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冬至

雪停之后,天更冷了。

谢以安每天早上起来,窗玻璃上都结着一层冰花。他用手指化开一小块,看一眼江面。天亮之后,灯就看不见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的这个动作。手指按在玻璃上,冰花化出一个圆形的洞,江面露出来。有时候有船,有时候没有。灯永远在那个位置。天亮了它就熄了,天黑了它会再亮,但天亮的那几个小时里,它像不存在一样。

画室的课在冬至前一天停了。刘老师说天气太冷,孩子们早上过来容易感冒。谢以安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往年这个时候画室也停课,等到过了正月再开。他把钥匙多配了几把,一把放在门框上面,一把给了小北,一把留在自己口袋里。豆豆和糖糖也知道钥匙在哪。她们有时候会结伴来,画一个下午,然后把画贴在墙上,锁好门离开。

但来得最多的还是小北。

他每天下午三点来,背着他的画筒。那个画筒是他自己用硬纸板卷的,外面缠了一层透明胶带,接口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不画火车了。从上周那辆十六节的火车画完之后,他再没画过火车。他开始画人。豆豆在跳绳,两根辫子飞起来。糖糖在吃糖葫芦,山楂画得比她的脸还大。沈屿在画画,一只手拿着调色盘,另一只手握着笔。陆辰站在沈屿后面看他画画,只画了一个侧脸,但那个侧脸的角度和陆辰每次来画室时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谢以安把这些画一张一张贴在墙上。小北画人不像画火车那么规整。他的火车每一节车厢都一样长,轮子一样圆,车窗一样方。但他画的人不是。豆豆的腿一只长一只短,糖糖的嘴画歪了,沈屿的手指画成了六根。谢以安没有让他改。他把这些画贴在墙上,贴在那些火车旁边。火车装人,装得整整齐齐。人从火车里走出来,就歪了。歪了就歪了。歪了也好看。

冬至那天早上,周怀远起得比平时晚。

谢以安下楼的时候,周怀远刚坐到沙发上。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睡衣,领口的扣子没系。茶几上放着茶壶,谢以安摸了摸壶身,凉的。他把茶倒掉,从茶叶罐里舀了新茶叶,电水壶里的水是周渡早上烧的,还烫着。水冲进茶壶,铁观音的香味散开来。

周怀远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他的手背上有褐色的斑,手指关节比夏天的时候粗了一圈。天冷之后他的手指就不太灵便了,端杯子的时候总是用两只手。

“以安。今天是冬至。”

“是。”

“你妈以前冬至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剁得细细的,肉也是自己剁的。她不用绞肉机,说绞出来的肉不香。”

谢以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他想起养母也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每年冬至都包。白菜剁得细细的,肉也是自己剁的。他吃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问过这个馅是谁教的。也没有问过养母认不认识周怀远说的那个“你妈”。他以前觉得“你妈”指的是周渡的母亲。后来才知道周怀远说的“你妈”是谢衍之的姐姐,他的亲生母亲。周怀远说起她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的天气一样平。不是不思念,是思念得太久,已经不需要用语气来表达了。

周渡从楼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磨得有点松了。他在周怀远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谢以安的杯子添满了。

“爸。中午吃饺子。王姐昨天来包好了,冻在冰箱里。白菜猪肉馅的。”

周怀远点了点头。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的门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客厅里的暖气被冲散了一大片。周怀远站在那盆素心兰前面,没有蹲下去,就那么站着看。雪化之后天更冷了,但素心兰还开着。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黄的。第三朵花刚开了一半,花瓣还卷着,没有完全展开。

周怀远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是凉的。他把喷壶拿起来,壶里的水已经冻了一层薄冰。他把壶放下,没有浇。然后他关上了阳台的门,走回来。

“中午多煮一会儿。王姐包的饺子皮厚。”

中午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饺子。王姐包的饺子确实皮厚,但馅大。谢以安吃了十二个,周渡吃了二十一个,周怀远吃了八个。醋碟里倒了陈醋,谢以安又往自己那碟里加了一点辣椒油。周渡看了他一眼,把他的碟子拿过来,把自己那碟没加辣椒油的换给他。

“你胃不好。”

“冬至吃饺子,想吃点辣的。”

“胃疼了别跟我说。”

谢以安没理他,又把辣椒油倒了进去。周渡没再说什么。

吃完之后周怀远放下筷子。他的筷子横搁在碗上,搁得很正。

“你韩叔叔以前也爱吃白菜猪肉馅。每年冬至都来家里吃。他一个人,不来家里就没地方去。后来不来了。”

