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余生

周渡走后的第一个早晨,谢以安在七点醒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他侧过头,旁边的枕头是平的,没有头发的压痕。被子掀开着一角——昨晚他一个人睡的,没有把被子拉平。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枕头,凉透了。

这个动作他以前做过很多次。以前摸到凉的,周渡已经在厨房热饭了。现在摸到的凉不是有人在厨房的凉,是这张床的另一半不会再有人躺回来的凉。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江面上有雾,灰白色的,把对岸的楼罩住了。江心的灯在雾里看不清,只剩一个模糊的光点。他把被子掀开,踩进拖鞋里。拖鞋旁边还有一双拖鞋——深蓝色的,鞋底磨得比他的薄,鞋面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他把那双拖鞋往旁边挪了挪,摆正了。

洗漱的时候他用了周渡的杯子。不是故意的——他的杯子放在右手边,周渡的杯子放在左手边,他顺手拿了左边那个。杯子底还有一层很薄的水垢,是周渡刷牙时留下来的。他看着那层水垢,没有洗掉。他把杯子放回原处,用自己的杯子重新倒了水。

阳台上的素心兰第九朵花在周渡走的那天谢了,但花萼下面鼓出了一个新的花苞。柿子树的草绳还绑着,树皮上那道摘柿子时划的裂纹已经长成了深色的旧疤。喷壶里的水还有大半壶,是周渡走之前灌满的。谢以安把喷壶拿起来,往素心兰的土上均匀地喷了一层水,又往柿子树的根部浇了一遍。喷壶嘴的边缘有一小块干了的牙膏渍——周渡以前刷完牙有时候会顺手摸一下喷壶,手指上沾的牙膏就蹭在上面。谢以安的拇指在那块牙膏渍上停了很久。

早饭是王姐做好温在锅里的。王姐比以前来得更早了,有时候六点半就到了。她不说什么,只是在厨房里忙。粥是皮蛋瘦肉粥,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的配方。谢以安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周渡的座位前面。他坐下来吃自己的那碗,吃到一半抬头看见对面那碗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把那碗粥端过来放在自己碗旁边,把里面的皮蛋一块一块夹过来吃了。粥还是剩了小半碗。他把那半碗粥端到厨房,倒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掉。水流把米粒冲散,旋转着流进下水口。他关上水,把碗放进碗架。碗架上只有一只碗。以前这里总是摞着两三只。周渡吃得多,碗用得勤。

这是第一个早晨。

春天那几个月,谢以安把生活拆成了一项一项可以独自完成的事。浇花。热饭。洗碗。去画室。关门。回家。每完成一项就在脑子里打一个隐形的勾。他不写下来——周渡那张横格纸已经烧了,他不需要另一张纸。他在脑海里重复这些动作,以此填补余下的时间。

画室的孩子们发现周老师再也不来送饭后,豆豆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画了一只猫蹲在空椅子旁边。椅子是那把靠窗台的木椅——扶手被手腕磨出了浅痕。她说这只猫在等人,但不知道等谁。她问谢以安这张画要不要贴在墙上,谢以安说要。她自己搬了小板凳把画贴在新教室的墙上,贴在丁可可第九只黑猫的旁边。贴完之后她在那张画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给周老师的猫”。

小北在笔记本上划掉了整整一页,重新写。他说原来那页写得太乱了,要给周老师看的话不能有涂改。他花了一整个春天的周末把那一章重新誊写,一个字对齐一个字,在某一页的右下角贴着从明信片上剪下来的“一定能到”。誊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放在窗台上,对着那把空椅子。太阳晒了三天,纸页微微发黄了,他才拿回来,说可以了。

丁可可的第九只黑猫画完之后没有继续画猫。她开始画一棵柿子树,说周老师以前说柿子苗是谢老师名字来的,她画柿子树周老师就知道了。她在树杈上画了一只黑猫,尾巴很长很长,从树枝上垂下来。吴雨桐的江画完了,水流这次的流向是从右往左——逆着真实江水的方向,在画布里流向周老师来的地方。糖糖在每一朵云的背面都写了日期——她说从今以后每画一朵云都写日期,这样以后翻回来看就知道是哪一天想他的。

