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玫瑰星河 08
为期三天的选科考试终于落幕。
午休前，章宏卫走进教室，给每一列学生都颁发了选科志愿条∶
“相信大家已经就选科志愿一事与家长做了充分的沟通，确定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此选科志愿条必须由学生本人当场填写，且不能涂改，严禁篡改他人志愿，违者全校通报批评，并给予退学处分。
希望你们无论选择文科还是理科，追求的都是梦想，到达的都是远方。”
江洋接过选科志愿条，在上面郑重地写下了“文科”，签了自己的姓名。
他转头去看顾远清，那手同样漂亮的字在志愿条上写了“理科”，“顾远清”。
江洋问过苏烟柳，顾远清这个名字还是她亲自起的。“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她一直盼着顾远清的父母能回来看看他们。
这名字在旁人眼里有些伤感的意味，江洋却觉得起得不错，“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江洋正想着，就被“不可亵玩”的某人盯得心里发毛。
得，还真是这个脾气。
“志愿条都写完了吗？”章宏卫一个一个凑过去瞧了瞧，“写完了我要收咯，然后当着你们的面密封起来，等到考试成绩出来要分班的时候再由负责分班的老师们当众打开。你们放心，今年绝对不会出幺蛾子，出现一起处理一起，你们章老师就是同学们的梦想保护家！”
“总算给他装到了，”江洋小声嘀咕，“当了一年高一班主任终于等到这一秒了，也不亏。”
志愿条收了上来，章宏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了密封袋，举起来展示了一下，出门走向了办公室。
教室里一片哀嚎。
“我妈非让我选理科，说现在文科专业少选择空间少，可我明明更擅长文科……”
“我爸说女生学理科就是不如男生，让我报文科……”
“学文科有什么丢人的？文科A班年年都能出一两个清华北大，985211也不少……”
“可只有一个A班啊，三个都是B班，我听说B班那个教学质量简直反人类，一旦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没办法，咱们理化生都这么烂，只能选文了……”
江洋偷偷躲在桌子底下嚼着一块黑巧克力∶“恭喜哥们得偿所愿。”
“也恭喜你，”顾远清看了他一会儿，“巧克力沾嘴上了，擦一下。”
江洋一边擦着嘴，一边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块同样的黑巧克力递给他∶“你也吃。”
顾远清撕开包装，不着痕迹地把巧克力含在嘴里，一脸平静地改着试卷∶“我物理估分108，你呢？”
“我靠？”江洋猛地捂住了嘴，小声道，“满分才110，哥们，这样下去清华明年就把你招走了。”
“但是语文砸了，”顾远清掏出另一张全是叉的卷子，“选择题几乎全错，加起来也就七十多分，要不及格了。”
“节哀，”江洋吃完巧克力爬了上来，“我对一下数学哈。”
顾远清改着英语选择题，只听江洋突然“嗷”了一声∶“数学139！只错了最后一道选择和填空，五道大题每道压一分的话也只扣五分！”
“那个，”顾远清抿了抿嘴，半晌才开口道，“我估的145。”
“……”江洋心虚道，“我有点不敢看物理了，你帮我对吧，我心脏受不了。”
“行，卷子给我。”
顾远清接过他的卷子，看到第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就开始皱眉。
“怎么样啊？”江洋从指缝里露出眼睛，“有这么严重吗？”
“改完了，”顾远清放下笔，“猜猜多少分。”
“有九十吗？”江洋看他神色不变，“那有八十吗？”
“咳咳咳，”顾远清长出一口气，“71。”
“卧槽，”江洋生无可恋，“那不完蛋了！”
“这次物理是新题型，班上应该只有我们两个见过类似的题目，其他普通班的水平估计也差不多，你只是不如强化班他们见的题多，熟练程度不够，”顾远清想了一会儿，“而且你其他科目的成绩都不错，应该不会完蛋的。”
“化学大概能拿92，生物满分90应该能拿88，”江洋在纸上算着，“政治86历史85，地理……哎对了，你地理多少啊？”
“呃，”顾远清顿了顿，“63吧。”
“好歹及格了，”江洋喃喃道，“地理79，英语147……好像确实也就砸了个物理。”
“严格来说71也不算砸，”顾远清环顾四周，“咱们班的平均分估计也就五六十，你先知足吧。”
“下午还全是自习，”江洋趴在了桌子上，“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多自习啊。”
“晚上放了学去买瓶饮料吧，”顾远清面对着他趴下来，“我想喝橙汁了。”
“我想喝凉茶，”江洋苦着个脸，“食堂的饭也太干太咸了，吃得我喉咙疼。”
“我记得奶奶好像买过胖大海，在厨房里放了一些，”顾远清把头从胳膊中间探出来一点，“明天带过来给你泡水喝，对喉咙好。”
“谢了，”江洋捏了一撮刘海放在脸前玩，“头一次觉得这大考跟小高考似的，考完整个人都轻松了。”
“那是因为你发挥得还可以，”顾远清指了指他的物理卷子，“不是你做不出题的时候了？”
“还不是因为你非要问我那种话题……”江洋话说到一半刹住了车。
“哪种话题？”顾远清凑近了一些，“谈恋爱？”
这个距离让他身上那点冷冽又清新的香味明晰可辨，闻起来像寺庙的钟声，山顶的松柏，却总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哪怕入寺庙需要虔诚之心，凌寒松柏高不可攀。
无端地想靠近，又无端地恐惧，在恐惧中却仍然生出了想要靠近的念头。
“你……”江洋平复着呼吸，“别离我这么近。”
顾远清转头挪了过去，然后许久没有回应，估计是睡着了。
而平时睡性极好的江洋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最后索性爬起来怒刷了一整页数学题。
