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雪

进入十二月,江边的风硬了。

画室的新墙刷好之后,孩子们回来了。豆豆第一个跑进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站到谢以安面前。“谢老师!墙变色了!”

“好看吗?”

“好看!”她想了一下,“像奶茶。”

糖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一朵云,白色的。

“谢老师,这是送给你的。”

谢以安接过来。翻到背面有一行字:谢老师像云。

“为什么我像云?”

“因为云一直在。”糖糖说,“抬头就能看见。”

“你像什么?”

“我像风。风跟着云。”

谢以安把她抱起来,把那朵白色的云贴在墙的正中间。

小北最后一个进来。他背着一个很大的画筒。谢以安帮他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卷得很整齐。是一辆火车,十六节。每一节车厢里都坐着人。豆豆在第三节,辫子上的蝴蝶结是红色的。糖糖在第五节,旁边有一朵云。沈屿和陆辰在第八节,并排坐着。周怀远在第十一节,手里有一盆兰花。

第十二节车厢里坐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穿黑衣服,矮的穿白衣服。他们挨在一起。

火车头的位置写着五个字:跟谢老师去。

谢以安看了很久。小北站在他旁边,仰着头。

“小北。不是去富士山吗。”

“不去了。”

“为什么。”

小北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只长一只短。

“富士山太远了。去了就回不来了。”他抬起头,“我不想回不来。”

谢以安蹲下来,把小北的鞋带系好。系完了,他没有站起来。

“你想去哪。”

“跟谢老师去哪都行。”

谢以安伸出手,把小北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小北的头发长了。

“好。谢老师带你去江对岸。坐船去,坐车回来。”

小北点了点头。他把那辆十六节的火车贴在新墙上,贴在糖糖的白云旁边。

下午周渡来送饭。他站在新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看到那辆火车,看到第十二节车厢里的两个小人。

“小北画的?”

“嗯。”

“他画得比我好。”

谢以安没接话。他把保温袋打开。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王姐包的,周渡热的。咸了一点,他没说。

“周渡。小北说不去富士山了。太远了,去了回不来。”

周渡的筷子停了。

“他还说什么。”

“说跟谢老师去哪都行。”

周渡把饺子咽下去,喝了一口水。“那就带他去江对岸。坐船去,坐车回来。”

“我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坐在新教室里吃饺子。墙上的画贴得满满的。豆豆的方耳朵蓝猫,糖糖的白云绿云,小北的十六节火车。谢衍之的船,妈妈的海,谢以安的江和灯。都在一面墙上。

晚上回到家,周怀远在客厅里看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雪。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爸。”周渡叫他。

“嗯。”

“下周有雪。阳台上那盆兰花搬不搬。”

周怀远转头看了一眼阳台。素心兰还在那里,白色的花,黄色的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叶子动了一下。

“不用。素心兰不怕冷。”

周渡没再说什么。他去厨房热了牛奶,端了三杯出来。

“以安。”周怀远接过牛奶,没喝。

“嗯。”

“画室装好了?”

“装好了。孩子们高兴。豆豆说墙的颜色像奶茶。”

周怀远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改天我去看看。”

“好。”

周末,下了一场大雪。

谢以安早上醒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他用手抹开一块,外面的世界全白了。江面上落了雪,江心的灯还亮着。

他披了件衣服下楼。周怀远站在阳台上,看着素心兰。雪落在花瓣上,化成水珠。

“爸。站了多久了。”

“刚站一会儿。”

周怀远没回头。他伸出手,把花瓣上的水珠抹掉。

“这盆兰花跟了我二十三年。前面三盆都死了,就它活下来了。”

“它为什么活下来了。”

周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它知道我在等它。”

谢以安没说话。周渡从楼上下来,走到阳台上,站在谢以安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江。雪落在他们身上。

“爸,进屋吧。外面冷。”

周怀远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素心兰。雪落在花瓣上,它开着。

下午,谢以安接到养母的电话。

“以安,家里下雪了。你那边下了吗。”

“下了。很大。”

“多穿点,别冻着。”

“知道了,妈。”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以安,妈想问你个事。”

“您问。”

“你爸——谢衍之的墓,在哪。”

谢以安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

“青山墓园。跟我妈在一起。”

“妈想去看看他。”

谢以安没说话。养母从来没有提过谢衍之。二十多年了,没问过他在哪,没问过他葬在哪。现在她问了。

“妈,您怎么突然想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雪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沙的。

“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谢以安的喉咙堵了一下。他想起周怀远说的,以前不敢,怕看了受不了,现在敢了,有你们在。养母没有“你们”。她只有他。但她现在也敢了。

“妈,我陪您去。”

“好。”

“等我回去接您。”

“好。”

挂了电话,谢以安坐在画室里。新墙上贴满了画。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画笔,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深蓝色。不是海的颜色,不是夜的颜色,是江的颜色。他又画了一道,更浅的蓝。两道蓝并在一起。

他放下笔。窗外雪还在下。

雪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谢以安从画室出来,看到江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深灰色的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雪。谢以安走过去。那人抬起头。

是韩铮。

他的眼睛不像上次在会议室里那样了。很静。像下过雪的地面。

“谢以安。”他叫他的名字。

“韩铮。”

韩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谢以安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江面。江上的灯亮了,雪落在灯光里。

“我去看过他了。”

“我知道。”

韩铮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雪化了。

“在他墓前坐了一下午。不知道说什么。天黑了就走了。”

“今天呢。”

“今天想找个人说话。”

“为什么是我。”

韩铮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恨了,也没有火。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

“因为你不欠我。”

谢以安没说话。雪在他们之间落下来。

“谢以安。你恨过你爸爸吗。”

谢以安想了想。“恨过。恨他为什么不要我。”

“后来呢。”

“后来知道他没有不要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要。”

韩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

“我恨了二十多年。恨周怀远,恨周氏,恨所有姓周的人。后来发现恨错了人。”

“你恨的是谁。”

“我自己。”

韩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恨我自己当年没留住母亲。没看住父亲。什么都做不了。我把这些恨放到周怀远身上,放了二十多年。放到别人身上比放到自己身上好受。”

谢以安没有接话。雪落在他手背上,化成了水。

“韩铮。你父亲的信还留着吗。”

韩铮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一张纸。折痕很深,纸已经脆了。

“留着。”

“你信吗。”

韩铮把信展开,看着那些字。字迹潦草,像手抖的时候写的。

“信。不信他就白写了。”

他把信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

“谢以安。周渡等了你七年。别让他白等。”

韩铮转过身,沿着江边走了。背影在大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深灰色的点,消失在江桥那头。

谢以安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雪落了他一身。

他站起来,往家走。

推开门,周渡在厨房里。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周渡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汤快好了。去叫爸吃饭。”

谢以安没动。

周渡转过身来。他看了谢以安一眼,没有问怎么了。他把火关了,放下勺子,站在原地。

厨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

周怀远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两个人。他没说话,走到餐桌前,把三个碗摆好。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窗外大雪。

谁都没有说话。汤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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