周渡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走,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爸。您想说什么。”

周怀远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他靠上去的时候,椅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脸上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深了。颧骨上面的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很稳的亮。

“没想说什么。就是想起来,说一句。人老了就是这样,吃到一口熟悉的东西,就想起一个熟悉的人。不用接话。”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到客厅里。电视打开了。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两个童子在旁边,一个捧着剑,一个捧着琴。周怀远没有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沙发前面的小凳子上,离电视很近。他把声音调小了。

下午谢以安去了画室。

他开门的时候,小北已经在里面了。小北没有坐在画架前面。他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着,看着窗外的江。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谢以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画室里的暖气片烧得很热,和外面的温差至少有十五度。他在小北旁边坐下来。窗台上并排坐两个人有点挤,小北往旁边挪了挪。

“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半。”

“怎么不画。”

“不知道画什么。”

窗外的江是灰色的。冬天的江水比夏天浅,江心的沙洲露出来一截,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船在江心走,走得很慢,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谢以安没有催他。两个人并排坐在窗台上,看着那条江。小北的鞋带松了,一只长一只短。他的鞋是深蓝色的,鞋头磨得发白。

“小北。你是不是有心事。”

小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条腿收上来,盘在窗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谢老师。人死了以后去哪了。”

谢以安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江面上,那艘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条很细的水痕。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我爷爷说人死了就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他小时候养过一条狗,狗死了以后他哭了三天。他爸跟他说,别哭了,狗没了就是没了,哭也哭不回来。后来他就不哭了。他说他死的时候也是一样,没了就是没了,不用哭。”

“你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他走之前。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了一个下午。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后来我妈跟我说爷爷走了,我才知道。”

谢以安把小北歪掉的刘海拨正。小北的额头露出来了,眉毛很浓,眉骨很高。他长得很像他爷爷。谢以安没见过他爷爷,但小北画过。老人坐在树底下,树很大,人很小。

“小北。你爷爷说人死了就没了,是他看到的吗。”

“不是。是他想的。”

“那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你不一定要信。”

小北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睫毛不长,但很密。

“那谢老师信什么。”

谢以安想了想。暖气片响了一声,是水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

“我信留下来的人。留下来的人记得,走了的人就没有白走。”

小北没说话。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画架前面坐下。他把干掉的笔蘸了水,又蘸了颜料。褐色,画了一笔。绿色,又画了一笔。两笔画在一起,成了一棵树。树下面画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坐在树底下。老人的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或者不是叶子,是一个什么别的东西,谢以安看不太清楚。小北没有画细节,只画了一个轮廓。

他画完之后放下笔,把画取下来,递给谢以安。

“谢老师。送给你。”

树画得很大,树冠占了半张纸。树干很粗,树皮上画了很多裂纹。老人画得很小,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老人的脸没有画五官,但谢以安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画外面的人。

“这个老人是你爷爷吗。”

“嗯。”

“他在树下干什么。”

“等我。”

小北站起来,把画笔洗干净。他洗笔很认真,一支一支地洗,笔头在水里转着,转得颜料把清水染成了褐色。他换了三次水,直到水不再变色为止。然后把颜料盒盖好,笔插回笔筒里。他背起画筒,走到门口。

“谢老师。明天我还来。”

“好。”

小北推开门走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墙上贴的画吹起了一个角。谢以安走过去把画按平。是小北画的那辆十六节火车。第十二节车厢里坐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火车头的方向写着五个字:跟谢老师去。

谢以安坐在画室里,手里拿着小北刚画的那幅画。树,老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贴在墙上,贴在那辆火车旁边。

晚上周渡来接他。天已经全黑了。画室里的灯开着,从外面看是一块暖黄色的方块。周渡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走了。”

“嗯。”

谢以安把画递给他看。周渡接过来,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

“小北画的。”

“他爷爷。”

周渡把画还给谢以安。谢以安把灯关了。画室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长方形的亮。两个人锁了门,往家走。江边的路灯隔十步一盏,两盏之间有一段黑的。谢以安走在周渡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又被下一盏路灯缩短,再拉长,再缩短。

“周渡。小北问我人死了以后去哪。”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留下来的人记得,走了的人就没有白走。”

周渡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他的鞋踩在冻硬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已经化了大半,但背阴的地方还结着一层。