沈屿和陆辰一起来的。沈屿带来一幅油画——画的是周渡站在画室窗台前面,逆光,轮廓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他说这幅画用了三个月,画的时候总觉得调不出那个肩膀的角度。后来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在画室里,站在周渡以前经常站的位置,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影子。他终于找到那个角度——不是正面也不是侧面,是侧后方,微微低头的瞬间。陆辰没有画。他坐在沈屿旁边看他画完最后一笔,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把空椅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围巾叠好放在椅子上。那是他第一次来画室时戴的围巾,灰白格子的,边角磨出了线。谢以安说你不用把围巾放着。陆辰说椅子空着太久了,放个东西会好一点。

赵一鸣用国画颜料画了整片竹林。他说竹子一节一节向上长,到了冬天也不死,一个死了另一个接着长。他没有给画起名,只在左下角盖了自己的印。

谢以安听着这些声音。他在那张空椅子旁边摆了一张小方凳,从旧教室搬过来的,凳面有几道铅笔印。凳子上放着那盆柿子苗——去年冬天周渡把柿子苗从阳台搬进了屋里,现在它就在他以前每天坐的椅子旁边接着长。它的新叶又冒出来了,和往年一样。

夏天来过之后,他开始一个人去江边散步。以前他是站在阳台上看的,不出门。周渡走了之后他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每天散步的人。他开始理解周怀远当年为什么每天一个人走四十分钟——不是散步本身多重要,是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跟你说话,你只能跟自己说。走得够久了,就能慢慢把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消化掉。

有天傍晚他散完步回到家,站在阳台上看着柿子苗。柿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他把结出来的青果子一颗一颗数了一遍——十六颗,比去年多了一倍。有一颗藏在叶子最里面,他差点漏掉。他拨开叶子的时候在心里说了一句——周渡,今年有十六颗了。说完之后他意识到这是周渡走后他第一次在心里直接跟他说话。以前都是绕着弯子的——给花浇水的时候想的是这把喷壶是他灌的水,在画室那把空椅子上想的是这把椅子他在的时候就是这个角度了。绕来绕去,不敢直接在心里叫他名字。但那天他站在柿子树前面,用手指一颗一颗点着青果子数,数到第十六颗的时候那句“周渡,今年有十六颗了”就自己浮上来了。他说完之后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发现自己正在走了和周怀远一样的路——不是他刻意在模仿。只是当你独自一人去爱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你最终都会变成他生前的部分影子。

秋天过后的第二个冬天,王姐在冬至包了饺子。

她把圆桌擦得锃亮,摆了三副碗筷。多出来的那副放在桌子对面,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谢以安坐下来吃了十二个,王姐吃了十个。谁都没有提那副多出来的碗筷是谁的,但谁都没有把它收起来。吃完饭谢以安洗碗的时候水流了很久,他忘了关水——不是因为情绪崩溃,是他在想一件事:去年冬至周渡还在沙发上坐着,虽然瘦了很多,但还能裹着毯子喝半碗热汤。那时候止痛泵还在床头柜上,林医生每周来两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但时间从来不给你“准备”的机会。

他在水池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拧紧水龙头,擦干碗,把多出来那副碗筷放进碗柜里。放进去的时候他手指摸到了碗底的釉面,很光滑。

第三个春天立春,他一个人去了青山墓园。

上山的路修了新台阶。谢衍之、养母、周怀远、周渡的母亲、周渡——他挨个祭拜。给谢衍之和养母带了白菊花;给周怀远夫妻捎了当年线团;最后把一盆新开的素心兰放在周渡碑前,坐在他墓边说了很久的话。他说画室的孩子们都很好。豆豆的耳朵长在头顶上的猫永远是他最喜欢的猫。糖糖现在已经会画二十四节气云了。小北那本笔记本写完了,开始画新的东西——火车,又画回去了。丁可可的柿子树最后结出了八十二颗柿子。他说王姐很好。公司很好。方院长身体还是那么硬朗。林峯升了副总,每次开会前还是会整理一份纸质简报。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说他发现人走后,世界并不会停止运转——只是运转的方式变了。记着、留着、改变着,世界就能带着那个人的印记往前走。他说完这些之后站起来,把墓碑上的灰尘擦了擦。然后他走到周怀远墓前,同样蹲下来擦了擦碑石,说:“爸,周渡还好。他走的时候没受太多罪。我现在一个人也能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五年就这样过去了。其实不是五年,是每一年——春天他浇花,夏天孩子们来画室,秋天柿子结果,冬天王姐来包饺子。少了一个人,日子还是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每个节气做该做的事。他在等。等树长高。等笔记本写满最后一页。等新来的孩子学会画云画猫画火车。等柿子树结出第九年的八十二克果子。等一个人慢慢把余下的内容活完。