顾远清直到打铃才醒，醒来后整个人蔫蔫的，虽然照例去接水，却好像跑了神似的。
“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江洋深吸了一口气，“离我近一点也没什么，我没觉得难受，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嗯，”顾远清坐下来，“我没事，你想多了。”
“我避讳谈恋爱，其实和小时候的一些经历有关，”江洋想了一会儿，“我爸妈从我记事起就感情不好，总是吵架。我爸酗酒家暴，小时候有一次他把我扔在楼道里一整晚，要不是我表哥发现，我可能已经被人贩子拐走了。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爸曾经当着我的面出轨，经常在家里和那个女人……那时候我妈总让我去你家玩，其实是不想让我看到那些。
你说我听到情侣接吻觉得恶心，是真的。我尊重别人的爱情，但自己觉得恶心。所以一直没想过谈恋爱。
我不相信有人能真的爱我，也不相信我会爱上谁。你不理解也没办法。”
顾远清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我知道了。”
江洋默不作声，低头打开了数学错题集，把那两道错题和知识点整理了上去。
好像他们一直是这样，每次聊多了都会发现彼此话不投机，反复地沉默，却又总会在不久后重归于好，仿佛并肩是一种天性，身体在多年的训练里也有了身边永远会有这样一个人的肌肉记忆。
尽管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有着几根看不见的刺，会在不经意间猛然扎到对方身上，但恋痛的人，越痛只会越想靠近。
因为除了彼此再没有谁了。
除了彼此，再没有人会这么牢固地绑在他们身边，再没有一种分不清亲情友情的关系在日夜维系着两个孤独的小孩和这热闹喧腾的人世间。
江洋拿出一张纸，开始写道∶
“你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恶心。
你是除了妈妈最重要的人。
给我点时间，好吗？”
纸条放在顾远清桌上，他打开后，怔怔地出神。
曾经因为太短而被江洋嫌弃的这个夏天，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长，好像怎么都结束不了，他们依然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座位间距不到五厘米，无处可躲。
午休前，章宏卫走进教室，给每一列学生都颁发了选科志愿条∶
“相信大家已经就选科志愿一事与家长做了充分的沟通，确定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此选科志愿条必须由学生本人当场填写，且不能涂改，严禁篡改他人志愿，违者全校通报批评，并给予退学处分。
希望你们无论选择文科还是理科，追求的都是梦想，到达的都是远方。”
江洋接过选科志愿条，在上面郑重地写下了“文科”，签了自己的姓名。
他转头去看顾远清，那手同样漂亮的字在志愿条上写了“理科”，“顾远清”。
江洋问过苏烟柳，顾远清这个名字还是她亲自起的。“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她一直盼着顾远清的父母能回来看看他们。
这名字在旁人眼里有些伤感的意味，江洋却觉得起得不错，“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江洋正想着，就被“不可亵玩”的某人盯得心里发毛。
得，还真是这个脾气。
“志愿条都写完了吗？”章宏卫一个一个凑过去瞧了瞧，“写完了我要收咯，然后当着你们的面密封起来，等到考试成绩出来要分班的时候再由负责分班的老师们当众打开。你们放心，今年绝对不会出幺蛾子，出现一起处理一起，你们章老师就是同学们的梦想保护家！”
“总算给他装到了，”江洋小声嘀咕，“当了一年高一班主任终于等到这一秒了，也不亏。”
志愿条收了上来，章宏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了密封袋，举起来展示了一下，出门走向了办公室。
教室里一片哀嚎。
“我妈非让我选理科，说现在文科专业少选择空间少，可我明明更擅长文科……”
“我爸说女生学理科就是不如男生，让我报文科……”
“学文科有什么丢人的？文科A班年年都能出一两个清华北大，985211也不少……”
“可只有一个A班啊，三个都是B班，我听说B班那个教学质量简直反人类，一旦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没办法，咱们理化生都这么烂，只能选文了……”
江洋偷偷躲在桌子底下嚼着一块黑巧克力∶“恭喜哥们得偿所愿。”
“也恭喜你，”顾远清看了他一会儿，“巧克力沾嘴上了，擦一下。”
江洋一边擦着嘴，一边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块同样的黑巧克力递给他∶“你也吃。”
顾远清撕开包装，不着痕迹地把巧克力含在嘴里，一脸平静地改着试卷∶“我物理估分108，你呢？”
“我靠？”江洋猛地捂住了嘴，小声道，“满分才110，哥们，这样下去清华明年就把你招走了。”
“但是语文砸了，”顾远清掏出另一张全是叉的卷子，“选择题几乎全错，加起来也就七十多分，要不及格了。”
“节哀，”江洋吃完巧克力爬了上来，“我对一下数学哈。”
顾远清改着英语选择题，只听江洋突然“嗷”了一声∶“数学139！只错了最后一道选择和填空，五道大题每道压一分的话也只扣五分！”
“那个，”顾远清抿了抿嘴，半晌才开口道，“我估的145。”
“……”江洋心虚道，“我有点不敢看物理了，你帮我对吧，我心脏受不了。”
“行，卷子给我。”
