉粥。她煮的粥要放姜丝。王姐不放姜丝,我让她放她总忘。”

周渡把腌萝卜推到周怀远面前。“下次我跟她说。”

“不用。放不放都一样。你奶奶煮的我也只喝了几年,记不太清了。”

三个人吃早饭。粥很烫,吃得很慢。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一点,照在江面上,灰白色的江水变成了浅金色。江心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了。谢以安看着那条江,想起去年最后一天韩铮沿着江边走了。走到江桥那头,转弯,看不见了。今天是新年。韩铮不知道在哪。

吃完饭,谢以安洗碗,周渡擦碗。周怀远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元旦的特别节目,几个主持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在拜年。他把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他没有换台。

“今天去画室吗。”周渡问。

“去。小北说今天来。”

“元旦也来。”

“他说想来。他爸他妈元旦都加班。”

周渡把一个擦干的盘子放进柜子里。“中午我过去送饭。”

“好。”

谢以安出门的时候,周怀远还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的主持人换了一拨,还是在拜年。周怀远没有在看,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闭着。谢以安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外面的空气很冷。江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昨天夜里凝的霜。路上没什么人。元旦的早晨,大家都在睡懒觉。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画室的门开着。小北已经来了。

谢以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北正坐在画架前面。他没有画画,面前摆了一叠画纸,他在翻。翻一张,看一会儿,放到另一边。那些画纸谢以安认识,是小北从第一天来画室到现在画的所有画。墙上的画被取下来大半,只剩下谢衍之的船、谢以安的江和灯还贴着。

“小北。你在干什么。”

小北抬起头。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新的,颜色很亮,袖子上还有折痕。他的脸不是过年的那种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一种很认真的样子,眉头皱在一起。

“谢老师。我在找。”

“找什么。”

“第一张画。”

谢以安在他旁边坐下来。小北从那一叠画纸里抽出一张,递给谢以安。画纸的边角有点皱了,取下来的时候大概扯了一下。画纸上画着一列火车。三节车厢,车轮是方的,车窗是歪的。火车头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去富士山”。

“这是第一张。”

小北把画拿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头上沾着颜料,指甲缝里是蓝色的。

“那时候我以为富士山很近。后来知道很远。坐火车要很久很久。去了可能回不来。”

小北把那张画放在一边,又抽出一张。是那张十六节的火车。豆豆在第三节,糖糖在第五节,沈屿和陆辰在第八节,周怀远在第十一节。第十二节车厢里坐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火车头的方向写着“跟谢老师去”。

“这张是我最喜欢的。”

“因为所有人都在上面。”

小北把这张画也放在一边。然后他抽出第三张。是冬至那天画的。一棵树,树下面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手里有一片叶子。

“谢老师。我今天想画一张新的。画爷爷的墓。”

谢以安看着小北。小北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亮。

“你知道爷爷的墓在哪吗。”

“知道。我妈带我去过一次。在山上。墓碑是灰色的。旁边种了一棵柏树。不大,跟我差不多高。”

小北把画纸在画架上铺好。他调了灰色,画了一块墓碑。碑的形状画得不太规整,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然后调了褐色,在墓碑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不大,树枝很细,叶子是深绿色的。接着调了蓝色和黄色,在墓碑前面画了一束花。花瓣是蓝色的,花蕊是黄色的。

“小北。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是我自己想的花。”

谢以安坐在旁边看他画。画室里很安静。暖气嗡嗡响着。窗外江面上有船,走得比平时慢。

小北画完了。他把画笔放下,退后两步看着这幅画。墓碑,柏树,蓝色的花。然后他拿起笔,在墓碑上写了几个字。字很小,写在墓碑的正中间。谢以安凑近了一点。

“小北的爷爷。”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五个字。

“谢老师。我爷爷叫李福田。但我写‘小北的爷爷’,他知道是说他的。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叫他爷爷。”

谢以安把画贴在新墙上。那面米色的墙——豆豆说像奶茶的墙。小北的三幅画还在旁边,老人,老人和小孩,树。现在又多了一幅。四幅画连在一起,从冬至画到元旦。

小北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橘子,一包饼干,一小瓶水。橘子是超市里卖的那种,用红网兜装着,一个有点青,一个已经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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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师。我妈昨天买了橘子。爷爷爱吃橘子。他以前每天下午都剥一个。剥完把皮晾在窗台上,晾干了收起来,说可以泡水喝。我以前觉得晾橘子皮很无聊。现在我也想晾。可以晾在画室里吗。”

“可以。窗台很宽。”

小北点了点头。他把画筒背起来,书包也背起来。羽绒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

“谢老师。谢谢你跟我说那句话。留下来的人记得,走了的人就没有白走。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想,我记住爷爷,爷爷就没有白走。那爷爷记住谁了呢。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话,他一定也记住了很多人。他记住的人也没有白走。”

小北说完,推开门走了。红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江边格外显眼,书包带子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谢以安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走远。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想起谢衍之。谢衍之走的时候,记住谁了呢。记住了他,记住了他的母亲,记住了那艘小船和那片海。谢衍之记住了他们,所以谢衍之也没有白走。

中午周渡来送饭。他推开门的时候,谢以安正坐在窗台上。那盆柿子苗放在窗台的另一边。一个冬天过去,它没有再长高,但叶子还是绿的,茎还是直的。周渡叫它以安。以安活着。

“今天吃什么。”