“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谢衍之。记得我妈。他们就没有白走。”

周渡伸出手,把谢以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周渡的手很热,谢以安的手凉。两个人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路。江在右手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谢以安知道江心的灯在那个位置。天黑之后它就亮了,只是从这条路上看不见,被堤岸的树挡住了。

进门的时候周怀远还坐在客厅里。《空城计》已经唱完了,换了一出《霸王别姬》。虞姬在唱最后一段。周怀远没有在看,眼睛闭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电视开着,声音很低,虞姬的唱腔从低音里透出来,像隔着一层水。

“爸。”周渡叫了一声。

周怀远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很细的血丝,眼白有点发黄。

“回来了。”

“嗯。您困了就回屋睡。”

周怀远坐直了,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阳台上风吹过素心兰叶子的声音。

“不困。等你们回来。”

谢以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周渡去厨房热牛奶。冰箱里的牛奶是早上开的,还剩大半盒。周渡倒了三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半。拿出来的时候杯口冒着热气。周怀远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他的手抖得比早上更明显了,杯子里的牛奶晃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以安。今天冬至。你给你妈打电话了吗。”

“打了。中午打的。”

“她身体好吗。”

“好。她说家里的雪比这边大。门口的路都封了。她出不了门,隔壁张婶给她送了两棵白菜。”

周怀远喝了一口牛奶,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妈是个好人。她把你养得很好。”

周怀远伸出手,拍了拍谢以安的手背。他的手心是热的,指腹上有很厚的茧。拍完之后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搭在谢以安的手背上。周渡从旁边伸过手来,把谢以安的手从周怀远手底下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周怀远看了周渡一眼,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牛奶上楼了。楼梯被他的体重压得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卧室的门关上了。

冬至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谢以安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妈”。

“妈。”

“以安。你还在睡?”

谢以安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七点十二分。周渡不在旁边,被子掀开着,他摸了一下床单,已经凉了。

“醒了。刚才没听见。”

“昨天冬至。妈打电话就是想问你吃饺子了没有。”

“吃了。白菜猪肉馅的。吃了十二个。”

“妈也吃了十二个。年年都一样。”

谢以安靠在床头。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他听见楼下厨房里有声音,是周渡在热早饭。

“妈。您上次说想去青山墓园。我这两天就回去接您。画室停课了,我有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谢以安能听见养母的呼吸声,还有电视机的声音。养母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声音开得很低,但她从来不看,只是要有个声音。

“不急。等雪化了再说。过了年吧。开了春再去。他在那里又不会跑。”

“那什么时候。”

“妈不急。你别操心妈的事。该回去的时候妈给你打电话。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多穿点,别冻着。”

“您也是。”

“妈知道。行了,你起来吃早饭吧。妈挂了。”

电话挂断了。谢以安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彻底醒了。

他下楼的时候,周渡已经把早饭端到桌上了。粥,包子,一碟榨菜。周怀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还没有动。

“爸早。”

周怀远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印子,昨晚大概没有睡好。

谢以安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包子是王姐前天做的,豆沙馅。他咬了一口,豆沙很甜。

吃完饭,周怀远去阳台上浇花。喷壶里的水解冻了,他细细地洒在素心兰的叶子上。水珠从叶尖滑下来,滴在花盆的土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谢以安去了画室。他开门的时候小北已经在了。小北没有坐在窗台上,他坐在画架前面,已经在画了。画纸上又是一棵树,还是那棵树。树干,树冠,树皮上的裂纹。但老人旁边多了一个小孩。小孩坐在老人脚边,抬着头看树。小孩的手里也拿着一片叶子,和老人手里的叶子一样。

谢以安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小北旁边。

“这个小孩是你吗。”

“是。”

“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坐着。坐了一下午。爷爷说树上的叶子数不清。我说数得清。他说那你数。我就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爷爷还坐在那里。”

小北没有停笔。他一边画一边说。他把小孩的衣服画成了红色。老人的衣服是灰色的。

谢以安把画接过来,贴在墙上。贴在昨天那幅的旁边。两幅画并排着。一棵树,一个老人。一棵树,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

小北开始画第三幅。他调了绿色,画树叶。一片一片地画,画得很慢。他没有画老人,没有画小孩。他只画了树。树比前两幅都大,树冠几乎占满了整张纸。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绿色叠着绿色,深的浅的,像夏天午后的树荫。