顾远清接过他的卷子，看到第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就开始皱眉。
“怎么样啊？”江洋从指缝里露出眼睛，“有这么严重吗？”
“改完了，”顾远清放下笔，“猜猜多少分。”
“有九十吗？”江洋看他神色不变，“那有八十吗？”
“咳咳咳，”顾远清长出一口气，“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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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大概能拿92，生物满分90应该能拿88，”江洋在纸上算着，“政治86历史85，地理……哎对了，你地理多少啊？”
“呃，”顾远清顿了顿，“63吧。”
“好歹及格了，”江洋喃喃道，“地理79，英语147……好像确实也就砸了个物理。”
“严格来说71也不算砸，”顾远清环顾四周，“咱们班的平均分估计也就五六十，你先知足吧。”
“下午还全是自习，”江洋趴在了桌子上，“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多自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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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喝凉茶，”江洋苦着个脸，“食堂的饭也太干太咸了，吃得我喉咙疼。”
“我记得奶奶好像买过胖大海，在厨房里放了一些，”顾远清把头从胳膊中间探出来一点，“明天带过来给你泡水喝，对喉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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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你发挥得还可以，”顾远清指了指他的物理卷子，“不是你做不出题的时候了？”
“还不是因为你非要问我那种话题……”江洋话说到一半刹住了车。
“哪种话题？”顾远清凑近了一些，“谈恋爱？”
这个距离让他身上那点冷冽又清新的香味明晰可辨，闻起来像寺庙的钟声，山顶的松柏，却总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哪怕入寺庙需要虔诚之心，凌寒松柏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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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江洋平复着呼吸，“别离我这么近。”
顾远清转头挪了过去，然后许久没有回应，估计是睡着了。
而平时睡性极好的江洋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最后索性爬起来怒刷了一整页数学题。
顾远清直到打铃才醒，醒来后整个人蔫蔫的，虽然照例去接水，却好像跑了神似的。
“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江洋深吸了一口气，“离我近一点也没什么，我没觉得难受，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嗯，”顾远清坐下来，“我没事，你想多了。”
“我避讳谈恋爱，其实和小时候的一些经历有关，”江洋想了一会儿，“我爸妈从我记事起就感情不好，总是吵架。我爸酗酒家暴，小时候有一次他把我扔在楼道里一整晚，要不是我表哥发现，我可能已经被人贩子拐走了。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爸曾经当着我的面出轨，经常在家里和那个女人……那时候我妈总让我去你家玩，其实是不想让我看到那些。
你说我听到情侣接吻觉得恶心，是真的。我尊重别人的爱情，但自己觉得恶心。所以一直没想过谈恋爱。
我不相信有人能真的爱我，也不相信我会爱上谁。你不理解也没办法。”
顾远清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我知道了。”
江洋默不作声，低头打开了数学错题集，把那两道错题和知识点整理了上去。
好像他们一直是这样，每次聊多了都会发现彼此话不投机，反复地沉默，却又总会在不久后重归于好，仿佛并肩是一种天性，身体在多年的训练里也有了身边永远会有这样一个人的肌肉记忆。
尽管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有着几根看不见的刺，会在不经意间猛然扎到对方身上，但恋痛的人，越痛只会越想靠近。
因为除了彼此再没有谁了。
除了彼此，再没有人会这么牢固地绑在他们身边，再没有一种分不清亲情友情的关系在日夜维系着两个孤独的小孩和这热闹喧腾的人世间。
江洋拿出一张纸，开始写道∶
“你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恶心。
你是除了妈妈最重要的人。
给我点时间，好吗？”
纸条放在顾远清桌上，他打开后，怔怔地出神。
曾经因为太短而被江洋嫌弃的这个夏天，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长，好像怎么都结束不了，他们依然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座位间距不到五厘米，无处可躲。