第六年的秋天,谢以安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把画室那幅《归途》从墙上取下来。画上的人已经很多了——江、灯、船、两个人、岸上的树、树下的老人、穿红羽绒服的女人、一个模糊的人影、一朵白云、一只蓝色的方耳朵猫。他把画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调了群青和赭石,在水面上加了一盏灯的倒影。那盏灯的倒影很淡,几乎要被水纹吞没,但它在那——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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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些年陆续画完的画收在一起,没有装订,只是整整齐齐摞在抽屉里。每一张画的背面都写了日期和小北教他的那句话——“留下来的人记得,走了的人就没有白走。”

第七年的春分,他又一个人去了青山墓园。

这一次他带了两个花盆:一盆素心兰给周渡,一盆素心兰给谢衍之。他把花盆放在两块碑石前面,蹲下来把周渡墓碑上的松针拂掉,用手指顺着刻字的笔画描了一遍——周、渡。两个字的笔画加起来一共二十四画。他蹲在那里,看着两座碑石,说了很久的话。他说画室收了第十个孩子。他说那幅《归途》加了一盏倒影。他说妈,我很好。他说爸,你走之前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你那句话我想了七年。以前我以为不害怕是做完所有事情之后的一种结果。后来发现不是的。不害怕不是一个终点,是每一天都在做的决定。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风停了片刻,满山的树都安静了。他在两座碑石前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指尖按在周渡的名字上——不是摸,是按住。像按一个迟到的承诺。再让那点温暖在风声里慢慢凉透。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排墓碑从大到小、从旧到新,每个人都在同一个山坡上,面朝同一条江。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很稳。

从第七年开始,谢以安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不是突发的急病,是一点一点地、像一棵老树从树梢开始往下枯。先是睡眠——他不再能一觉睡到天亮,总是在凌晨三四点醒来,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然后是有天下午他在画室里给豆豆改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几秒钟,他扶住画架才站稳。刘老师说谢老师你脸色不太好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只是站快了。他知道不是站快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往下沉,但他没有去医院。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觉得诊断结果对他来说已经成为多余的步骤。他用了七年把每个人的路都走了一遍。他不怕了。像周渡在渡轮上画最后一个勾,像周怀远在碎纸机前站了二十分钟——走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把该做的事全部做完,没有什么还需要验证的了。

之后几个月,他消瘦得很快。去年还能穿的那件深蓝色毛衣,今年穿上去肩膀往下滑了半寸。袖口从刚好盖住手腕变成遮住了半个手背。王姐每次来做饭都会说他瘦了,往他碗里多夹红烧肉。他把肉吃了,但饭量还是从两碗减到一碗,又从一碗减到大半碗。他不是在绝食,他只是吃不下。胃像一个被收紧的口袋,塞进去一点东西就满了。他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胃的病,是整个身体在慢慢停止运转。

第十年的冬天,谢以安最后一次去画室。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画室里孩子们都在。小北上初中了,周末还是会来画室。沈屿和陆辰现在管着画室的大小事务——排课、买颜料、联系家长。陆辰已经开始画画了,他的第一幅正式作品是一棵柿子树,树上结着八十二颗柿子。丁可可的黑猫画到了第十九只,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笔一划地画猫尾巴,现在她画猫只用几道弧线,尾巴的方向挑得准确。新来的孩子小满已经画了大半年,依然喜欢把云画成绿色、把树画成红色。

那天傍晚谢以安在画室里待了很久。他坐在那把靠窗台的椅子上——周渡的椅子,扶手被手腕磨出了浅痕。孩子们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墙的画。豆豆的第一只耳朵长在头顶上的猫还在墙上,边角褪了点色,但没人舍得换。小北的第一列三节火车还在,车轮是方的,车窗是歪的。糖糖的紫色云还在原来的位置,紫色已经褪成了很淡的灰紫色,和现在画的任何一种紫色都不一样——因为那朵云从一个不会调色的孩子手中诞生,现在连她自己也调不出完全一样的颜色了。