谢以安坐在旁边看。画室里只有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暖气片响了一下。窗外江面上有船走过,汽笛响了一声,很长,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第三幅画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北把画取下来,贴在墙上。三幅画连在一起。老人。老人和小孩。树。

小北退后两步,看着这三幅画。他的画筒靠在椅子腿上,带子垂下来拖在地上。

“谢老师。”

“嗯。”

“我爷爷没有白走。”

谢以安蹲下来,把小北拉过来。小北靠在他肩膀上。小北的肩膀很窄,隔着棉袄能摸到他的肩胛骨。他没有哭。他只是靠着,靠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背上画筒。

“谢老师。明天我还来。”

“好。”

小北走了。谢以安站在那三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灯关了,锁了门。

晚上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热饭。王姐做了红烧排骨和白菜豆腐汤。汤在锅里热得太开了,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汤溅出来滴在灶台上。

“汤开了。”

周渡把火关小。他转过身看着谢以安。围裙系在他腰上,带子系得很紧,勒出一道印。

“今天小北又画了什么。”

“树。三幅画。第一幅是老人。第二幅是老人和小孩。第三幅是树。”

周渡把汤盛出来,排骨也盛出来,米饭也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周怀远已经坐下了。三个人开始吃饭。红烧排骨的汁拌在米饭里,米饭变成了酱色。谢以安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

吃完饭谢以安洗碗,周渡站在旁边擦碗。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冲在碗沿上,把油冲掉了。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谢以安停了一下。

“小北记得他爷爷。我记住谢衍之和我妈。你记住你妈。爸记住韩远山。都记得。”

周渡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柜门关上。

“所以谁都没有白走。”

周渡把谢以安的手从水池里拉出来,用毛巾擦干。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毛巾是王姐下午洗过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你记住那么多人。累不累。”

“不累。”

“为什么。”

“记住他们,他们就没有白走。他们不走,我就不用一个人扛。”

周渡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握着他的手。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水池边的两个人。

冬至过了。天开始一天一天变长。但天还是冷。江边的风还是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周怀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去阳台看花。素心兰的第三朵花完全开了,第四朵刚冒出花苞。周渡每天去公司,中午回来吃饭,有时候带一份肠粉,有时候带一笼包子。谢以安每天去画室,小北每天下午来。

那之后的一个多星期,小北不画树了。他开始画天空。早晨的天空,太阳还没出来,东边是鱼肚白的。中午的天空,太阳在正头顶,云是碎的。傍晚的天空,西边烧成一片,红色橙色紫色叠在一起。晚上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每一张天空下面都有一棵相同的树。树在每一幅画里的位置都一样,大小也一样。但天空的颜色不一样。

小北画天空画得很快。不像画树那样一笔一笔地画。他把颜料调稀了,用大刷子刷上去。蓝色铺满上半张纸,下半张是树的轮廓。有时候他会在天空里加一只鸟。很小的鸟,远远的,像一个墨点。谢以安问他鸟往哪飞。小北说不知道。画完了就飞走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韩铮来了。

那天下午谢以安在画室里整理颜料。孩子们用的颜料管很多都空了,挤不出来了。他把空管子挑出来,放进一个纸盒子里。纸盒子是王姐买菜带回来的,上面印着一家超市的名字。他打算过完年去买新的。

小北那天没有来。他早上来过一趟,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去姥姥家”。字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笔画的凸起。

谢以安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冬天的傍晚,天色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江边的路灯还没亮。他看见长椅旁边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围巾。围巾是灰色的,比大衣的颜色浅一点,边角磨出了线。那人背对着他,看着江面。

谢以安走过去。那人转过身。

韩铮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下巴的线条也更硬。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上次在会议室里,他的眼睛像烧着的煤,亮得发烫。后来在大雪那天,他的眼睛像下过雪的地面,平的,什么都没有。现在的眼睛像江面。天快黑时候的江面。灰蓝色的,安静,但你知道下面有水在流。

“谢以安。”

“韩铮。”

韩铮没有坐。他站在长椅前面。围巾在风里动了一下。

“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

谢以安知道。韩远山的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他在心里算过一次,就记住了。

“你去青山墓园了。”

“上午去的。给他带了一盆兰花。”

“素心兰。”

“是。素心兰。白色花瓣黄色蕊的那种。我问花店的人,她说素心兰冬天不好养。我说我知道。她说养死了不包赔。我说不用赔。养死了我再买。”