“饺子。昨天剩的。我煎了一下。”

周渡把保温袋打开。煎饺的皮煎得金黄的,有一点焦,油还在上面滋滋响。谢以安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煎过之后皮很脆。他吃了五个,然后把小北上午来的事告诉了周渡。包括那四幅画,包括小北把橘子装进书包去山上,包括小北说的那句话——爷爷记住的人也没有白走。

周渡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一个煎饺夹到谢以安的碗里。

“这孩子想得比大人还深。”

“他一直这样。从第一天来画室就不像小孩。他说富士山太远了,去了回不来。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是在说富士山。”

周渡把最后一个煎饺夹走了。谢以安看了他一眼。

“你吃了十二个。我才吃五个。”

“你吃得太慢。”

谢以安把周渡碗里的煎饺夹回来一个。周渡没拦他。

吃完饭,周渡没有走。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柿子苗。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叶子是凉的,但很挺。

“它什么时候能结果。”

“柿子苗要好几年。可能三年,可能五年。”

“那就等。”

周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他等了谢以安七年。三年五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等一个柿子,比等一个人容易。柿子苗不会跑,不会走,不会突然消失七年。它就在窗台上,每天朝着阳光。他浇水,它长。

下午谢以安一个人待在画室里。周渡回公司了,说有个文件要签。小北跟他妈妈去山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画室里空荡荡的,墙上的画贴得满满当当。谢以安站在那面墙前面,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最左边是谢衍之的船。深蓝色的海,金黄色的天。一艘小船在海上漂着。旁边是妈妈的海。两幅画挨在一起,两只小船,一片海。然后是谢以安自己的江和灯。然后是豆豆的猫——方耳朵的,蓝颜色的,尾巴卷成螺旋形的。然后是糖糖的云——白色的,绿色的,方形的。然后是小北的火车,从三节到十六节,从“去富士山”到“跟谢老师去”。然后是小北的四幅新画——老人,老人和小孩,树,墓碑和柏树和蓝色的花。

谢以安从头看到尾。然后在画架前面坐下来。白纸铺好,颜料调好。群青,赭石,钛白。他拿起画笔,在纸上落下一道深蓝色。不是海的颜色,不是夜的颜色,是江的颜色。他画了第二道,更浅的蓝。两道蓝并在一起往下流,流到纸的底部汇成一条。

他在江面上画了一盏灯。灯下面有一条船。船不大,甲板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白衣服。他们没有在划船,只是在船上站着,顺着江水往下漂。

他在江岸上画了一棵树。树下面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手里有一片叶子。

他在天空里画了一朵云。白色的。

他画了一只猫。蓝色的,方耳朵,尾巴卷成螺旋形。猫蹲在江堤上,看着那艘船。

他画了很久。从下午画到天快黑。画完之后把画笔放下,退后两步看着这幅画。画幅不大,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江,灯,船,树,老人,云,猫。他记得的东西都在这幅画里。

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归途”。

他把画取下来,贴在墙上。贴在小北的墓碑旁边。

天快黑了。谢以安把画室的灯关了,锁了门。钥匙放在门框上面。江边的路灯亮了,一排,从画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江桥那头。

他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养母。

“妈。”

“以安。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马上就到家了。周渡在热饭。”

“今天元旦。妈就是想听听你声音。你那边冷不冷。”

“冷。江边风大。”

“多穿点。妈给你织了一件毛衣,过两天寄过去。深蓝色的,你从小就喜欢深蓝色。”

谢以安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家里那两扇亮着的窗户。厨房是暖黄色的,客厅也是暖黄色的。

“妈。等开了春我就回去接您。”

“好。妈等着。”

电话挂了。谢以安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上了楼。

推开门,暖气扑面。厨房里周渡在炖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王姐今天休息,冰箱里留了菜。周怀远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低。一个什么晚会,一群人在唱歌。

“回来了。”周渡背对着他。

“嗯。”

“洗手吃饭。”

谢以安去卫生间洗手。热水冲在手指上,把沾了一下午的颜料洗掉了。蓝色的水流进下水道里。他擦干手,走到餐桌前坐下。

周渡把汤端上来。排骨玉米汤,汤里的玉米换成了藕。藕切成厚片,炖得很粉,筷子一夹就断了。谢以安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块藕。周怀远喝了一碗汤,吃了一块排骨。周渡把剩下的都吃了。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的晚会还在继续。周怀远把声音调大了一点,大概那个歌他听过。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周怀远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周渡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周怀远没理他,继续哼。

谢以安靠在沙发上。暖气很足,他有点困。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周渡的肩膀上。

他想起小北说的那句话——爷爷记住的人也没有白走。他想起墙上那幅刚画完的画。江,灯,船,树,老人,云,猫。画里的人都在江上,都在灯下面。没有一个人白走。

周渡的肩膀很稳。电视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老歌。周怀远不哼了,大概不会唱。但他没有换台。

谢以安闭上眼睛。暖气片响了一声。

元旦。新年第一天。小北去山上看爷爷了。韩铮不知道在哪里。养母织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说过两天寄过来。素心兰的第四朵花还没开。柿子苗还是绿的。

周渡把谢以安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毯子是王姐去年冬天买的,格子的,洗了很多次,边缘磨出了毛边。

汤在锅里还剩半锅。明天热一热还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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