他把画室的灯关了,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推开门走出去。江边的风很冷,红灯笼刚刚挂上去——又一年了。他心里静静掠过:又一年了。

回到家,王姐留了饺子。他吃了六个。剩下的放在锅里温着。

第十年的除夕夜,谢以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调得很低。他裹着一条毯子——周渡以前盖的那条,格子的,边缘磨出了毛边。窗外的烟花闷闷地响。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亮光。这个沙发以前坐过三个人,后来坐过两个人,现在坐着他一个人。他并不觉得孤单——他只是在等。

凌晨,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素心兰在暗处安静地开着,柿子树的草绳已经旧得快断了,他又缠了一圈新草绳——去年秋天换的。他站在阳台门口,一只手端着杯子,一只手摸着柿子树的枝干。树皮很凉,但比他的手暖和。他在外面站了很久,直到江对岸的烟花停了,夜空重新暗下来。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把养母留给他的那张纸条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用水杯压住一角。那张纸条是他十年前从养母家带回来的——他最后一次回去,在养母的床头柜上发现了它,压在杯子底下,撕下来的日历背面写着那行字。他把纸条用透明胶带塑封过,边角还是磨出了毛边,但字迹还能看清。

“以安,冰箱里有饺子。白菜猪肉的。你上次回来说好吃,妈又包了一些。别老吃外卖。”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平,两只手搁在被子上。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江心的灯在夜色里维持着一个恒定的亮度,碎了又合上。他想起周渡走的那天早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想起被子掀开着,拖鞋在床脚。想起柿子树每年结的果子都刚好比去年多一颗。想起周怀远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想起养母在灯下织毛衣,数针数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地动。他的呼吸慢下来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浅。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纸条。杯沿在纸条上映出一个很浅的弧形的影子,“妈”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被水杯的底缘微微放大。窗外江心的灯还在原先的坐标上亮着。他闭上了眼睛。

年初一早上,王姐开门进来。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灶台是冷的。她上了楼。谢以安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平时睡着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满的水,杯口有一小片干了的唇印。杯子底下压着那张用透明胶带塑封过的纸条——“以安,冰箱里有饺子。白菜猪肉的。你上次回来说好吃,妈又包了一些。别老吃外卖。”

王姐站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哭。她走进去,把谢以安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了一会儿。手已经凉了,但手指还是软的。她把谢以安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细心地盖好,掖好被角。然后她关上卧室的门,回家之前把灶台上没洗的杯子洗干净,沥干,放进碗柜里。她发现碗柜里多了两副碗筷——一副深蓝一副淡黄,洗得干干净净,摞在所有碗的上面。

正月里,刘老师重新接管了画室。沈屿和陆辰把原来谢以安负责的课接下来。豆豆在门框上发现谢以安的钥匙还放在那里。她把钥匙取下来交给刘老师,说以后不用放门框上了——现在画室有人,不需要留钥匙了。糖糖第一次画了一朵纯白色的云,没有加任何颜色。画完之后她在背面写了日期和一行字:“谢老师,我学会在云上留空了。”

小北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宿舍里翻他新开的一本笔记本。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过了很久他跟室友借了一支铅笔,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段新的开头——“我爷爷叫李福田。谢老师是我见过的最会画灯的人。画室的灯从我来那天一直亮到现在。”写完之后他把铅笔还给室友,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树在冬天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没有哭。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回到宿舍继续写。

青山墓园比从前多了一座碑。紧挨着周渡的墓碑,面朝着江的方向。碑前两盆素心兰并排放在一起——一盆是谢以安生前浇的,花还在开。另一盆是王姐从阳台上搬过来的,泥土里有周渡当年灌的那壶水的痕迹。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素心兰的叶子。花瓣碰着花瓣,发出很轻很细的摩擦声,像两个人在低声说话。远处有船走过,汽笛在空旷的江面上响起,闷闷地传过来,然后慢慢消散了。

墓碑上的字在阳光下安静地亮着。周渡的名字旁边,刻着谢以安的名字。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中间没有多余的距离,和那些曾经贴在画室墙上的画一样——谢衍之的船和母亲的海,老人的树下和穿红羽绒服的女人,每一个被记得的人都没有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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