韩铮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平。不是刻意的平,是心里很静的那种平。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兰花。以前没问过。他在家的时候从来不养花。家里连个花瓶都没有。我妈走了之后家里更是什么都没有了。他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喝茶看报纸,看完报纸去公司,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我那时候觉得他的生活很无聊。现在想想,他不是无聊。他是不知道跟谁说话。”

“他喜欢。你父亲给周叔叔的信里写过。他说,怀远,你阳台上的兰花开了没有。开了给我带一盆。我一直想要一盆,一直忘了跟你说。后来那天晚上他抢方向盘的时候,车上就放着一盆素心兰。是周叔叔刚给他买的。”

韩铮看着江面。天更黑了。江对岸的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有的早有的晚。

“他不知道那天是最后一天。”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天。”

韩铮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他没有点。烟在他的手指间转了一下。

“我以前不抽烟。我父亲抽。他抽了一辈子。一天两包。手指头是黄的,牙齿也是黄的。我以前很讨厌他抽烟。他一抽我就把窗户打开,不管冬天夏天。他就把烟掐了。他不抽了我还是开着窗,他也没说过冷。现在我自己也抽了。没有他抽得多,一天几根。有时候加班到半夜,站在阳台上抽一根,看着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把烟放回口袋里。

“人总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你不是你父亲。”

“我知道。但我身上有一半是他。我用了二十多年不承认。我告诉自己,我跟他不一样。我不会像他那样为了周氏卖命,不会像他那样把老婆气走,不会像他那样一个人死在床上。结果我为了周氏卖了二十多年的命。我没结过婚,没气走过谁,但我也是一个人。我跟他一模一样。只是他不抽烟会死,我不抽烟只是难受。区别就这么一点。”

韩铮转过身,面对着谢以安。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了另一边。

“谢以安。我今天来是跟你道别的。”

“去哪。”

“不知道。以前活了三十多年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拿回周氏。现在这件事没有了。得去找下一件事。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在哪。但得去找。”

谢以安看着他。韩铮的眼睛里没有迷茫。那种安静不是什么都不想的安静,是已经做了决定的安静。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回来了会来看你。”

韩铮伸出手。谢以安握住了。韩铮的手很冷,骨节硬。他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周渡等了你七年。你等到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运气。”

韩铮转过身沿着江边走了。深灰色的大衣,浅灰色的围巾。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帮我跟周怀远说一声。那盆素心兰我养着。养死了再买一盆。”

他继续走。走到江桥那头,转弯。桥头的路灯亮了一盏,把他的影子照出来,拉得很长。然后他转过弯,影子也转过去了,看不见了。

谢以安在长椅前面站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江心的灯亮了。天黑透了它就亮了。碎在水面上,碎了又合上,合了又碎。他看了它一眼,然后往家走。

推开门,周渡在厨房里。锅里的排骨玉米汤咕嘟咕嘟响着。周渡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汤勺。厨房里很暖和,窗户上凝了一层水汽。

“回来了。”

“嗯。”

“今天晚了。”

“韩铮来了。在江边。”

周渡转过身。他把汤勺放下。

“他说什么。”

“说道别。说要去找下一件事。说那盆素心兰他养着,养死了再买一盆。”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火关了。汤在锅里又咕嘟了两声,然后静下来。

“他走了。”

“走了。”

周渡把锅端到餐桌上。排骨玉米汤,他盛了三碗。玉米切成小段,排骨炖得很烂,汤是奶白色的。周怀远从客厅走过来坐下。三个人开始喝汤。汤很烫,谢以安吹了吹碗沿。

喝完汤,谢以安把韩铮的话告诉了周怀远。周怀远听完之后没有看任何人。他把碗轻轻推到一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响。他走到阳台上。阳台的门推开,冷风灌进来。素心兰的花苞在风里动了一下。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谢以安和周渡没有去打扰他。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他的背影。藏青色的棉睡衣,领口的扣子没系。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

那天晚上临睡前,谢以安站在窗前。周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干,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韩铮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运气。等到了的运气。”

周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窗外的江是黑的。只有江心那一点亮。

“他说得对。所以我们运气好。”

谢以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窗帘鼓了一下。

“不要浪费这个运气。”

周渡把窗户关上,插销推上。他把谢以安拉到床边。两个人躺下来。周渡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谢以安的手。灯关了之后,天花板上有窗框的影子。

十二月三十一日。韩铮走了。

明天是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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